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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私营交子的失利

可是好景不长,私营交子在纯粹由民间组织的背景下很快出现了十分严重的经营困难。《宋朝事实》记载了其中两个比较突出的问题。

首先是伪币问题。迄今为止的任何货币都没能逃过伪造问题。也许今后的数字货币能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但现如今坑骗他人钱财的钓鱼网站、木马、诈骗盛行,又何尝不是伪造问题的当代变种?理论上铜钱、铁钱等金属铸币更容易被伪造,因为伪造的成本不高、手工铸币的纹饰和铭文较为简单,外加金属铸币具有匿名性。而看起来使用了押字、隐秘题号、双色套印等多种防伪技术的交子依然难逃被伪造的窘境。从以上三种技术的难度来看,双色套印对于印刷业发达的四川来说并非“独门绝技”;押字明明白白地展示在交子上,伪造者只要多练习几次便熟能生巧了。只有隐秘题号看起来是真正具有最高防伪属性的技术,普通人恐怕很难从交子的图案中找到题号究竟是什么、在哪里。说不定最早的伪造者得到了“内鬼”的帮助。由于史料缺失,我们无法得知“聪明”的伪造者究竟以怎样的手法和工序伪造交子。综观所有宋代史料,似乎只有南宋思想家朱熹在举报唐仲友等人制作假币的状子中较为明确地说明宋人伪造纸币的方法。伪造者需要包含能雕版、刻印和描摹绘画之人。官方纸币一般用铜作为印版的原材料,这对作伪者而言成本太高,他们便选用梨木等多用于刻书的木材来替代。印版之外,颜料、纸张、印章也需要精心准备好,由专人精心雕刻和描摹。

其实,哪怕作伪者的技术没有那么精湛,但凡有人手持伪造的交子至富民处要求兑现,遇阻则闹事,也会让人觉得交子很容易被人伪造,假币数量不知道有多少。围观者心想:发行者也许看得出来真伪,我可未必有火眼金睛,不如不用,以绝后患。假币对于使用者信心的摧毁方式,就如同《三体》中的“猜疑链”一般,没有文明能明确判断其他文明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不如直接毁灭对方。伪造问题导致相关诉讼不断,一传十,十传百,人们对于交子的信心就立不住了。

其次是兑现问题。私营交子由十六户富民发行。人们信任交子,归根结底是信任这十六户富民,相信他们拥有足够的财力和诚信。发行者的经营稍有风吹草动,便通过“蝴蝶效应”传导并放大,危及交子的根本。李攸记载称,有时碰巧交子持有者扎堆要求兑现,某些发行者竟然闭门不出,持有者只能聚众抗议要求换取本就属于自己的现钱。事情闹大后,官府派人前来调解,最终交子一贯最多只能兑现七八百文铁钱,远远低于当初约定好的数量(即每贯只需扣减三十文手续费),导致民众亏损。这样看来,某些发行者的兑现能力相当差,要求兑现者稍多便不能应对。要是交子持有者闻风而来造成挤兑,后果不堪设想。

《宋朝事实》以外的史料也大都认为发行者经营不善、无法兑现是导致私营交子崩溃的直接原因。例如“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便说“既久,而或不能偿,民讼不已” ;费著《楮币谱》也说“寻亦赀衰不能相偿,争讼数起” 。

在现代人看来,十六户富民出现经营不善的问题完全可以预见,几乎只是时间问题。原因在于他们不是专业的货币金融行业从业者,发行交子只是他们众多产业中的一项,甚至可能只是不足挂齿的副业。也就是说,若交子发行成功,固然能为发行者赢得利润;而发行者其他产业的衰败,则可能要了交子的命。经营交子得到的收益,必然不会安稳地停留在仓库,将被挪用到其他产业见证商海浮沉。时过境迁,曾经的富人因经营不善跌落谷底,他们发行的交子也就从人人乐见的货币转变为陪葬品。

更何况,私营交子发行者和持有者的权利、义务不对等。发行者无须准备本钱,无须定期公布财务报表。他们只需要掏出印刷成本,完成官府交代的事项便可以从事这一本万利的生意。持有者却需要拿出真金白银才能得到交子,还没有办法约束发行者留存足够用于兑换的铁钱,他们无从得知自己的财富是否被人挪用。此外,由于私营交子的经营模式没有官方背书,一旦发行者的经营陷入困境,交子持有者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赔付无门。

总之,和成都乃至四川的商业体量相比,十六户成都富民的财富所能提供的信用无疑是单薄的。从这个意义上看,交子的流通量越大、持有者越多,由发行者提供的信任就越少,持有者之间凭借商业关系形成的新的信任关系便作用越大。这是发行者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凭空增发交子、挪用他人存款却不影响交子流通的深层次原因。只是一旦大家纷纷要求兑现,十六户富民便要承担远远超过其能力的信任关系,他们的财力自然不足以应付,除非,所有发行者都老老实实地保管他人存入的铁钱,在承担高额仓储和经营成本的同时,仅仅赚取兑现时收取的每贯三十文手续费。这是私营交子,或者说所有可兑现纸币从出生第一天便携带的“基因缺陷”:流通量越大、持有者越多,发行者提供的信用反而越不足以支撑纸币流通。一旦经济市场或者发行者的财力出现风吹草动,甚至可能只是受到子虚乌有的谣言影响,人们的恐慌情绪便会蔓延开来,纷纷要求发行者按照约定兑现。此时自然是发行量更大、持有者更多的货币体系更加脆弱,因为发行者更难以凭自身力量掌控。纵观世界货币史,以兑现作为信任基础的纸币体系常常比不兑现纸币体系更加脆弱。

想要维持交子运行,就需要引入比十六户富民更为“可信”的发行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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