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宋馆阁文人饯行状况
馆阁文人为外任、离馆同舍饯行,是一种他司所无之特殊礼仪,体现了馆阁文人的道义之乐。内容不外乎赞扬离职者的高风亮节,对其放浪山水生活的无比欣羡,对其早日归朝、重获重用的美好希冀。曾巩云:“盖朝廷常引天下文学之士,聚之馆阁,所以长养其材而待上之用。有出使于外者,则其僚必相告语,择都城之中广宇丰堂、游观之胜,约日皆会,饮酒赋诗,以叙去处之情,而致绸缪之意。历世寝久,以为故常。其从容道义之乐,盖他司所无。而其赋诗之所称引况谕,莫不道去者之美,祝其归仕于王朝,而欲其无久于外。所以见士君子之风流习尚,笃于相先,非世俗之所能及。” 黄震《黄氏日钞》卷六三亦云:“此馆阁之礼,而他司所无。”真宗咸平三年(1000),集贤院学士钱若水出知大名府,宋白以下三十人以诗送行,王禹偁作《集贤钱侍郎知大名府序》。仁宗康定元年(1040)六月,陆轸以工部郎中、集贤校理出知会稽,朝士柳公植以下三十一人赋诗饯之于都门。神宗熙宁三年(1070),钱纯老出知婺州,馆阁赋诗相送,与会者二十人,曾巩作《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北宋馆阁这种饯行活动内容丰富,参与者众多,颇具规模,影响持久。南宋馆阁也继承了此风流行止,不过规模气派还是小了些许。个中原因,汪应辰《送正字胡丈》小注道:“绍兴九年,应辰自正字与外任,同舍载酒郊外,留题壁间,且分韵赋诗为别。自后禁网寖密,无敢以诗送行者。” 缘于禁网严密、朝廷舆论管控的增强。
二、南宋馆阁为胡宪饯行及赋咏
绍兴三十一年(1161)二月四日,秘书省正字胡宪离馆归家,汪应辰、周必大、王十朋等八人置酒饯别,分韵赋诗。洪迈《馆阁送胡正字诗序》,提及胡宪以七十余岁的高龄请辞馆职,宰相以为:“半世为官,进不能以寸,愿加宠秩之,益广圣世贵老养贤之义。”胡宪离馆之日,“馆阁之士八人举故事,载酒殽祖之于国东门之外,相属赋诗”。洪迈对胡氏离馆归乡表达了深深的惋惜之情,“先生之去美,而其所以去则不可”。认为其不必离职的理由如下:其一,“是使黄发皤皤之士终不一朝居也”;其二,“岁时诸恩泽甚厚,非所谓无人子思之侧者”;其三,“满朝贤大夫注意高仰,无公孙子侧目辕固之嫌”;其四,“儒生文士执弟子礼,恐不得一解颜笑,无有骊驹狗曲之诮” 。表达胡宪离馆,产生了年轻年长的馆职均无法安心朝居之影响。使用子思典故,说明朝廷为年长之人考虑,使之安心职业。反用公孙弘侧目袁固生典故,表明朝廷尊老敬老、以学问相高,并不嫌弃年长之人。“骊驹狗曲”,引自《汉书》江翁、王式因嫉妒而发难之事,此处反用其典,言下之意是说文人儒生都以虔诚恭敬之心礼遇胡宪,不存在文人相轻之事。总而言之,洪氏的观点就是胡氏虽然年高,但不必离馆而去。汪应辰《分韵送胡丈归建康》曰:“先生高卧武夷巅,一旦趋朝岂偶然。报国自期如皎日,归田曾不待来年。怀铅共叹扬雄老,鞭马今输祖逖先。册府风流久寥落,送行始复有诗篇。” 评价胡宪心志恬淡、气节自高,趋朝任职并非偶然。感慨胡氏虽然自许报国之心如皎日可见,但也有时不我待、年华易逝之叹。虽有扬雄校书天禄的迟暮之感,但仍然奋勇争先以祖逖等人自勉自励。