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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交子与盐钞

熙宁八年八月十三日,宋神宗、王安石、吕惠卿等人在讨论国家要务时就是否继续发行交子展开了针锋相对的争论。

争论的起因,是一位陕西官员呈交了一份关于采购粮食事务的奏疏。这几位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人很自然地顺着购粮事务谈到了交子。

王安石说:“到了妨盐钞。”他认为在陕西各地铺开使用交子会妨碍盐钞的流通。我在前文曾介绍过盐利之于陕西财用的重要性。

宋神宗不同意宰相的意见,回应道:“交子自是钱对,盐钞自以盐对,两者自不相妨。”皇帝觉得交子和盐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前者用现钱来兑现,后者则用解盐来兑换。既然交子和盐钞分别依靠现钱和解盐来保障价值,二者怎么会互相妨碍呢?

王安石对皇帝的论断丝毫不客气,径直反问:“怎得许多做本?”他似乎对于官府究竟能储备多少交子和盐钞的价值保障物很是怀疑。

皇帝可能也觉得储存足够的交子本钱不太容易,只是回复:“但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交子先发着吧,只要使民众信任它的币值,就不用担心本钱问题。我想王安石对于这个答案是不以为然的。不过从现代人的角度看,宋神宗的想法颇有可取之处,至少比那些认为必须储备100%本钱才能成功发行纸币的观点要高明许多。或者换一种说法,宋神宗希望将流通手段变为陕西交子的第一职能。

面对僵持不下的尴尬局面,吕惠卿赶忙来打圆场,他认为可以按照四川交子法来发行陕西交子,即请有需要的民众自己花钱购买兑换交子。他的观点从更加实际、看起来更为可行的层面化解了交子本钱不足的难题,是对宋神宗观点的呼应。只是让民众花钱自购交子的办法,即便在当时也显得略为过时。

可王安石依旧不依不饶,这位出了名的“拗相公”根本不愿意改变自己业已认定的结论,他再一遍说“终是妨盐钞”,并直接说出了最核心的理由:“缘盐每岁凶丰不常,又督察捕盐有缓急,即用盐多少不定,若太多出钞即得,若少出即暗失了卖盐课利,可惜。许以此须多出些钞印,置场平卖。” 这话说得很是实在,大意是盐的产量每年不同,官方对于产盐户和私盐的督查力度也有松有紧,所以没有办法固定提盐票据——盐钞的印发数量。王安石认为,印得少不如印得多。因为盐钞印数太少,会造成部分解盐因没有对应的盐钞而无人购买和换取,官府的盐利收入相应减少,财政资源因而被浪费。而多印盐钞,虽然有商人暂时提不出盐、盐钞价格下跌的风险,但至少所有盐都能卖出去,还让官府在短期之内获得更多的盐利收入。

从某种角度看,王安石的做法有其道理。如果盐钞贬值的金额之和小于增印盐钞获得的额外收入,盐利总体上是增加的。

问题是,为什么决策者们将交子和盐钞放在一起讨论,而且那么重视两者之间此消彼长的关系?

原因很简单,交子与盐钞都是朝廷为了增加陕西财政收入而投放的工具,两者之间具有竞争关系。

其实宋廷最初想用陕西本地出产的解盐解决购买军需物资的经费问题。出卖解盐的收益虽为陕西军政带来了丰厚的资金,可陕西军需用度在宋神宗积极开边政策的影响下大增,如果还只是按照解盐产量发行盐钞,已无法填补财政用度的缺口。

超额发行盐钞于是成为最直接而现实的选项。一方面,恐怕与王安石持相同看法的官员不在少数。稍稍多发行一些盐钞并不会导致整个食盐专卖系统崩溃,相反官府还能获得某些好处。这就像今日多数国家推行温和的通货膨胀政策,在许多层面上看有利于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稳定。货币金融领域不是非黑即白的,通货膨胀、通货紧缩并非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各国出于种种经济、政治、社会等因素考虑,可以灵活地选择货币金融政策。绝对意义上的中间状态反倒几乎不可能出现,而且即便出现也未必全是好处而没有坏处的。当然话要说回来,利益不同的人群看待相同的事物,对于什么是好处、什么是坏处的判断不尽相同。

据学者统计,陕西解盐的年产量大约为三十五万席;盐钞一纸可以换取一席盐,标价为六贯。用产量乘以标价,可得理论上一年的盐利应在二百一十万贯左右。宋神宗统治时期,陕西盐钞的发钞定额虽然几次上涨,却始终没有超过二百五十万贯,可实际的发钞量却为三百五十万贯,大大超过了解盐的生产能力和发钞定额,问题随之出现。

超额发行盐钞,是导致盐钞与交子产生直接竞争关系的主要原因。当盐钞的数量和解盐产量大致对应时,盐钞只是解盐的票据化代表。官府虽然直接依靠出卖盐钞获利,但是真正的利润来源还是解盐本身。盐钞超发之后出现了一批无法兑换到解盐的盐钞,这批超额盐钞不代表任何解盐,它们便凭空地成了盐法的盈利对象。

不过商人们不会逆来顺受地甘于沦为官府盈利计划中的“工具人”。本来我们已把你们需要的钱、粮运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现在你们竟然还用超额印刷的盐钞来糊弄,论谁也不会接受。商人们开始向二级市场甩卖盐钞,向官府购钞的动力也有所下降,钞价应声下跌。

由此,宋廷为保障西北盐法正常运行专门设置了“收买卖盐钞场”等回收机构。熙宁二年九月七日,薛向请求朝廷于永兴军设置“买卖盐场”;朝廷还在十二月五日令陕西置制解盐司向永兴军拨款十万贯,充当回购盐钞的经费。 这是宋神宗时代第一次设置盐钞回购机构,超额发行的盐钞也得到了金属铸币来保障其价值。由此,保障陕西盐钞价值的物品从解盐变成了解盐和金属铸币两类,前者保障发行额之内的盐钞,后者保障超额发行的盐钞。如果商人得到超额发行的盐钞后,需要去买卖盐钞场卖掉盐钞换取金属铸币,这一流程与获得交子后找地方官府换回金属铸币又有何异?

