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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南宋馆阁庋藏书画与古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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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端拱元年(988)五月辛酉,太宗诏置秘阁于崇文院中堂,庋藏古画、墨迹,建成后史馆所藏图画114轴尽付秘阁,程俱《麟台故事》卷一记载:“有晋王羲之、献之、庾亮、萧子云、唐太宗、明皇、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怀素、怀仁墨迹,顾恺之画维摩诘像、韩幹马、薛稷鹤、戴松牛,及近代东丹王李赞华千角鹿、西川黄筌白兔,亦一时之妙也。” 馆阁藏品,曝书会时文人有机会大饱眼福。仁宗皇祐五年(1053),梅尧臣受馆阁学士江邻几之邀观三馆书画,其诗《二十四日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录其所见》云:“世间难有古画笔,可往共观临石渠……羲献墨迹十一卷,水玉作轴光疏疏,最奇小楷《乐毅论》,永和题尾付官奴。又看四本绝品画,戴嵩吴牛望青芜,李成寒林树半枯,黄荃工妙白兔图。不知名姓貌人物,二公对弈旁观俱,黄金错镂为投壶,粉障复画一病夫。后有女子执巾裾,床前红毯平围炉,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画中见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孰真孰假丹青模,世事若此还可吁。” 此次经历,估计是令梅尧臣终生难忘,王羲之、献之的墨迹十一卷、小楷书写的《乐毅论》、戴嵩《吴牛图》、李成《寒林枯树图》、黄荃《白兔图》,以及不知名姓的二公对弈图,画中见画,构思颇为巧妙,意蕴特殊。诗人惊叹书法画作之精美无比,应接不暇的他一一记录在案。靖康之难,导致北宋馆阁图籍书画损失惨重,南宋政府对书画的搜访极为用心,经过君臣数代努力,馆阁储藏可谓丰赡。

一、南宋馆阁所藏名贤书法

南宋馆阁储藏名贤墨迹颇多,据《南宋馆阁录》卷三载,有“一百二十六轴,一册” ;《南宋馆阁续录》卷三所载,有“八十九轴”,总计215轴。具体名录如下:魏1轴,晋17轴,齐1轴,梁1轴,唐64轴,唐朝不知名者68轴,五代14轴,宋朝49轴 。

从朝代来看,名贤墨宝以唐代最多,达132轴,其次是宋代。就人物而言,唐代除了颜真卿(3)、张旭(6)、柳公权(1)等书法名家作品外,还收有帝王唐玄宗、肃宗,文人褚遂良、欧阳询、狄仁杰、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作品,还有若干禅衲释子之作,如禅月大师贯休、僧亚栖、齐己、高闲、怀素等。五代墨宝,有李煜、杨凝式、宋齐丘、徐铉等。宋代总计49轴,收录除了钟离景伯(1)、蔡襄(2)外,其余都是米芾作品,达46轴之多,可见南宋馆阁对米芾作品的重视,也说明其作品留存较多。晋代所藏以王羲之书帖最多,为13帖。从翰墨品类而言,有帖、经文、简尺、启状、诗等。以收录作者而论,书法名家赫然在列,米芾高居榜首,其次是王羲之、张旭、怀素。另外帝王墨迹因其身份关系,也居其中。唐代诗僧释子大盛,他们的作品被收藏亦是情理之中。

二、南宋馆阁所藏法帖

宋代出现了汇集历代名家书法墨迹,镌刻石上,然后拓成墨本并装裱成卷或册的刻帖,既使文人书法得以流传,又使世人学习有范本可据,故而称之为法帖。北宋文人秦观《法帖通解序》曰:“《法帖》者,太宗皇帝时遣使购摹前代法书,集为十卷,摹刻于版,藏之禁中。大臣初登二府,诏以一本赐之。其后不复赐,世号官帖。” 宋代掌管军事的枢密院称为西府,掌管政务的中书门下称为东府,合称“二府”,共同行使行政领导权,《法帖》赏赐给这些具有高级行政领导权的官员,普通文士则没有此待遇。后因不赏赐,故而又被称为官帖。

《皇朝祖宗御书法帖》,《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著录有“十卷,五十六段”,有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作品,另有秘书监沈揆等人的跋文,“以上石刻,嘉定三年改会要所楷书案为库置架设之” 。

《淳熙秘阁续法帖》,《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著录有“十卷,七十三段”,其中有钟繇、王羲之、王献之二卷,其余八卷均为唐代文人书法,有欧阳询、颜真卿、唐明皇、李阳冰、李白、白居易、李商隐、高闲、齐己等共24人,这些石刻保存在“西廊史库之南碑石库” 。