馆阁饯行的风流久久寥落,如今恢复故事以诗篇为其送行。周必大《胡原仲宪正字特改官除宫观中置酒饯别,会者七人,以先生早赋归去来为韵,人各赋一首,仆得早字》云:“西伯王业兴,海滨归二老。汉家念羽翼,坐致商山皓。恭惟陛下圣,尊德继雍镐。先生学孔孟,不但遗编抱。致身虽苦晚,闻道固已早。昨随弓旌召,着脚历蓬岛。夜陪藜杖青,朝奏囊封皂。第令坐台阁,不减照乘宝。思归独何事,起为子规恼。祠官厚禀假,命秩略资考。恩荣固无愧,出处吾有道。漫漫七闽路,去去春风好。都门送别处,怀抱要倾倒。相思常情耳,再拜请善祷。临雍有故事,乞言非草草。指期裹蒲轮,未可迹如扫。” 赞扬了胡宪的学术、品行,描述其馆阁经历,所受之恩宠待遇,将其辞职的理由解释为思乡念归。虽然回家的道路漫长,可春风处处足以慰人,送别之时定要酣畅大醉。王十朋《送胡正字宪分韵得来字》曰:“武夷之山高崔嵬,武夷先生贤矣哉。山中高卧似孤竹,颜苍节劲清无埃。吾君养老过西伯,不远千里归乎来。胸中万卷可医国,首荐廊庙真人才(小注:胡上书荐张和公)。人言朝奏暮必逐,天颜独为忠言开。崇文三馆不浪辟,端为天下收奇瑰。平时论议即涵养,富贵岂以三缄媒。西京老儒作符命,苍黄投阁真可哀。何如皇朝有欧范,开口不惮干霆雷(小注:文忠、文正二公皆以馆职言事)。先生学力到前辈,一时盛事光麟台。宸衷宵旰急忠谠,伫观前席延邹枚。先生掉头竟不住,扁舟自载高风回。道山游从尽英隽,顾我晚进宁容陪。梅花满枝柳弄色,赋诗送别同衔杯。吾庐三径亦荒草,松菊怪我何迟徊。” 诗中以武夷山之高峻崔嵬赞扬胡公之贤达超然,以孤竹之清劲无埃标榜胡公之隐居不仕。胡公被召来朝,胸中有万卷书堪当治国大任,首先上书荐举杰士张和公。胡氏来到馆阁,议论英发,不计得失,堪比欧阳修、范仲淹任馆职时的恪尽职守、直言敢谏。可惜的是正当朝廷急需忠谠之士,像邹阳、枚乘这样的才辩之士得以延引,胡公竟然坚决请辞。诗歌最后写与胡公交游的馆阁文人全是英俊之士,自己能侧陪其中实属荣幸。在梅花绽放、杨柳吐绿之时赋诗相送,一同举杯为胡氏饯行,自己也萌生了些许退意,戏谑家乡的松菊可能都要埋怨自己为何迟迟不归了吧。
三、南宋馆阁为蔡久轩饯行及咏歌
淳祐七年(1247)十一月,蔡久轩自江东提刑归家,三馆学士以“风霜随气节,河汉下文章”分韵赋诗相送,陈协、陈南、牟子才等人有诗。陈协《淳祐七年丁未十一月朔,蔡久轩自江东提刑归抵家时,三馆诸公以“风霜随气节,河汉下文章”分韵赋诗送别,得节字》云:“贾生陈治安,难与绛灌列。汲黯触公卿,不得补遗阙。直道非身谋,古今同一辙。吾观蔡子贤,木讷有志节。道山得良友,同舍颜色悦。家学传考亭,议论接贤哲。尘污具瞻地,两疏愤激切。当宁垂宽容,在庭竞称说。屡章丐投闲,一节往司臬。狱情贵平反,人物宜区别。要令大江东,精彩与昔别。君诚给谏姿,上恩讵轻绝。即当宣室对,忠言合稷契。” 这首五言诗用典较多,暗含才华横溢、为人正直的文人不得重用的深沉感慨。贾谊虽有进陈《治安策》的才华,但无法与周勃、灌婴同列。汲黯为人倨傲严肃,抵触公卿,故而不得拾遗补阙,正直不阿向来不是谋身之术。蔡久轩为人木讷而有志节,学有源流得自朱子,上疏论事言辞激切,不避身危。他在馆阁,文人学士可谓得到了良师益友,如沐春风。蔡氏离馆在陈协看来很快可以召还,期待他获得宣室召对的荣遇。