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亿《与秘阁钱少卿启》曰:“伏以上帝藏书,是开册府;近臣待诏,爰设直庐……秘书内阁,旋直于深严。用旌稽古之功,尤洽当仁之论。眷惟职业,素所蕴崇。校石室之遗编,伫分四部;侍柏梁之高宴,即赋七言。然陪清跸之游,更献从臣之颂。梁园旨酒,居客右以无疑;谢砌苍苔,代王言而在即。” 杨亿揭示的馆阁文人日常生活,大约包括校勘整理、润色鸿业、陪驾侍从、侍宴应制、雅集酬唱等等,两宋馆阁大体如是。
一、直宿
《宋会要辑稿》职官一八载,政和六年(1116)二月七日蔡攸《秘书省官吏直宿事奏》云:“秘书省长贰五日轮一员,正旦、寒食、冬至节假并入伏不轮。丞以下日轮一员直宿。若请假,即轮以次官,参假日补填。置历抄转,长贰每旬点检觉察,月具直宿、请假官员数、职位、姓名报御史台。人吏、诸色人直宿别置历,日押当宿官,每旬长贰点检觉察。如有请假事故,即当宿官验实给假,告报以次人,候参假日补填。职掌二人,孔目官、专副至守当官通轮。楷书人二名,正名楷书至守阙通轮。” 建议秘书监、秘书少监五日轮流一员直宿,节日如正旦、寒食、冬至,包括入伏不轮宿。秘书丞以下,每日一员轮流直宿。若有请假,则以次官来宿直。每月将秘书省直宿、请假官员情况汇总报备御史台。至于吏人、诸色人直宿,也要单独考核,每十日由秘书监、秘书少监点检督察。蔡攸的建议得到采纳。南宋馆阁直宿基本承袭北宋制度,《南宋馆阁录》卷六《轮宿》载:“绍兴元年十一月,诏秘书省依旧制,日轮官一员止宿;遇请假,验实即轮以次官止宿。长、贰五日一次点宿。” 说明每日馆阁文人轮流直宿,若遇该直宿者请假,需要据实查验,然后以次官来补。秘书监、少监每五日轮流直宿一次。《麟台故事辑本》卷二曰:“祖宗朝,三馆宿官或被夜召,故宿直惟谨。” 说明北宋馆阁宿直严谨,因为要面对不时之召的突发情况。
馆阁文人的宿直,既有奋发有为的正向思考,又有平地风波的顾虑担忧,还有一份心静如水的恬淡静美。刘才邵《次韵萧元隆见寄二首》其二曰:“麟阁岧峣倚碧天,道山宿直烛如椽。谁怜老眼今多病,喜读危词屡绝编。一鹗奋飞方远举,双鱼缄素肯轻传。益思张胆论时事,未敢昏昏只醉眠。” 高峻耸立的秘阁,宿直其间,诗人面对如椽巨烛思绪翩飞。虽然老眼昏花、体弱多病,但依然喜欢频频翻书,了解惊世之论。诗中以展翅奋飞的大雕自比,以克制对亲人的思念。因为有无所忌讳、理直气壮讨论时事的期许,故而不敢昏昏欲睡,益思有为。
陆游《剑南诗稿》卷五七《书怀示子遹》其中提到:“道山堂东直庐冷,手种疏篁半窗碧。但虞风波起平地,岂有毫发能补益。”写直庐冷清,幸好有种植的错落有致的竹子带来半窗绿意。但是忧惧平地风波乍起,哪里有丝毫可以补益政事的呢?故而“成书朝奏暮请老” 。《剑南诗稿》卷五二《道山直舍》曰:“身世从来一蠹鱼,讨论犹记入朝初。自怜报国无他技,又领兰台四库书。” 蠹鱼吃了一肚子的书而骄傲自满,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于是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出外游玩,受到蜣螂、蝇虎的欺负侮辱。蠹鱼辩解自己满腹诗书,为什么那么多人瞧不起它。别人回答道,吃什么东西都不能消化,即使有再大学问又有何用?陆游以蠹鱼自比,诗中显然流露出对身世遭际的深深无奈。自叹自己报国没有其他本领,只能典领四库书籍而已,壮志难酬的感慨颇深。
陈与义《道山宿直》云:“离离树子鹊惊飞,独倚枯笻无限时。千丈虚廊贮明月,十分奇事更新诗。人间路绝窗扉语,天上云空阁影移。遥想王戎烛下算,百年辛苦一生痴。” 此诗显得平静闲澹,茂密的树上鹊鸟被惊飞,孤独且长久地倚在枯竹上。广阔的长廊之上贮满明月,游目骋怀的奇事激发新诗的灵感。夜深人静,仰望苍穹,阁影移动。诗人感慨,心性吝啬的名士王戎自执牙筹昼夜计算常若不足,百年辛苦一生痴绝,不如放弃执念而坦然处之。有研究者解释此诗道,“写山中夜宿的奇妙景象,表现了诗人的静谧心态与悠闲情趣,全诗也就充溢着轻灵清淡的风韵” ,显然有误,是将“道山”理解错了。
