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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南宋馆阁的休闲文化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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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代的文人,既有“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左思《咏史》其五)的奔逸洒脱,又有“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嵇康《赠秀才入军》第十四首)的深情悠然,为后世休闲文化树立了欣羡的榜样。宋代文人的休闲自有特色,琴棋书画、金石考古、焚香品茗、吟诗赏花、登山涉水处处文雅,尽显风流。南宋馆阁文人的休闲与普通文士相较,既有同根同源的相似性,更有职业特征的区分度。

一般说来,休闲文化的形式和品格受制于其所从属的社会阶层、地位身份、职业性质诸多方面。进入馆阁工作的文人,此前接受的文化教育本质上说与普通文人是一致的,他们身上既有休闲文化的传统积淀,又有当下风尚的引领浸染。当进入馆阁工作之后,这种被社会所认可的具有身份感的休闲方式、文化品格自然也就被带入馆阁,在与馆阁生态环境协调相宜或隔阂抗拒的情境下得到延续或改造;离馆后,他们被馆阁“滤镜”过的休闲方式又在馆阁之外的场域得以适度恢复或有条件的延续。

一、南宋馆阁休闲文化的特殊样态

1. 休闲形式以群体聚会为主,个体行动较少

一般文人士夫的休闲,群体活动与个体行为兼而有之,而南宋馆阁文人的休闲常常以集体成员共同参与、群体亮相方式呈现,如葛立方《八月二十日与馆中同舍游西湖作》、周必大《与馆中同僚会邦衡侍郎于南山真珠园》《重阳预约三馆同舍登高于真珠园》、王炎《九日登宝叔塔,同游者杨大著、李校书、冯正字、曾著作、易校书》、汪莘《真直院德秀招饮于群玉堂,自陈秘监武、李秘阁道传、任侍讲希夷而下,有丁大著端祖、宣校书缯、曾侍郎从龙、刘祭酒次皋凡八人》、陈南《淳祐七年丁未十一月朔,蔡久轩自江东提刑归抵家时,三馆诸公以“风霜随气节,河汉下文章”分韵赋诗送别,得风字》等等。从诸多题目可以看出南宋馆阁休闲活动的集体性,这种行为承继了北宋馆阁休闲模式,文化的标识性更为突出,期待以精英文人的集体力量为社会树立榜样,或也暗含相互督促、相互砥砺的深长意味。

2. 休闲消费简约朴素,与浮华奢靡保持距离

南宋社会地位较高、经济富裕的文人士夫休闲,或是快意酒楼,或是携妓出游,或是举办家宴、呼朋唤友,歌舞佐欢屡见不鲜,虽不乏文雅意趣,但也颇显浮华。而馆阁文人的休闲从现有材料来看,携妓游乐、觥筹交错、欢饮达旦少见,比较简约朴素。《武林旧事》卷六记载:“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春风楼、太和楼、西楼、太平楼、丰乐楼、南外库、北外库、西溪库。以上并官库,属户部点检所,每库设官妓数十人,各有金银酒器千两,以供饮客之用……元夕诸妓皆并番互移他库。夜卖各戴杏花冠儿,危坐花架……凡肴核杯盘,亦各随意携至库中,初无庖人。官中趂课,初不藉此,聊以粉饰太平耳。往往皆学舍士夫所据,外人未易登也。” 大意是说,临安的官办酒楼设官妓以招呼客人,朝廷征收赋税最初并不依赖此营生,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而已。而这类酒楼往往被学舍文人士夫所占据,外面的人是不易登临入楼的。相形于学府文人流连酒楼、买欢逐乐,馆阁文人鲜少涉足这种即便是朝廷首肯的休闲场域,与浮华奢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3. 休闲品格中规中矩,纵意任情较少

南宋馆阁文人休闲,美酒饮食虽然必不可少,但是从仅见材料很少看到馆阁文人在休闲场域大快朵颐或酩酊大醉,更多是想象之词。他们的休闲无论是观书赏画、唱酬赠答,还是语言游戏等,俗气中自有适度,游戏间别有克制。

