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好的故事创意会在我们每一天的生活中频繁光顾,但我们浑然不觉。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说过:“作家眼中没有废料。”听起来不错,但这话当然不对。要是所有流淌过生活的素材我们都能滴水不漏地利用起来,那我们一周接收的素材,就够让我们每周五天一直坐在打字机前,接下去两年都得如此。我甚至敢说,就算是一年能写出十五到二十部长篇小说的厄尔·斯坦利·加德纳,也没有把自己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尽数诉诸笔端。我说的可不只是那些与我们个人有关的事情,还包括我们所有思绪和灵感的来源:口耳相传的轶事、报纸新闻、杂志文章、社论、引人深思的格言,还有偶然读到的历史故事。如果我们特意找寻,任何见闻都可能成为一个精彩故事的引子。虽然一开始算不上是故事,但能给我们提供创作的基础。就像是黏土一样,在我们手中增增减减,被揉搓出戏剧性的结构,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情节。也许尖锐辛辣,也许记叙现实,对人类的本性发出嘲讽,又或是让读者欲罢不能。毕竟,我们的作品若不是由点滴的现实重新编排而成,还能是什么呢?生活中纷杂的随机事件,在我们的笔下化作须爪俱全的完整体验,成为一份静待有心人翻阅的礼物。
我所获得的最大也最有用的帮助,来自乔治·普罗蒂的《三十六种戏剧模式》(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我从其中获得了制作“剧情卡片”的想法。这些卡片成为小说灵感的无穷源泉,而且你一旦习惯,就能很方便地构造出连续的剧情。这就是独自完成头脑风暴的方法之一。我从图书馆借回这本书之后,就开始在一张巨大的索引卡片上分门别类地写下各种不同的情节。也许你已经发现了,三十六个类别涵盖范围可谓极其广阔。一个人哪怕只专注于其中一种,也一辈子不愁没有素材可写。不妨随便举一些书中的例子:
想要逃离的欲望,或是将再次逃离视作不幸和灾难。
想要看到真爱突破所有的阻隔。
走投无路时的冒险一搏。
我在制作卡片时会加上诸如“逃离”“爱的阻隔”和“铤而走险”这样的标题。在这些标题下面,我列出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不同版本,回头重读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让我回忆起有哪些类型的故事是我打算写的。一般情况下,我可以借助这些卡片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到两个场景,然后场景演化成一份完整的剧情大纲。最重要的是,卡片构成一个捕捉灵感的猎场,让各种剧情可以立刻在你的头脑里联动起来,而不是放任你浪费时间,咀嚼着索然无味的思绪,或是考虑下午的天气是不是太热,要不要打开草坪上的水龙头。我曾经发呆了五分钟才发觉自己什么也没干,只盯着房间另一头墙上挂歪了的一个飞镖靶盘,心里斗争着要不要过去把它摆正。是这些卡片让我沉下了心。我可能会在一张卡片上花个十五到二十分钟,也可能飞快地浏览过去,任由各种奇妙的可能性掠过眼前。比如说,某张卡片可能是这样的:
反抗
为了某项原则拍案而起,昭告天下,之后却发现自已是错的。
试图鼓动另一个人来为自已的权利挺身而出,哪怕他(她)并不愿意。
说服其他人支持自已为了公义而反抗暴君。
说服其他人支持自已为了并不正义的理由而挑战权威。
出于原则而为一个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主张辩护。
一个人或是一个群体企图把反抗权威的罪名转嫁给一个无辜的人,而那个人要保护自已,或是因为受到不公正待遇而复仇。
当然,关于反抗的故事还有很多其他模板。每当我看到、读到或是想到新的情节时,就会加到卡片上。比如我刚看完的一篇文章,说一个人横跨全国作案累累,我对这个角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写一个悍然对抗社会秩序的法外之人的故事。那我应该怎么去刻画主角呢?我的选择很多,取诀于我想让这个角色在故事里代表什么。他也许是讨喜的骗子,或者是鲁莽的蠢人,又或者是疯子,也可能是满怀理想的革命者……只要能最有效地表明观点就好。在我检视“反抗”这张卡片的过程中,这个刺头的面貌逐渐清晰。