项安世《二十四日省宿,次杨文公集贤宿直韵兼拟其体》曰:“云气阴阴绕殿庐,雨声摵摵响阶除。薰炉翠被延周蝶,黄墨朱缸订鲁鱼。野性登朝常蹙踖,亲年须禄向踌躇。叨陪大典论疑信,滥等诸儒课密疏……倦投东观中郎笔,起读西昆病监书。节想清忠侔汲直,词钦雅丽出唐余。高情炯炯轩裳外,长向金门忆饭蔬。” 从诗题和内容来看,是秘书省宿直次杨亿当年集贤院宿直诗韵,颇有娴静自得之情,也有清介孤高之守。阴阴的云气环绕着高大的殿庐,摵摵的雨声鸣响在台阶上。薰炉里香气氤氲,翠被温暖延续着庄周梦蝶的愉悦,日常就是校对黄本书籍,订正文字讹误。喜好山林的天性使得入朝常有局促不安之感,虽然双亲年迈需要奉养,可求禄总是犹豫不决。曾经陪侍名公讨论大典、论析是非,与儒士们积极建言。自己没有班固投笔从戎追求富贵的期许,只有阅读秘监杨亿著述的心意。诗人慨叹杨亿清正忠直,如同西汉名臣汲黯,词采雅丽超越唐人有余。赞扬杨亿情致高雅,目光炯炯于官位爵禄之外,即便是身居富贵也常常向往清心寡欲、安贫乐道的生活。
二、应制
应制作为馆阁文人日常的文字工作,既标志歌功颂德的使命特征,又凸显君臣相遇的身份特质。馆阁文人恭阅御书、经史图籍后的主动进诗,单向行为里有着对自己身份的认可;恭和御制诗,天子首倡、馆职应和,双向互动里体现君臣融洽的情感交流;郊祀大礼、天子临幸秘书省,馆职呈诗表明对国家政治文化策略的称颂首肯与彰显传播。
第一类,恭阅御书、经书、史书,馆职进诗。从《南宋馆阁录》的记载来看,主要是《左氏春秋》《周易》《尚书》《史记·列传》。
绍兴十三年(1143)二月,恭阅御书《左氏春秋》《史记·列传》,秘书少监秦熺等作诗以进,总10首,“著作郎王杨英、周执羔,秘书郎张汉彦,校书郎严抑、张阐、赵卫、钱周材、范雩,正字洪遵、吴芾各一首” 。十三年六月,恭阅御书《周易》,秘书少监姜师仲等馆阁文人进诗12首,“少监姜师仲,秘书丞严抑,秘书郎张阐,著作佐郎钱周材、赵卫各一首;校书郎陈诚之二首;正字洪遵、吴芾、洪适、潘良能、沈介各一首” 。十四年正月,恭阅御书《尚书》,秘书丞严抑等进诗总9首,“秘书丞严抑三首;秘书郎张阐,著作佐郎钱周材、赵卫,校书郎陈诚之,正字吴芾、沈介各一首” 。十四年十月,恭阅御书《毛诗》,宣示馆职进诗,总计11首,“提举秘书省秦熺一首;少监游操、吏部员外郎兼权国史院检讨官严抑各二首;著作佐郎钱周材一首,赵卫二首;校书郎陈诚之一首;正字沈介二首”。绍兴十六年四月,恭阅御书《春秋左氏传》,馆阁文人秦熺等进诗9首,“提举秘书省秦熺、著作佐郎王墨卿各二首;魏元若,校书郎沈介,正字汤思退、刘章、张本各一首” 。
第二类,恭和御制诗,如《郊祀喜晴诗》《赐詹骙以下诗》。
绍兴十九年(1149)十一月,馆阁恭和御制《郊祀喜晴诗》共9首,“提举秘书省秦熺,少监汤思退,太常丞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林大鼐,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实录院检讨官周紫芝,著作佐郎刘章、林机,太常寺主簿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叶綝,校书郎葛立方、孙仲鳌各一首” 。淳熙二年(1175)五月十日,御制诗赐进士詹骙,馆阁文人莫济等恭和总13首,“秘书监莫济,少监程大昌,秘书丞钱俣,秘书郎王公衮、何万,著作佐郎杨恂、郑侨,校书郎蒋继周、史弥大、林枅,正字李垕、石起宗、何澹各一首” 。
第三类,馆职进奉郊祀大礼诗、御集礼成诗、天子临幸秘书省诗。
绍兴十九年十一月,提举秘书省秦熺等恭进《郊祀大礼庆成诗》计15首,“提举秘书省秦熺三首;少监汤思退,太常丞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林大鼐各一首;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实录院检讨官周紫芝五首;著作佐郎刘章、林机,太常寺主簿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叶綝,校书郎葛立方、孙仲鳌各一首” 。二十二年十一月,提举秘书省秦熺等恭进《郊祀大礼庆成诗》7首,“提举秘书省秦熺,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实录院检讨官杨迥,著作佐郎丁娄明各一首;校书郎董德元二首;王佐,正字周麟之各一首”。二十八年十一月,馆阁文人虞允文等恭进《郊祀大礼庆成诗》13首,“秘书丞虞允文,吏部员外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叶谦亨、胡沂,著作郎杨邦弼、陈俊卿,校书郎汪澈、洪迈、王淮、任质言,正字林之奇、魏志、刘望之、王端朝各一首” 。