问题是在最初的财政计划中,盐法本身应该为财政提供足够支撑军需采购的利润而不是接受资金反哺,因而官府不可能向买卖盐钞场投入大量本钱。超额发行的盐钞不一定要被全部回购,只要商人认为官府不会不管超额盐钞因而对盐法保持信心,同时盐钞的价格能相对稳定,我觉得官府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这依然符合王安石的“多出些钞印”政策,只是增加了成本。在朝廷发行超额盐钞的制度设计下,相当数量的盐钞暂时停在流通领域,一方面为财政提供超额收入,另一方面民间也可能将其作为货币替代品进行流转。

不过超额发行多少盐钞、花费多少本钱、回收多少盐钞,并不是那么容易计算的。甚至即便精算出结果,在实践中依然会碰上这样或那样的难题。果然,长期支付现钱回收盐钞使宋廷财政不堪重负,宋神宗甚至抱怨道:“都内凡出钱五百万缗,卒不能救钞法之弊。” 远在深宫的皇帝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掏出了这么多钱,却依然无法改善钞法。

看来,被多发行盐钞获取超额利润的做法反噬了。

在陕西推行交子,恰恰是宋廷改变透支盐法获取利润的解决方案。既然超额发行的盐钞也是用现钱回收,为何不直接引入名正言顺使用现钱兑现的交子呢?熙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宋神宗下诏称:“陕西已行交子,其罢永兴军收买盐钞场。” 也就是说,皇帝和部分高层官员认为发行交子与盐钞回收产生了一些冲突。直接撤销永兴军收买盐钞场的做法无异于掩耳盗铃。发行交子后,之前超额发行、尚未回收的盐钞便可以不管不顾了吗?显然,宋廷没有出台合理的配套措施。停止回购让许多盐钞失去了价值保障,严重破坏钞法,所以熙宁四年交子很快被废除,永兴军依旧收买盐钞。我想宋廷也明白没有必要同时发行两种性质和运作机制均十分近似的票据。

熙宁七年,宋廷再次在陕西推行交子。发行交子的理由主要有二,根本原因当然是为了增加陕西军需采购经费;直接原因则是盐钞又因发行量太大而贬值,阻碍了军需物资采购。中书门下经过计算,指出熙宁六年超额发行的盐钞数竟然占据了盐钞发行总量的54%。假设盐钞也相应贬值54%,相当于解盐的售价降低了54%,而商人则在与官府的贸易中大赚特赚。假设原本商人的粮食、盐钞、解盐是等价的,现在由于盐钞贬值一半,商人可以得到两倍的盐钞,再去相应州军按盐钞标价提领解盐。在国家国力尚可之时,西北盐价莫名其妙地降低一半多,无论哪位中枢决策官员得知后也受不了。就像前文提到的,朝廷决定陕西应当根据官府库存现钱的数量印造交子,商人于边境得到交子后至某州军兑现,当地应该及时兑现。“如此则交子与钱行用无异,即可救缓急,及免多出盐钞,虚抬边籴之弊。” 与熙宁四年一样,中书官员将交子作为货币的代表,但仅动用了官府资金作为本钱,交子发挥了飞钱的作用。由此,陕西边境可以通过交子来借助商人与内地州军的资金,盐钞的发行数量便能相应减少。

从熙宁年间陕西两次发行交子替代盐钞的过程中可以观察到,交子与盐钞有一定的互斥关系。互斥关系的产生,与超额发行盐钞关系密切。超额发行的盐钞以货币作为保障,一来耗费财政资金,二来在一定程度上有碍盐法,因此宋廷又不得不尝试使用其他票据来代行货币职能,以减缓货币对盐钞的“侵蚀”。用交子代替盐钞,从某种意义上表明朝廷希望让交子作为钱的代表,让盐钞回归于盐本身。两种票据名正言顺,有利于货币和盐业领域的稳定。

从交子与盐钞交织互动的过程中可以看到,宋廷为了西北军费开支可谓绞尽了脑汁。作为一种外地票据和货币,宋廷没有从一开始就将交子引入陕西,而是力图使用陕西本地的特产解盐及其代表盐钞来筹集资金。可事情未能如朝廷所愿。军需开销越来越大,盐利收入却保持稳定,宋廷只能依靠超额发行盐钞来尽量弥合收入与支出之间越拉越大的空隙。而交子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一位“救火队长”,数次在陕西盐法即将踏入崩溃的泥淖时将它拉回。交子因而一战成名。

只不过,宋神宗时期的大部分臣僚对于交子的认识还比较“古典”,认为交子需要有充足的本钱即时兑现。从史书记载上看,宋神宗那句“但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似乎已经是当时最开放的观点。宋神宗去世后,其子赵煦即位,他便是宋哲宗。宋哲宗对于财政、货币的看法相对保守,四川、陕西的财政、货币政策在他在位期间没有经历特别剧烈的变动。然而安定的氛围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宋哲宗在位十五年后去世,年仅二十三岁。一位在仕途大起大落后却依然野心勃勃的福建中年人,和一位意外即位、热爱书画艺术、被历史塑造为昏君的年轻君主联手主导了北宋最后二十几年的政局。二人在财政货币领域刮起了一场比王安石时期更为剧烈的风暴。交子的命运将会如何,是乘风破浪、御风而行还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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