吴自牧《梦粱录》卷四载,钱塘江的大潮,“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自庙子头直至六和塔,家家楼屋,尽为贵戚内侍等雇赁作看位观潮……士庶多以经文,投于江内。是时正当金风荐爽,丹桂飘香,尚复身安体健,如之何不对景行乐乎?”钱塘江大潮乃游观盛事,贵戚租赁观潮的绝佳位所,读书人和百姓以经文投江,对景行乐是不可或缺的。馆阁文人也少见参与这种活动,一来这种倾城而出的休闲过于鼓噪喧闹,二则这种休闲过于冒险刺激,弄潮儿不吝生命,抛弃人伦,观者的欢乐伴随着他者的悲痛,不合儒家伦理。苏轼有诗道“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蔡襄曾作《戒约弄潮文》,“以父母所生之遗体,投鱼龙不测之深渊……死而不吊,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家之戒” 。当然,戒文和科罚依然无法遏止这种刺激行为,馆阁文人显然没有助力这种风尚,缘于不合儒家重生死、重人伦的理念。

二、南宋馆阁休闲文化发生的文化机理

费正清说:“宋代的城市生活是自由奢华的。城市不再是由皇宫或其他一些行政权力中心加上城墙周围的乡村组成,相反,现在娱乐区成了社会生活的中心。” 南宋的娱乐区,包括名园水榭、勾栏瓦肆、秦楼楚馆、僧舍道观等,而馆阁文人的选择与市民阶层迥然有别,与普通文士也是同中有异。南宋馆阁休闲文化的发生,既有时代的文化精神诉求,更有职业规范、社会期待、个体形塑等诸种因素的合力作用,这些要素都聚焦发酵在南宋馆阁特有的生态场域中。

1. 育才中心的荣耀

首先,是文人对馆阁功能的清醒认知,北宋馆阁文人陈师道《谢正字启》云:“名世之士莫不由是以兴,而一代致平之功,其原盖出于此。” 南宋馆阁文人刘一止《谢馆职启》评价馆阁的功能道,“开百王盛衰之绪,为四海风化之原” ,均说明馆阁育才关乎国家兴衰成败,决定天下教化之本,因而意义重大。宋代文人对进入馆阁任职颇为看重,是他们名跻清流、人生璀璨的一次重大机遇,这种职业的责任担当,对文人的言行无疑是有约束作用的。其次,馆阁的选拔擢升除却文学才能,尤其看重品行操守。吴泳《赵彦悈授试秘书监兼崇政殿说书制》评价赵氏“行粹学古,色爽气和” ;胡寅《沈长卿秘书省正字》评价沈氏“学识明审,趋操端亮” ;刘一止《郑刚中秘书少监制》提出郑氏入选理由,乃“志节端亮,见于践更,强识博闻,足以华国” 。从诸多制词可以看出,朝廷期待馆阁文人德行卓荦不凡,成为社会的榜样楷模。

2. 育才中心的忧惧

期许之高、待遇优渥、政治上有较大的上升空间,自然使馆阁成为“功名富贵所由之途”,同时也因利益争夺不可避免地沦为“毁誉得丧必争之地” 。南宋修纂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国史,自开院至成书达二十八年;中兴四朝国史前后修纂长达四十余年。除了编修文人迁谪频繁,不能专精其业,皇帝的“异论相搅”也导致拖沓难成。陆游《剑南诗稿》卷五七《书怀示子遹》云:“口言报国直妄耳,断简围坐晨至夕。道山堂东直庐冷,手种疏篁半窗碧。但虞风波起平地,岂有毫发能补益。” 从业中的焦虑与困惑、愤懑与自嘲溢于言表。南宋党争依然激烈,文人因主战主和而自然分野,因学术背景有差而党同伐异。赵鼎当政的绍兴五年至八年(1135—1138)间,程颐后学获得极大发展,同时也导致毁谤增多,赵鼎及其同党王居正、张嵲等被丑化为“伊川三魂”,以配元祐“五鬼” 。卷入党争的馆阁文人如苏轼所言,“虽绝异之资,犹有不任之惧” 。在使命与恐惧中前行,需要一些休闲的手段来调适,“休闲既是一种存在的方式”,“更是一种生存的境界与参悟宇宙人生的生命智慧” 。