《群玉堂法帖》,《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著录有“十卷,共一百四十一段”,其中第一卷为高宗、孝宗、光宗等御书,第二卷、三卷、四卷为宋前文人书法作品,有王羲之、李北海、僧智永、怀素等人。从第五卷至第十卷除了李后主、钱俶、徐铉等由五代入宋者,其余基本都是宋代文人,其中苏轼、黄庭坚、米芾各占一卷,又有石曼卿、苏舜钦、张舜民、薛道祖等名家书法,又有杨亿、沈括、曾巩、林逋、王仲至、杨杰、秦观、张耒、晁补之、李之仪、周邦彦、陈与义等文人作品。这些碑刻,嘉定三年(1210),“以著庭东廊屋三间为库置架设之” 。可见南宋馆阁对名家书法的重视与保护比较到位,对本朝文人书法也极为关注。除了名家作品,其他文人如毛滂、苏庠、张商英、韩驹等的书法作品也予以了刻石拓印,促其流传,可见收录宽泛。

《法帖》流传于世,得力于朝廷赏赐。秦观《法帖通解序》载:“故丞相刘公沆守长沙日,以赐帖摹刻二本,一置郡帑,一藏于家,自此《法帖》盛行于世。士大夫好事者,又往往自为别本矣。今可见者《潭》、《绛》二郡,刘丞相家,潘尚书师旦家,刘御史次庄家,宗将世章家,凡六本。虽有精粗,然大抵皆官帖之苗裔也。”秦观提到刘沆将赏赐之帖摹刻二本,促使官帖流行。一些好事的文人士夫又自为别本,如潘师旦、刘次庄等家,总计六本。秦观又指出,有些官帖也是伪迹赝品,“颇有伪迹滥厕其间”,“至于标题、次序,乖错逾甚”,缘于集帖之人敷衍了事,不加精考。另外,士大夫以书法为小技的态度也起了一些作用。秦观在馆阁任正字时一览真品,“见诸帖墨迹,有藏于秘府者,字皆华润有肉,神气动人,非如刻本之枯槁也”。馆阁条件便利,促使秦氏对《法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故而被贬后一一考论,以填补人生迁转带来的内心的空虚失落,“投荒索居,无以解日,辄以其灼然可考者疏记之,疑者阙之,名曰《法帖通解》云” 。

米芾元祐三年(1088)《跋秘阁法帖》,指出法帖之真伪、错乱之处,希望有知音相赏:“余抱疾端忧,养目文艺,思而得之,粗分真伪,因跋逐卷末,以贻好事同志。百年之后,必有击节赏我者。余无富贵愿,独好古人笔札。每涤一砚、展一轴,不知疾雷之在旁,而味可忘。” 这种爱好兴趣使作者沉潜其中,忘记了口腹之欲,屏蔽了自然声响。后又有黄伯思撰有《法帖刊误》二卷,在米芾基础上后出转精,更为细致。黄伯思大观二年(1108)做《法帖刊误序》,指出米氏跋语“颇有条流”,但“概举其目,疏略甚多”。具体说来米氏之失,有“虽审其伪而讥评未当者”“讥评虽当,主名昭然而不能辩者”“误著其主名者” 等等,黄氏遗憾米芾不见自己之评鉴。据《宋史》本传,黄伯思自幼好学嗜书,精通经史,好古文奇字,致力于金石书画。进入馆阁后更是如鱼得水,“纵观册府藏书,至忘寝食” 。由以上数例可以看出馆阁的收藏于文人学术兴趣涵养之重要意义。相形而下,南宋馆阁文人在这方面的作为较少。

三、南宋馆阁庋藏文人画作

南宋馆阁所藏画作,《南宋馆阁录》卷三载:“御画十四轴,一册。人物百七十三轴,一册。鬼神二百一轴。畜兽百十八轴。山水窠石百四十四轴。花竹翎毛二百五十轴。屋木十一轴。” 总计911轴。《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著录有“一百八十七轴” 。旧藏和新藏总计1098轴,其中本朝文人画收录有燕文贵(5轴)、郭熙(6轴)、赵大年(7轴)、文与可(6轴)、苏轼(1轴)、惠崇(5轴)、李公麟(5轴)等,收录最多的当为五代宋初画家李成(14轴)。所收画作基本反映了文人绘画特长,例如文与可和苏轼的墨竹、惠崇的雪雁、李公麟的马、郭熙的山水寒林等。