绍兴二十年(1150)五月,提举秘书省秦熺等馆职进《奉安中兴圣统庆成诗》14首,“提举秘书省秦熺,少监汤思退,枢密院编修官兼权实录院检讨官周紫芝各二首;著作佐郎林机一首;校书郎孙仲鳌,太常博士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丁娄明各二首;太学录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周麟之三首”。二十四年九月,提举秘书省秦熺等进《徽宗皇帝御集礼成诗》12首,“提举秘书省秦熺,实录院修撰秦埙,著作佐郎丁娄明各二首;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兼权秘书省校勘书籍官刘珙四首;国子监书库官兼权实录院检讨官郑时中二首” 。
馆职周紫芝绍兴十九年十一月所作《恭进郊祀庆成诗五首》如下:
嶰竹初回律,圆丘始告虔。
礼应先吉土,诚已格高天。
上圣锵环佩,群公执豆笾。
谁为郊祀曲,传写入朱弦。
黄屋登原庙,青圭祀泰坛。
尽循周制度,还列汉衣冠。
扇影金根静,旂翻豹尾寒。
近瞻天有喜,宗社庆重安。
百执称元祀,君王服大裘。
祥光将盛布,雨意倏前收。
月白明雕俎,霜寒肃缀旒。
欲知天意格,肸蠁荷神休。
圣主翔龙日,重熙飨帝时。
笙镛陈备乐,茧栗荐纯牺。
奠彻初燔燎,神归欲受厘。
礼成人共庆,廊庙有宗师。
圣寿三千岁,精烟二祀余。
天心亲道德,四海混车书。
奎画宸章丽,台躔上宰居。
小臣长拜舞,犹得奉皇舆。
组诗叙述了郊祀过程的井然有序、肃穆庄重、仪式盛大、场面气派。服饰、旌旗、扇子、器乐、青圭、豆笾等,一一呈现出祭祀的笃敬虔诚、一丝不苟,自然能够交通神意,保佑国泰民安、海内清平。结尾,表达了臣子得预盛典的感恩戴德之情。以赋的手法书写,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使用汉、周表明承袭古礼;圣、宸表明天子地位之尊;四海、三千说明气魄之大。周紫芝同年还有《恭和御制郊祀喜晴诗》,曰:“圣学渊源贯九丘,雍容元祀得迟留。明庭未款宸心肃,云驭先回晓月浮。三礼秩宗归大舜,一言悟主付千秋。已通爟火亲祠事,更有何人敢告猷。” 赞扬高宗学问渊源,贯通九丘,祭祀天地,从容庄重。祓除不祥的炬火已经点燃且亲力亲为,自然不需别人来谋划打算了。
绍兴十四年(1144)七月,高宗临幸秘书省,提举秘书省秦熺等馆阁文人进诗15首,“提举秘书省秦熺、中书舍人兼实录院修撰段拂各三首;少监游操、吏部员外郎兼权国史院检讨官严抑各一首;秘书郎张阐二首;著作佐郎钱周材、赵卫各一首;校书郎陈诚之二首;正字沈介一首” 。唐士耻《绍兴秘书省观累朝御制颂》,赞扬高宗笃意儒术,不忘祖宗之业,临幸秘书省可谓盛举,“儒绅武裻,济济将将,宝轴琅函,光彩焕发,杂沓捍蹈,争先快睹,忻所未见,发坎井之陋,启酰鸡之覆,爰逮万宇,耸闻改听,猗欤盛哉!”以“发坎井之陋,启酰鸡之覆”,来赞扬累朝御制颂文的启人深思、发人智慧。有感于高宗广大册府之储,继之以荣观之盛,文治复兴,群心所向,因而“作为歌诗,揄扬盛际”,而且自负文士作歌有“金石不替” 之效。
淳熙五年(1178)九月十二日,孝宗车驾幸秘书省。十三日,孝宗以秋日临幸秘书省御制诗赐丞相史浩等,“玉轴牙签焕宝章,簪绅列侍映秋光。宴开芸阁儒风盛,坐对蓬山逸兴长。稽古右文惭菲德,礼贤下士法前王。欲臻至治观熙洽,更罄嘉猷为赞襄” ,宰执以下均有赓和。方回以为,“自建炎丁未至庚戌,阅四年,无非寇贼充斥之日。自绍兴辛亥至壬午三十二年,梗以奸相秦桧者十七年。天下学士大夫切齿于忘仇议和之事,贬逐相望……至阜陵立,历隆兴、亁道以至淳熙,始可谓之升平。故取孝宗此诗,以见当时稽古右文、礼贤下士之盛。宋之极治,前言仁祖,后言孝宗,汉、唐英主有不逮也。朝廷治而天下富乐谓之升平,天下虽尚富乐而朝廷不治,则有乱之萌,不足以言升平也。选诗之意,又在乎此”。建炎期间,寇盗充斥。绍兴三十二年间,权相秦桧把持朝政十七年,士大夫因不满和议、亡国之辱而屡遭贬谪。孝宗励精图治,积极作为,天下可谓太平,故而方回提出,孝宗此诗表现了“稽古右文,礼贤下士之盛”绝非虚言溢美。宋代天下之治,北宋言仁宗,南宋指孝宗,所以此诗抒发的升平之意是恰如其分的。不过纪昀并不赞同,他以为“凑泊而成,气象狭少,不及仁宗远矣” 。吕祖谦《恭和御制秋日幸秘书省近体诗》云:“麟阁龙旌日月章,中兴再见赭袍光。仰观焜耀人文盛,始识扶持德意长。功利从今卑管晏,浮华自昔陋卢王。愿将实学酬天造,敢效明河织女襄。” 描述了天子临幸的盛大场面,人文之盛,德意悠长,赞扬孝宗崇文尚儒、再造中兴之功,表达了从此摒弃功利之心、涤除浮华之行、安心实学且效法织女之平心静气、齐心协力辅佐天子成就大业的志向。