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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不匹配的货币

除了特殊的地理条件和财政政策,还有一个造成四川经济相对独立的核心原因——货币。

在北宋王朝统治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金属铸币是最主要的货币。与西欧不同,宋朝几乎没有发行可用于日常流通的金币和银币,铜钱与铁钱可以说是当时人脑海中仅存的两种铸币形式。不过,铜钱与铁钱的流通区域并不一致,北宋统治者人为地将全国划分为若干块货币流通区域。全国大部分地区使用铜钱,少数地区同时流通铜钱与铁钱,而只有四川是纯粹的铁钱区。比四川的地理条件更闭塞的是,宋廷规定四川铁钱不得外流,外地铜钱也不得在四川流通。

货币不同,导致四川与外地的交易多只能通过物物交换的形式,或者使用官定或民间流行的特定票据来完成。当然了,我们前面说四川本身是一个足以实现“内循环”的庞大经济体,对外货币交易不方便也许并不算是伤筋动骨的问题。如果某些交易活动由官府自己提出和交易,或在官府的控制和指导下完成,商人们通常还不太需要担心货币问题。铁钱真正的问题是,不适应四川商业流通的需求。

1.

为什么流通铁钱

成立于934年的后蜀政权的确曾经铸造铁钱并流通。不过后蜀政权主要使用大蜀通宝、广政通宝等铜钱,铁钱只是临时之举。据宋人记载,后蜀政权铸造的铁钱颇为精致,几乎能与铜钱混杂而难以分辨。虽然当局和市面上将铜钱与铁钱的比价定为1∶2.5,但因为二者实在难以辨认,铜钱、铁钱在实际流通中往往混杂且等价使用。 即便在后蜀政权被宋朝消灭后,铜、铁钱的差价也没有很快被拉大。乾德四年(966年),宋朝官员报告称四川铁钱一千一百相当于铜钱千文,可见二者的差价微乎其微,在小额交易中或许仍然能够等价流通。

不过,铁钱继续流通并成为四川地区唯一合法的铸币,并不是后蜀经济传统自然延续的结果,而是宋廷施以超经济强制力造成的。

蜀地纳入北宋版图后,宋廷指令四川铁钱可以继续流通。但对于铜钱,则不惜成本运输至开封。理由也很简单,四川的政局在五代时期比较稳定,受到战乱破坏不大。宋廷便希望把四川的财富运往开封,补充中央的财政收入。在今人看来,这种做法是对四川地区财富的掠夺,因为宋廷对于其他新统治区域的做法是大量发行新铸优质铜钱,将原政权发行的铁钱或劣质铜钱挤出流通领域。宋廷在其他地方“贴钱”办事,在四川却大肆“收钱”。当时的四川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货币制度突然发生重大变故给自己生活造成的混乱。

宋廷的大致做法如下:增铸铁钱兑换民众的铜钱再上供;增铸铁钱,购买金银再上供;索取铜器,铸造成铜钱后再上供;禁止外界铜钱流入四川。很快,四川本地的铜钱几乎流失殆尽,铁钱成为市面上唯一的铸币。因数量比严重失衡,铜、铁钱之间的比价和后蜀时期的1∶1相比,可谓有天渊之别。最开始铜、铁钱比价下降至1∶5, 尔后情势急转直下,竟固定为1∶10。

从现代货币学的角度看,铜、铁钱比价如果能稳定在1∶10,其实不会形成特别糟糕的流通困境。 稳定,是货币流通领域最重要的因素;稳定,才能够让人放心地用货币代表自己的财富;稳定,才使得买方与卖方、债权人与债务人公平交易。比方说南宋晚期,十七、十八界东南会子同时流通,二者的比价是5∶1。可是,相对值钱的十八界东南会子也出现了较大幅度的贬值,面额一贯者实际才值铜钱约二百五十文,十七界会子一贯才值铜钱约五十文。看起来二者分别贬值75%和95%,而由宋入元的方回却感叹道:“庚子至甲子,岁越二十五,民颇安之。” 足见稳定的币值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因此,限制铜钱在蜀地流通这一政策可能没有太大的缺陷,问题恰恰出在货币流通领域的变化太大、太快,严重影响了币值和物价的稳定。除了少数本就以风险为家的投机者,绝大多数货币持有者和货币需求者在突如其来的改革浪潮中显得无所适从。

2.

朝令夕改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其实这才是开始。

宋太宗赵光义在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解除了四川的铜钱禁令,宣布当地民众可以混合使用铜、铁钱,只是不能将铜钱带出省境,违者将受到严刑处罚。同时,民众缴纳两税和其他赋税时,需要遵循一分铜钱、九分铁钱的比例。

如果从理性出发制定政策,既然在铜钱稀缺的四川要求民众缴纳铜钱,那么铜钱铸造业应当恢复。同时,市面上必须存在相当数量的铜钱,若民众已经普遍持有铜钱则是最好的情况。如此,新政策才有推行的现实基础,决策者在拍板之前才有政策能够顺利落地的预期。

问题是,宋廷变更四川货币之前没有做好“理性”的准备。尽管从某些史料来看,宋廷也许有增加四川铸钱量的计划,却肯定未能实施。众人手中没有铜钱,只能急于抢购,因而引发了一系列市场骚动。外地商人闻风而动,纷纷来到四川贩运铜钱以赚取高额差价。铜、铁钱的差价在完全不对等的存量和需求下越拉越大,达到了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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