佛道像173轴,其中有张僧繇、展子虔、李昭道、阎立本、吴道子等名家画作,内容为观音、罗汉、道教诸仙、星辰等。人物139轴,有道士骑牛、楼台仕女、胡旋女、秋山畋猎、弈棋捕鱼等各种生活题材。其中《杜甫观梅春景》《陶潜高卧夏景》,表明文士风雅题材得到绘画的关注。另有《罗斛职贡图》《真腊职贡图》《交趾职贡图》等,体现藩属或异域对于宋廷的按时贡纳,具有宣示主权及德威远播的政治意涵。

徽宗画作和题画诗值得一提,南宋馆阁收录徽宗画品14轴,题材为禽鸟花木,如《鹭鸶》《野鸭》《野雀》《早梅小禽》《寒鸦栖木》等。《宣和画谱》卷一五《花鸟叙论》曰:“所以绘事之妙,多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焉。故花之于牡丹芍药,禽之于鸾凤孔翠,必使之富贵。而松竹梅菊、鸥鹭雁鹜,必见之幽闲。至于鹤之轩昂,鹰隼之击搏,杨柳梧桐之扶疏风流,乔松古柏之岁寒磊落,展张于图绘,有以兴起人之意者,率能夺造化而移精神,遐想若登临览物之有得也。” 表明在绘画中,花木禽鸟既要符合其物理属性,又要寄寓着文人雅兴和文化品格。徽宗画作表达林泉之趣、江湖之思,对文人画和工笔花鸟画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成为南宋馆阁的收藏重点。

馆阁收录徽宗御题画31轴,其中自题其画的有《海棠通花凤》《芙蓉锦鸡》《杏花鹦鹉》《千叶碧桃苹茄》《金林檎游春莺》等8轴。如《海棠通花凤》,徽宗题诗云:“锦棠天与丽,映日特妖娆。五色绚仪凤,真堪上翠翘。”写其妖娆富丽之姿。《芙蓉锦鸡》题诗云:“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韩诗外传》卷二载:“伊尹去夏入殷……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见察,谓哀公曰:……‘君独不见夫鸡乎?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徽宗诗歌用此典故来赞美锦鸡:有华美之羽,有抵抗秋霜之品性,加之有五德之美,故其安然闲逸胜却凫鹥之类。《桃竹黄莺》题诗云:“出谷传声美,迁乔立志高。故教桃竹映,不使近蓬蒿。” 赞叹黄莺出自幽谷,歌喉婉啭,立志高远,所以与桃花翠竹相映,而远离蓬蒿。徽宗在其画作上题诗,诗歌、画品相映成辉,相互点染,寄托文人情趣,影响深远,周积寅评论道:“唐代及其以前的题画诗,并未题在画上。宋代,由于文人画运动的掀起,题画诗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文同、苏轼、米芾、米友仁等,作了大量的题画诗,但多数可能是题在画前或跋在画后的。有画迹可考,在画上题诗的,当推宋徽宗为第一人。” 北宋秘阁所藏墨迹、图画数量有限,馆阁典籍的记载显得疏略,而南宋馆阁墨迹、图画收藏颇丰,记录细致且条分缕析。

四、南宋馆阁庋藏古器

《南宋馆阁录》卷三记载有古器“四百十八”,还有“砚七十五,琴七” 。《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著录有古器四十、商器七十六、周器一百六十五、秦器六、汉器一百十二、唐器二、不知年代者九十七。古器名目有敦、觚、鼎、钲、钟、铛、香奁、焦斗、方壶、花瓶等等,既有实物,又绘图记载,“庆元四年绘画为图,其样制、高广、小大、有无款识悉皆记载,共成五册,藏于经库” 。南宋馆阁庋藏古器实物与图谱并俱,详细登记在册,可见其慎重与讲究。郑樵《通志·图谱略》曰:“图,经也。书,纬也。一经一纬,相错而成文。图,植物也。书,动物也。一动一植,相须而成变化。见书不见图,闻其声不见其形;见图不见书,见其人不闻其语。” 说明文本和图像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合则双美,离则两伤。事实上,图像由于色彩、构图、技法等因素,吸引读者生发丰富的想象力,跨越时空而形成对话,完成文本阐释,可以说是丰富和拓展了文本。而文本的记录,有助于读者较为清晰地了解实物的形制、大小、年代、收藏等信息。文本与图画对于实物的保存与流传,是大有裨益的。