周必大《恭和御笔幸秘书省诗二首》其一云:“群玉西昆富典章,二星东壁灿辉光。秋花迎仗千丛丽,法曲传觞九奏长。虎将纵观修旧事,豸冠陪侍仰明王。政修即是安边策,玁狁残妖岂足襄。”其二曰:“蟠木离奇愧豫章,几年封植荷恩光。石渠久缀英髦后,金锁深惭学识长。御墨奎文瞻列圣,雷尊篆鼎备三王。愿言作德酬荣遇,宁复矜才似智囊。” 周必大的诗歌富丽堂皇、情绪饱满。其一,赞颂了秘书省典章之富、人才萃聚,迎接仪仗的鲜花明艳动人,伴随宴饮的法曲演奏悠扬飘荡,文臣武将观礼陪侍,孝宗的对外策略十分英明,那些少数民族政权不足为虑。其二,谦虚地表明自己是难以为器的树木,有愧栋梁之才,获得朝廷的封育培植,增长了见识,身预盛典颇感荣幸,表达了无比自豪之情和竭忠尽智之意。
三、曝书会
南宋馆阁曝书,于绍兴十三年(1143)恢复旧制,《宋史·职官志四》曰:“(绍兴)十三年,诏复每岁曝书会。” 绍兴十四年,规定曝书时间在五月至七月间,长达二月,曝书宴会则固定在七月七日,《南宋馆阁续录》卷六载:“(淳熙)六年九月,诏自来年以后,暴书会并用七月七日。” 赵升《朝野类要》卷一云:“每岁七月七日,秘书省作曝书会,系临安府排办。应馆阁并带贴职官皆赴宴,惟大礼年分及有事则免。” 说明秘书省的盛会,由政府出资办理,馆阁文人、贴职官员都许赴宴,而且形成惯例年年如此。若遇特殊情况,则予以取消。《南宋馆阁续录》卷六载,淳熙十年(1183)、十四年的曝书宴会,缘于祈雨,不宜宴饮而罢。当然七月七日的时间也因特殊情况而相应改动,如淳熙十一年改在七月九日,出于“太常寺牒,孟秋朝献用六日、七日、八日”,曝书会正好在朝献日期内,“恐侍从、两省官从驾往回,有妨会集,乞改移日分”,最终太史局曲知言建议宜用七月九日乙未吉,“奉圣旨,依” 。
南宋秘书省曝书会,有主席人。淳熙九年(1182)七月曝书会前夕,秘书丞蒋维周等建议,因秘书监、少监暂缺,当推举史院长官郑丙主席,“契勘本省暴书会在近,未有长、贰主席。窃见同修国史郑尚书见系史院长官,又曾作秘书监,欲乞朝廷札付郑尚书,是日主席”。郑丙推辞,理由是当守惯例不宜创新,由本省官递次主席,“契勘秘书省暴书会年例,系监、少主席。今来虽时暂阙官,自有丞、郎、著、佐系秘书省官,合以次主席,难以创行新例,令史院官主席”。最后,“有旨,令秘书丞主席” 。淳熙十三年七月的曝书会,因秘书监沈揆疾病告假,“令秘书丞主席”。庆元二年(1196)七月,因秘书监、少监空缺,本应由秘书丞主席,可秘书丞邵康在朝假期间,最后只好便宜处置,“照绍熙四年例,以秘书郎主之” 。
南宋曝书会集中在绍兴、淳熙至庆元三个阶段,参与文士官员均题刻名衔,以见文儒之盛。绍兴年间的曝书题名,《南宋馆阁录》卷三载:“绍兴十六年七月、十七年七月、十八年七月、二十九年七月、三十年八月,已上在东廊拜阁待班所;绍兴十四年八月、十五年七月、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八年八月,已上在西廊拜阁待班所。” 淳熙以来的题名,《南宋馆阁续录》卷三记述,“淳熙五年九月、六年九月、七年七月、八年七月,庆元二年七月,以上在东廊拜阁待班所。淳熙九年七月、十一年七月、十二年七月,绍熙元年七月、三年七月、四年七月,庆元四年七月、五年七月,开禧元年七月,以上在西廊拜阁待班所” 。
陆游《剑南诗稿》卷五二《馆中书怀》曰:“流落逢明主,恩光集晚途。题名惊手战,拜阁藉人扶。枉辱三华组,终归一腐儒。库书时取读,犹足补东隅。” 诗歌写到回忆馆阁题名时的受宠若惊,手都颤颤巍巍,拜阁时需要别人的搀扶,这一切历历在目,令人感慨。陆游嘉泰二年(1202)五月以来,先后在馆阁任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秘书监,他以为自己是辱没其职,终究乃一迂腐儒生。不过馆阁的书籍随时翻检阅读,仍然可以弥补逝去的光阴。刘一止《次韵奉酬元渤见过弈棋小饮及观馆阁题名之作》云:“珠玉当年咳唾成,元刘何自敢齐名。” 由观览馆阁题名联想到当年那些参与题名的英才,可谓各个言辞精当、议论高明,即便是元稹、刘禹锡又岂敢与他们相提并论,艳羡之情充溢字里行间。