陈南《淳祐七年丁未十一月朔,蔡久轩自江东提刑归抵家时,三馆诸公以“风霜随气节,河汉下文章”分韵赋诗送别,得风字》曰:“自叹年余七十翁,道山重上摄高风。一封疏奏胆如斗,三请投闲气直虹。宪节可能摅蕴抱,男儿到底要英雄。江皋父老如相问,为说吾今计亦东。” 这首七言律诗,赞叹蔡久轩虽是七十老翁,但重入馆阁高风不减,上疏言事胆大如斗,三次请求投闲置散,气如虹霓。男儿到底还是要有英雄气概,不能唯唯诺诺,对蔡氏的行为赞赏之余表明了自己的归乡心迹。牟子才《淳祐七年丁未十一月朔,蔡九轩自江东提刑归抵家时,三馆诸公以“风霜随气节,河汉下文章”分韵赋诗送别,得河字》,这首杂言古体诗计37句552字,赞叹仁宗朝馆阁选人之盛,重视涵养培育,俊杰之士得以广泛搜罗,而且论事无忌,如欧阳修、范仲淹辈。庆历中,因苏舜钦触怒权贵被诬坐监自盗而连带逐去众多馆职,影响颇大,“古来馆阁有如此,劲气金石相荡摩”。友人蔡氏,“纪纲一疏有奇气,几微半语驱沉疴。手披逆鳞触震电,心翼汉鼎扶羲娥。悠然群聩发深省,诵之穆若清风过”,忠心国事,不计个人得失。诗人以熙宁、元祐时不随波逐流的苏轼、绍圣中百折不屈的黄庭坚类比,说明世间的富贵不足道,忽忽易逝如同赴烛之蛾。面对“妍者妩媚姿夭冶,轻儇佻巧甘媕阿”的行止,牟氏肯定蔡氏的超然无惧、清介自守。“疏桐缺月漏初断,鸿影缥缈还见么” ,化用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以苏子在苦难中的淡定从容、超然物外来劝慰鼓励离馆归家的朋友。
又如程公许《祖饯三山赵茂实二首·序》云:“茂实毓秀麟定,振采鹓班,由掌故籍出令试馆职,历正字、校书、秘书郎……遽请外补……于是馆阁诸彦,以茂实为册府旧游,请置酒道山堂祖饯,饮酣,有诵大苏公‘东海独来看出日,石桥先去踏长虹’之句,相约赋诗为赠分韵。凡十一人,余三韵,三人各补一篇。淳祐改元,龙集辛丑,中元节也。分韵得东字踏字二首。” 这次饯行活动在馆阁开展,置酒助兴,特别是以苏轼诗句来分韵赋咏,参与者11人。又杨万里《诚斋集》有《同三馆饯王恭父监丞分韵,予得何字》《送李君亮大著出守眉州》等。
馆阁文人的这种行为,表面上看起来是职缘关系,其实在仪式性的背后更多是政治焦虑感的排遣和释放。弗洛姆认为:“人是孤独的,同时又处于一种关系之中。人之所以孤独是由于他是独特的存在……当他依据自己的理性力量独立地去判断或作出抉择时,他不得不是孤独的。但他又无法忍受自己的孤独,无法忍受与他人的分离。他的幸福就依赖于他与自己的同伴共同感受到的一致性,以及与自己的前辈和后代共同感受到的一致性。” 换句话说,这种饯行与雅集在疗救别人的同时又拯救了自己,缘于人类对于孤独的选择和坚守、逃离与抗拒。
馆阁文人的这种雅集,既有彰扬社会身份的强烈表达,又有文化价值的笃定传承,因为馆阁文人的离馆多和直言敢谏、触时中讳关联,多和价值判断被颠覆割裂有关,所以饯行更多蕴含着感情上的慰藉、价值上的认同、德行上首肯的守望相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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