3. 社会的良好期待

社会期许馆阁文人器识远大、德行美好,成为群英中的楷模。而且铸就文化精神,锤炼人文品格,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强劲中坚,傅察《贺曾叔夏除秘书少监启》曰:“矧典领于庶事,将模楷于群英。非博物洽闻,学总万方之略,而成德懿行,身兼数器之长,曷穆师言,用当帝眷?” 胡寅《答李校书启》云:“尝谓西昆册府,南极星躔,集冠冕之名流,实朝廷之妙选……既富之简编,使博其闻见,以尽卓约之守;又淹之岁月,使积其进修,而期器业之成。凡风望之所加,寔纪纲之攸赖。进居廊庙,必能熙帝载而亮天工;退处江湖,亦可立懦夫而敦薄俗。” 胡氏以为,馆阁的功能乃萃集天下英杰,精心培育其政事之才,涵养德行器识,以期为朝廷竭忠尽智。并且依赖其博古通今的才华和卓然独立的品行,呈现对社会风气的干预引领。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无疑会成为他们规范行为、爱惜声誉的正能量。

在国家储才育才的良好愿景下,不可否认潜伏着被权臣操控左右的国家命运之风雨飘摇和被排挤损害的个体遭际之恐惧失望。这种张力,致使南宋馆阁的休闲文化,轻松里有着沉重,游戏里有着克制,随意里有着规矩。

三、南宋馆阁休闲文化的价值意义

馆阁文人以植物花卉为主题的酬唱赠答,在“以物比德”中宣扬了南宋馆阁休闲文化的文雅精致。馆中及名园芳苑的雅集聚会,既有舒心徜徉于山水之美,体悟自然之妙与禅定之趣,又有守望相助中真诚无伪的道义之乐。才情滚滚、巧发捷对中的个性彰显,语言游戏、益智游戏,随兴读书、品书鉴画等,使他们在生存压力和理想光辉中找到平衡。南宋馆阁内涵丰富的题名,与其说是馆阁物质空间的美化营造,不如说是馆阁精神文化的期许标识。道山西昆和贤才荟萃的人文生态得天独厚,为馆阁休闲营造了高品质的文化基础。育才中心与毁誉得丧的政治生态,使馆阁文人职业崇高的精进动力与生存危机的韬光养晦均被激发出来,塑造着休闲文化的多维样态。

生态环境于人既是压力规范,又是动力契机,需要从容应对和权宜调适。馆阁文人虽是流动的,但馆阁工作环境却是固定的,俗语有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馆阁休闲文化自然就通过工作场域确立下来,文化精神也是代代相传且辐射开来。南宋馆阁休闲文化整体看来,物质的享受被轻描淡写,精神的丰盈被痴迷钟情;疏离于功利性,执着于审美性。遵从适度的游戏性与情致性,与南宋一般文人士夫的休闲既有重合,更有区别:更加中规中矩,远离奢华浓烈,强调理性收敛,讲求道义之乐,注重身份标识。这种文化品格,既有馆阁自然生态、人文生态、政治生态的滋育和淬炼,又有儒家思想对知识分子的照耀与约束。既显馆阁制度的外在规约,又显馆阁文人自我品质的内在追求,同时亦回应了社会对知识精英德行才华的价值诉求。

德国哲学家约瑟夫·皮珀(Josef Pieper)说:“闲暇之所以成为可能,其前提必须是人不仅要能和自己和谐相处,同时必须和整个世界及其所代表的意义相符合一致。” 南宋馆阁文人的休闲,可谓契合了这两个条件:即便是休闲,既要实现个人在职业追求中的持续动力,又要实践与发扬对南宋整个社会风气的引领、对他人教育化成的功能作用。这种文化,以部分的牺牲让度个体自由为代价,使南宋馆阁文人继续保持着文化的创造力,保障了南宋馆阁机构的正常运转,引领了南宋知识精英阶层在沮丧失落的时代情绪里,仍然拥有不低的责任感与奉献精神,以及自足圆满的品质修养和坚韧意志,这或许就是南宋馆阁休闲文化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对现代城市休闲文化的历史启示。南宋馆阁休闲文化,某种意义上说构成了南宋城市文化的新维度,代表了精英文人价值观的新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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