这些古画、墨迹、古器,在曝书会时和图籍一并对馆阁文人、其他与会者开放,《南宋馆阁录》卷六记载绍兴十三年(1143)七月的秘书省曝书会盛况,“令临安府排办,侍从、台谏、正言以上及前馆职、贴职皆赴”。绍兴二十九年(1159)闰六月的曝书会,“是日,秘阁下设方桌,列御书、图画。东壁第一行古器,第二、第三行图画,第四行名贤墨迹;西壁亦如之。东南壁设祖宗御书;西南壁亦如之。御屏后设古器、琴、砚,道山堂并后轩、著庭皆设图画。开经史子集库、续捜访库,分吏人守视” 。

除了曝书会,天子临幸秘书省时也开放秘阁,令侍驾文人、秘书省文人观览秘阁书画与古器。绍兴十四年七月二十七日,高宗临幸秘书省,诏示:“朕嘉与学士大夫共宏斯道……以示右文之意。”随后至秘阁,“宣群臣观累朝御书御制、书画、古器等” 。天子右文之意,以宏大的气魄和妥妥的实惠展现出来。文人士夫在观览器物、品鉴书画时,激发出不少感恩戴德之情和心意诚诚的应制之作。

馆阁文人因职业便利,平时还是有机会接触这些藏品的。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记载,自己阅读《梁书·欧阳頠传》,称頠在岭南“多致铜鼓,献奉珍异”,而陆游在宣抚司时所见西南夷铜鼓质地精良,“极薄而坚,文镂亦颇精,叩之冬冬如鼓,不作铜声”。陆氏称自己在秘阁也曾见过此物,“秘阁下古器库亦有二枚”,所以他提出,这种铜鼓少数民族至今都用于战争和祭祀,“初非古物,实不足辱秘府之藏” ,大意是说这种器物本不是古旧之物,竟然收置馆阁,选择不精,与其他馆藏器物无法比肩。周密《齐东野语》卷一四《馆阁观画》,记载乙亥(1275)秋,秘书监丞黄恮邀请周密旬点蓬省,最后的精彩活动是步石渠、登秘阁、观法书名画,“两旁皆列龛藏先朝会要及御书画,别有朱漆巨匣五十余,皆古今法书名画也。是日仅阅秋、收、冬、余四匣。画皆以鸾鹊绫、象轴为饰,有御题者,则加以金花绫”。周密提到所观画中佳者,有董源画《孔子哭鱼邱子图》和唐模顾恺之《洗经图》,“此二图绝高古”。称得上“古妙”的是李成《重峦寒溜》、孙太古《志公》、展子虔作《伏生》和无名氏的《三天女》。精致者有燕文贵纸画山水小卷,至于符道隐山水、关仝山水、胡瑰马、陈晦柏、文与可古木便面,“亦奇”。除此而外,“余悉常品,亦有甚谬者”。周密以为,馆阁书画“每卷表里,皆有尚书省印,防闲虽甚严”的情况下,仍然出现“以伪易真”的状况,令人费解。周密此次观画,“通阅一百六十余卷,绝品不满十焉”,即便如此也不虚此行,“暇日想象书之,以为平生清赏之冠也” 。

南宋馆阁重建实属不易,因而图籍的日常管理也格外重要。叶禾嘉定十七年(1224)九月除秘书监,绍定元年(1228)九月致仕 。叶氏建言,馆阁之于人才的长育成就可与天地同功,馆阁图器储藏自然应严格管理,以匹配朝廷“崇严邃阁之意”。馆阁图籍日常管理中存在的问题不容忽视,“近之士夫,至有借出馆书携而去国者,是久假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有人所未见之书,私印其本,刊售于外者,是以秘府之文为市井货鬻之利也”。叶氏提出,自己奉职之初点阅检视诸库,“类皆因循弛慢,荡无缄鐍,而启闭出入,一付吏手”,问题严重,故而他建议,“非系省官,毋得借书。许从监、少置簿,有欲关文籍为检阅校正等用,即先批簿,以凭请取。俟还本库,随与点收。或借出已久,亦须检举,以察隐遗。庶可谨藏于中秘,戢弊于将来矣” 。大意是说:其一,馆阁图籍被借用的范围当缩小,仅限于秘书省官员;其二,在秘书监、少监那里设置借阅登记簿,先申请批簿,按凭据拿取,用完归还,即时收纳。久借不还者,还要随时检察举报,杜绝遗失。总之,馆阁建设实属不易,日常管理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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