南宋馆阁曝书会盛况,有详细记录者当为绍兴二十九年(1159)、淳熙五年(1178)二次。《南宋馆阁录》卷六载:“(绍兴)二十九年闰六月……是日,秘阁下设方桌,列御书、图画。东壁第一行古器,第二、第三行图画,第四行名贤墨迹;西壁亦如之。东南壁设祖宗御书;西南壁亦如之。御屏后设古器、琴、砚,道山堂并后轩、著庭皆设图画。开经史子集库、续搜访库,分吏人守视。早食五品,午会茶菓,晩食七品。分送书籍《太平广记》、《春秋左氏传》各一部,《秘阁》、《石渠碑》二本,不至者亦送。两浙转运司计置碑石,刊预会者名衔。” 曝书会有一个重头戏,就是打开馆库呈现御书翰墨、图画古玩以供观览,这些都是平日无法接触到的。除此而外,还有佳肴美味的款待、典册拓片的馈赠、文人士夫题刻名衔的荣耀。对与会者而言,既是身份的标识,又是物质的享受。《南宋馆阁续录》卷六载录:“淳熙五年六月十九日,诏秘书省暴书会久废,令今年举此故事,仍仰临安府排办。以九月二十三日会于道山堂,侍从、给舍、台谏、正言以上及馆职、前馆职、贴职、寄职赴坐者四十八人,铺设图画、古器、琴砚如绍兴十三年之制,分送纸籍、香茶有差。三省、枢密院两厨各送思堂春酒三十瓶,折食钱一百千” 。这里安排措理此项事务者仍为临安府,时间是九月二十三日。参与人员很广泛,馆职、前馆职、贴职、寄职,还有侍从等达四十八人,可见规模不小。陈列品类丰富,有图画、古器、琴、砚。预会者获得的赏赐有纸质书籍、茶茗,另有春酒等。
馆阁文人对于曝书会的深刻体验,我们从文儒之盛、册府之富,回忆的幸福与惬意诸多叙写中能够切实感受到。周紫芝《七月二十日秘阁曝书二首》其一云:“芸香时近曝书筵,缥帙缃囊得纵观。不是圣时修故事,岂知藏室有清官。”其二云:“香罗剪帕金描凤,红字排方玉作签。身到蓬山瞻御墨,眼惊奎宿射珠帘。” 描写曝书会图籍典册的装帧精美,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特别是瞻仰御墨,使人目眩神迷,因而感叹馆阁文人职业的优游从容。周紫芝《湖亭怀旧三绝》其二曰:“校书天禄想诸郎,应在蓬山语昼长。记得去年秋七月,日斜香转曝书廊。” 怀旧诗里特别提到,想念校书天禄时的这些同行学士,他们应该在馆阁优游论道、切磋技艺。往岁的曝书会令人印象深刻,落日西斜,芸香飘散在曝书的长廊上。
两宋馆阁的曝书活动及曝书会意义深远,既是养护书籍,又是尊崇儒术,而且对地方文化事业的发展也有示范引领作用。达焕开禧二年(1206)六月所作《曝书记》,提到曝书集会除了中央的秘书省,其他地方诸郡是没有的。龙泉人罗克开(1141—1209)知袁州时尤其留意学校建设,读书人纷纷向归。其管理地方事务的第二年,语重心长地教诲学子:“学校以养士也,则读古人书以自养也。我国家养士之仁至矣,中兴以来,意愈加厚。高宗皇帝辍万机暇,笔六经以诏多士,迄今在学官珍藏,宸翰与日月并明。袁虽僻在江右,名卿大夫,由乡校奋者不胜数,书之功也。然是学书籍备矣,传历久,得无蠹敝乎?披阅多,得无散失乎?苟尔,教养容有缺。”以为学校建立的目的是培养士子,而士子以阅读古人之书来自我修养。高宗、孝宗等均十分重视养士,袁州虽然偏僻,但名公士夫由乡校而奋发图强者不计其数,都是图籍的功劳。但是书籍也需要养护,防止虫蠹和散佚。故而命郡文学达焕“裒旧增新,以缉以纪,列于稽古阁,左经右史”。不仅如此,郡守罗氏在六日之后,“率宾僚偕诸生整冠肃容,端拜观焉。简编秩秩,云汉昭回”。这一仪式令人肃然起敬,“少间,序列长幼,举酒数行罢,名曰曝书。兹集也,官于兹学,自兹正录下为生员有几,暨卿大夫旧执经者咸在,前此未有也”。达焕感叹道,“夫教化以学为本,学以书为本,郡大守执教化,岂不闻知!”特别是这一行止为益良多,以回应天子成就人才之美意,激发学子自我奋发之善心,“上以副圣天子作成人材美意,下以起诸生激昂自奋良心” 。
四、其他雅集
南宋馆阁文人雅集虽不及北宋之盛,但也内容丰富、活动精彩,如游园、观灯、分茶、投壶等。雅集聚会里休闲的快乐愉悦,一定程度上调释缓解了繁冗单调又具不测风险的日常生活,于光远说:“休闲是人的一种生命状态,一种精神态度和气质,一种欣赏生活的能力,一种高雅的生活情趣。它要求我们自由地尝试着做自己。”
高宗驻跸杭州,衣冠聚集,物阜民丰,西湖成为游赏焦点,“且湖山之景,四时无穷,虽有画工,莫能摹写……春则花柳争妍,夏则荷榴竞放,秋则桂子飘香,冬则梅花破玉,瑞雪飞瑶。四时之景不同,而赏心乐事者亦与之无穷矣” 。