沦为残酷或不幸的牺牲品
一个无辜的人,被本该保护他的人利用。
被性情乖戾的主人欺压或剥削的罪犯或者奴隶。
一个挚友或爱人,由于变心或者其他导致情感变质的事件而被利用或遗忘。
一个因为失宠而不再受到强有力保护的人,必须想办法独自对抗让自已失去保护的敌人。
一个被上司或某种强权弃如敝屣的人。
一个顶着上级的命令或者压力的人,试图主持公义。
一个被他人或者团体当作替罪羊的人。
一个遭受不公或者残忍手段的人(或是受害者的亲属),渴望复仇以及/或者洗刷污名。
很快我就发现,我应该分别制作两套卡片:一套为正剧准备,另一套为喜剧准备。本来我觉得用一套卡片就能满足两种不同类型的故事创作,但有两套卡片更能提高效率。如果我想找点儿喜剧创作的灵感,就能很快剔除某些题材。比如情变杀人、自然灾害、手足相残、不伦之恋,这些情节对于喜剧来说都太沉重了。除此之外,喜剧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有些许不同,所以要让卡片派上用场,卡片还要能反映出相应的视角。因此,“亲人之间的仇恨”这张卡片的喜剧版本就应该是“亲戚之间互不相让”。来对比一下这两张卡片吧:
亲人之间的仇恨
一位母亲或是父亲,因为两个儿子(或是两个女儿,又或者是一儿一女,等等)互相加害而痛不欲生。
对兄弟(或者姐妹)怀恨在心。
为了继承家产以及/或者地位,亲人们彼此心怀怨恨。
家庭成员之间,一人因另一人背叛产生怨恨。
父亲仇恨儿子,或是母亲仇恨女儿。
两个彼此仇恨的亲人,却因为对孩子(或是父亲、母亲)共同的爱而被捆绑在一起。
彼此仇恨的亲家,因为共同所爱的亲人而被捆绑在一起。
亲人之间互不相让
两兄弟为了同一个姑娘争风吃醋。
两姐妹为了同一个男孩争风吃醋。
兄弟姐妹为了做成同一件事或是赢得同一场比赛而互不相让。
丈夫和妻子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竞争。
家庭成员之间的赌局(或是其他挑战)。
亲家们互相争执某个家庭成员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婆媳不和。
翁婿水火不容。
两方亲家在夫妻俩之间瞎搅和。
亲戚们争夺家庭中的荣誉(如争当伴郎、伴娘、教父、教母等等)。
你可以在看电视或者读故事时把这些卡片放在手边,我觉得这是很有趣且大有裨益的事。读完别人写的故事,你就在卡片里找一找有没有对应的描述,再思考一下作者是怎样把一个最基本的骨架完善成一个故事的。很快你就会发觉,自己越来越善于将卡片上的寥寥数语发展成像样的情节。如果你读完故事,却没有在卡片里找到对应的情节概述,那说明你的卡片里可以添上一条新的记录了。
我曾经读到过一篇短文,里面记载了一座据说闹鬼的金矿。然后,我又在一张卡片上看到这样的文字:“通过制造神秘或怪异事件,装神弄鬼恐吓别人,最终被人识破。”卡片的标题是“解诀谜团”。受此启发,我写了一篇小说《入土难安》:一个探矿人被两个人杀害了,但之后死者的侄子前来索要金矿的所有权,于是两个杀人犯就要想办法把这个侄子处理掉。他们担心再制造一场“意外”会加大自己的嫌疑,所以就假扮成年轻人叔叔的鬼魂,想要把年轻人吓跑。
将灵感点石成金的手法就像水银一样难以捉摸。没有成形的一闪灵光绝对是天底下最滑不溜手的东西,而这套系统就是我所知的最好方法,可以帮你扫除眼前的迷雾,牢牢抓住真正有趣的想法。我曾经多次尝试过还原一个故事的创作轨迹,但根本没用。每一个故事成形的过程都是独一无二的。拿我来说,我拒绝做灵感的奴隶。倒不是说我反对灵感,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等待灵感像闪电一样突然间凌空而至。并且,闪电从来不会两次劈中同一个地方——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想要把角色、情节和转拆熔为一炉,锻造出精彩的故事,确实有一定的方法。好好玩你手中的纸牌,闪电就会如你所愿地光顾。这个纸牌游戏就叫“一个人的头脑风暴”。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