高宗朝,馆阁学士林季仲与诸馆职游览天竺且分韵赋诗,林季仲《陪馆中诸人游天竺分得香字》云:“不到八年久,重来双鬓苍。珠玑溅寒溜,笙磬咽风篁。啼鸟千林晚,飞花一路香。吾宗故庐在,立马傍残阳。” 林诗颇有感慨,在寒溜、篁竹、啼鸟、花木、残阳的视听中感怀岁月流逝、人生易老。葛立方,绍兴十七年(1147)除秘书省正字,十九年除校书郎,其与馆阁同舍游西湖有诗《八月二十日与馆中同舍游西湖作》六首。从诗中可见游览地点有孤山、绿杨堤、冷泉亭、天竺寺等,组诗提出畅游带来的心理舒适自在,其一:“匏系坐蜗舍,秋光只檐楹。悬知西湖佳,颇困宫事婴。今日复何日,彩舟天外横。木落山骨露,千螺倒澄瀛。神仙勿浪求,玉京仍五城。”诗中说,羁滞于简陋狭小的居室,秋光局限在檐楹间,料想西湖景致颇佳,可是被官事所困无由得观,一天推一天,直到八月二十日与馆中文人同游。目中所及,彩舟好像横在天边,叶子飘零山脊裸露,仿佛千螺倒映在清池中,此情此景令人感叹神仙们不要四处寻找了,帝都临安依然宛若仙境一般。在休闲中,葛立方体悟了与许由完全不同的轻松与自在,其三:“跨马绿杨堤,左右临无地。鞭影堕清泚,乌帽入苍翠。老龙拏半空,九里作青吹。闻声类击竹,心与景相值。许由厌瓢鸣,渠未领真意。” 诗人骑马观景绿杨堤,鞭影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乌帽掩映在苍翠的树林里。杨树的枝条抓向半空,清风吹过沙沙作响,听起来好似击竹之声。尧时的高士许由用手捧水喝,别人递给他瓢,他舀水喝过后将其挂在树上,又嫌弃风吹瓢动之声索性就把它扔掉了。后世以挂瓢、弃瓢等象征隐逸傲世,用瓢鸣、瓢喧比喻外界的烦扰。而诗人以为,自己听到这种自然的声音舒心惬意,许由的厌弃声音之扰自己并未领会其中的真意,显然休闲中寄寓着哲学的观照。
诗人在冷泉亭观赏时,看到岩岰层叠,涛头水花四溅,原先澄静的水面怒沫喧嚣,诗人以为“莫作动静观,止性元不流”(其四),体悟到它的本性是止而不动的。游览天竺寺时虽道路险难,但还是乘兴攀登,“去天真尺五,峻步欲乘兴。石壁半空立,略彴引危嶝。山底禽衔花,石罅僧入定”,天竺寺高耸入云,石壁半空而立,诗人乘兴而上,不畏险难。看到山脚下的禽鸟衔着野花,狭谷小道上的和尚在禅定修炼,感慨“请从三昧起,林外有疏磬”(其五),当止息杂念、心神宁静。葛立方在休闲中体悟了许由弃瓢、止性不流与三昧禅定。感官的新奇刺激与气氛的热烈喧嚣非馆阁文人所热衷,他们的观山揽水多是动中察静,着意心灵的滋养与人格的完善,表现出“一种超然宁静的审美态度” 。
重阳节自古以来有登高避邪之俗,南宋馆阁文人多有活动以酬佳节。周必大《重阳预约三馆同舍登高于真珠园。前数日,李粹伯秘丞除殿院》云:“胜游元在十人中,健翮先培万里风。落帽有欢追戏马,峨冠无计屈乘骢。对门尚许官曹近,光馆犹期燕会同。幸可夸张少年在,未须细数菊花丛。” 重阳节预约馆阁同舍登真珠园,特别提及同馆文人李粹伯由秘书丞升迁殿院以示祝贺。“培万里风”,使用庄子《逍遥游》典故;“落帽”,语出《晋书·孟嘉传》。诗中对宴会表示了热烈的期待,对馆阁才俊表达了由衷的赞赏。王炎《庆元丁巳九日登宝叔塔,同游者杨大著、李校书、冯正字、曾著作、易校书》曰:“湖边老石立巨鳌,背负浮图千尺高。升高望远天界阔,海中江树皆秋毫。蓬莱藏室极清静,虽有暇日无游遨。不应令节亦虚度,特为萸菊觞新醪。樽前一笑岂易得,身涉百忧今二毛。兹游回首便陈迹,事如逝水流滔滔。明年九日定何许,未用感慨增烦劳。半生随牒落州县,暮年结绶来神皋。去留聚散偶然耳,且覆一杯持蟹螯。” 庆元三年(1197)重阳日登览宝叔塔,同游者馆职6人。诗人看到湖边大石上有巨鳌卧着,身上背负千尺高的佛塔,登高望远顿觉天界开阔,连海山江树都成了秋毫一般。诗人道,有蓬莱藏室之称的馆阁极为清静,即便暇日也无从遨游。但身逢佳节不应虚度,特意制作茱萸菊花酒来酬节。感叹人生易老、聚散无常、欢乐易失,不如手持蟹螯饮酒侑欢吧。
嘉定五年(1212),直学士院真德秀召馆阁文人等聚于群玉堂。汪莘《群玉堂即事·序》云:“真直院德秀招饮于群玉堂,自陈秘监武、李秘阁道传、任侍讲希夷而下,有丁大著端祖、宣校书缯、曾侍郎从龙、刘祭酒次皋凡八人,当日相引临池看金鱼、抚琴、壶弈,碧笺小纸吟诗诵赋。诸公或诵余诗,或诵余赋,皆当日事也。赋诗以纪一时之事,并致怀归之意。” 这里提及馆阁文人参与的群玉堂聚会,发起人是真德秀,参与者有秘书监陈武、秘书郎李道传、侍讲任希夷、著作郎丁端祖、校书郎宣缯、侍郎曾从龙、祭酒刘次皋八人。检讨《南宋馆阁续录》可知,陈武,嘉定五年(1212)四月除秘书监,六年五月知泉州 ;丁端祖,嘉定四年三月除著作郎,五年十月知蕲州 ;宣缯,嘉定四年十月除校书郎,五年十月为秘书郎 ,据此可知此聚会当发生在嘉定五年。其诗“初得松门入萧瑟,渐绕苔径穿芳菲。奇花异卉不可识,但觉春是人间非。高檐长廊白日静,朱帘绿幕清风微”,描写群玉堂松树芳林、奇花异卉、静谧幽雅,乃人间所无。诗中盛赞馆阁人才济济,层出不穷,“君不见咸平景德时,太平都在杨刘诗。又不见庆历元祐际,后来谁与欧苏继。只今延阁多才贤,如玉在山珠在渊。杨刘欧苏未为老,秦黄晁张俱少年。有客野于孟东野,更宜卢仝作诗社” 。咸平景德时,杨、刘风采耸动天下,用诗歌来摹写太平之象,庆历之际的欧阳修、元祐之时的苏轼才华横溢,无人能继。而如今馆阁多俊才,像杨、刘、欧、苏般的才士正值当年,像苏门四学士者俱同少年,与会者个性张扬、奇思妙想,风采卓然、熠熠生辉。
这次聚会内容,有观鱼抚琴、投壶弈棋、吟诗诵赋。投壶来源于射礼,兼有礼仪和游戏两种功能,士大夫宴饮时以之助乐。弈棋,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广为流行,作为益智游戏颇受文人青睐。荷兰文化史学家赫津伊哈以为,“游戏的性质在中国比希腊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在古代中国,几乎每一种活动都呈现出仪式性竞赛的形式:涉水、登山、伐木、采花都表现出游戏的成分” 。这种休闲活动,使身体得到彻底放轻,精神获得感染提升,同僚情感得以加深促进,才华可以展示张扬,从而实现了个体价值在集体中的被认同和尊重,“往往以渗透、融合、感染、凝聚、净化等多种形式影响人的生活方式和生命质量”,“它的意义不仅在于恢复体力……在于精神的调整与升华,在于人的广泛需要得到全面、完整和自由的发展” 。
南宋馆阁文人的休闲,无论是赏花吟诗、观水钓鱼,抑或抚琴闻乐、弈棋投壶等,均呈现出了对高雅情趣的依恋,“情趣是休闲的灵魂” 。项安世《红梅》云:“瘦影从来雪不如,宿酲谁见绮霞舒。道山堂下春风面,还向天涯伴校书。”自注道:“馆中红梅一株最盛,年例作赏花会。” 红梅身影清瘦、色泽娇艳,极富观感,馆中每年都按惯例举行赏花雅会,当然少不了赋诗遣兴。刘才邵《中秋夜馆中会饮》曰:“世情共惜来年期……是时册府陪诸彦,聊复杯酒相追随。地严更觉秋气净,雨过还有凉风吹。忘怀自得觞咏趣,真赏不为阴晴移。月岂无光忌全露,云亦有意藏余辉。云轻影薄自清绝,不减永夜天河诗。” 刘诗写中秋夜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月亮的部分光辉似乎是被云彩有意隐藏起来,诗人以为赏月还是忌讳全露的。只有云淡风轻于个人得失、物欲追求,才能在吟诗品酒中获致真正的趣味。这种斯文情致的追求,既是馆阁文人自我身份的清醒认知,又是他们涵养器识的鲜明表现。
五、戏谑调笑与切磋论艺
明人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卷七云:“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虐者,词不雅驯之谓。太史公谈言微中,虽虐不害矣。晋人嘲谑,都以一言案之,更翻一案,则不复作。令人可思而不可究,故足述耳。活剥生吞,尽意丑诋,此何谑乎?善耶,虐耶,然有才情滚滚,联翩络绎者,不可无一以供喷饭。” 指出高级的戏谑,避免生吞活剥、肆意诋毁丑化,在展示才情幽默之际令人捧腹大笑,而不是刻薄伤人。馆阁文人戏谑调笑成为常态,缘于馆阁校书修书的单调紧张、建言献策触时中讳的极高风险、升擢黜免的难以预料。当然英才萃聚的馆阁,不时的逞才弄识展示学士个性和幽默气质也是必不可少的。北宋馆阁文人“宜撒园荽一巡” 的清谈、“汗淋学士” “雨中林学士”“柏下顾将军” 的机智调笑比比皆是,而南宋馆阁文人还是稍逊一筹,这与南宋文人参政议政空间狭窄下的失望情绪有相当的关系,刘子健先生提出,“从北宋末到南宋,原本分享的权力逐渐被皇帝和权相集中起来,官僚参议朝政的空间近乎无,沮丧越来越普遍地成为士大夫的典型心态” 。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记载,秘书省著作庭有个花园,馆职文人每遇饭罢,“辄相语曰:‘今日窥园乎?’”陆游以为,典故出自董仲舒三年目不窥园,“谓勤苦不游嬉也” 。当然馆阁文人的“窥园”,还是明显带有自我调笑意味。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六记述,尤袤与杨万里为金石之交,淳熙中杨氏为秘书监,尤氏为太常卿,二人善谑相从,尤氏曰:“有一经句,请秘监对。曰:‘杨氏为我。’”杨氏应曰:“尤物移人。”众人皆叹其机敏准确。杨氏戏呼尤氏为“蝤蛑”,尤氏戏呼杨氏为“羊”。某一日食羊白肠,尤曰:“秘监锦心绣肠,亦为人所食乎?”杨笑吟曰:“有肠可食何须恨,犹胜无肠可食人。”原因乃是“蝤蛑无肠也”,一坐大笑。后尤氏先卒,杨氏祭文云:“齐歌楚些,万象为挫。瑰伟诡谲,我倡公和。放浪谐谑,尚友方朔。巧发捷出,公嘲我酢。” 战国时的杨朱主张轻物贵己,“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以杨朱之“杨”和杨万里之姓谐音。“尤物”指优异的人或物,多指代美丽的女子。尤物之“尤”和尤袤之姓谐音。“为我”和“移人”对仗贴切。“羊”和“杨”、“蝤蛑”与“尤袤”均谐音;“羊白肠”和“蝤蛑”同为食物,又暗指姓氏,尤袤以“锦心绣肠”赏叹杨氏文思精美,又以“为人所食”来打趣他。杨氏以“蝤蛑无肠”应对,以有“羊肠”可食所以无足为憾,犹胜无肠可食的“蝤蛑”作答,确实是巧发捷对,妙趣横生。在这些机智幽默的戏谑调笑中,可见南宋馆阁文人的雅俗共赏和自我欣赏,诚如陶晋生先生所论,“这一时代里中国人并重理想与现实,兼备雅与俗的口味” 。这种滑稽诙谐与疏狂不羁,“甚至也成为展现其生命价值与意义的一个重要途径” 。
南宋文人沈介、洪适、潘良能、游操同日拜除秘书省正字,张扩《东窗集》卷八《沈介洪适潘良能游操并除秘书省正字制》云:“朕开册府,以储人材,旁收拔茅之英,庶资作室之用。尔等咸以时望,擢秀儒林,或中国家词艺之科,或蕴父兄渊源之学,器识可以致远,议论可以济时。朕尝俾尔删定律令,时王之制既知之矣;兹复命为判正之职,抑将使尔博极群书,日新闻见。尔知朕所以期尔之意,则尚勉之哉!” 秘书少监秦熺以其名为对,以为美谈,洪迈《容斋随笔·容斋四笔》卷一四记载:“绍兴十三年,敕令所进书删定官五员,皆自选人改秩。潘良能季成、游操存诚、沈介德和、伯兄景伯,皆拜秘书省正字……四正字同日赴馆供职。少监秦伯阳于会食之次,谓坐客言,一旦增四同舍,而姓皆从水傍,熺有一句,愿诸君为对之,以成三馆异日佳话。即云:‘潘、游、洪、沈泛瀛洲。’坐客合词赏叹,竟无有能对者。予因记《笔谈》所载,元厚之绛少时,曾梦人告之曰:‘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无兄弟,疑为不然。及熙宁中,除学士,同时相先后入院者,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名皆从糸,始悟兄弟之说。欲用‘绛、绎、绘、维绾纶綍’为对,然未暇考之史录,岁月果同否也?” 沈介、洪适、潘良能、游操,姓氏都有水,同日除授秘书省正字,而且在秘书省任职称之为登瀛洲,故而秦熺的“潘游洪沈泛瀛洲”很是恰当。洪迈以元绛、陈绎、杨绘、韩维、邓绾为对,他们的名字都从糸字,纶綍指皇帝的诏令。绾既指邓绾,又用作动词与泛相对,倒也算是工整。
馆阁作为英才荟萃之地,文人间的切磋论艺、究心学术,于学问的提升意义不容小觑。史浩《辞两王府教授上宰执札子》中提及馆阁文人的文学优长,“且以文章典雅,进止雍容,则有秘书丞虞允文;词气森严,学术淹贯,则有校书郎洪迈;吐词温润,遇事详明,则有校书郎王淮;文学深淳,气节直亮,则有校书郎任质言;操履端方,辞华绚采,则有正字林之奇;诗文清古,议论高明,则有正字刘望之;辞藻英华,学问该洽,则有正字王端朝” 。另据《南宋馆阁录》考察,林之奇、刘望之、王端朝任正字均在绍兴二十六年(1156);洪迈、王淮、任质言任校书郎均在绍兴二十八年;虞允文任秘书丞也在绍兴二十八年。史浩提到绍兴后期的馆阁人才各有优长,或长于学术,或擅于言辞,或文学淳厚,或品节端正,这些文人论道磋商,学问相长。
周必大《牛鱼》记载,自己曾向馆阁同人王十朋请益周麟之得名“鱼头公”之由来,“绍兴辛巳,予为秘书省正字。正月癸未迎驾,同馆王十朋望见周麟之枢密,目为‘鱼头公’。问其故,云,前岁为大金哀谢使,虏主喜之,享以所钓牛鱼,非旧例也。枢公糟其首,归献于朝,故有此号。虏中甚贵此鱼,一尾之直与牛同” 。王十朋的解答有理有据,颇有说服力。《鹤林玉露》卷三载,杨万里在馆中,与同舍谈及晋代“于宝”,一吏指出“乃干宝,非于也”,杨氏请教,吏人取韵书进呈,“干”字下面注释“晋有干宝”,杨氏大喜,称赏吏人“汝乃吾一字之师” ,可见馆阁切磋问学的良好氛围。林之奇《上何宪》云:“顷在三馆,所从者多得海内之耆英,而朝夕与之周旋,盖亦忘寝与食。广求博取,以究心于讲学之益,不知年数之不足也。” 可谓体验深切:在号称文人渊薮的地方,早晚与之交流,精神的愉悦与见识的提升令人废寝忘食;广泛的探究与丰厚的获得,专心致志于讲学之精进,忘却了生涯的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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