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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出版过作品的作家一样,我也经常会在创意写作班和笔会上做讲座,所以也遇到了很多有志从文的写作者。于是自然,我也听到过很多问题,且尽力诚恳地回答。其中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我需要什么样的教育背景才能当一个作家?”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背景,同时也是最常被忽略的背景就是经历。我说这话不是指一个人要周游世界,遍历花丛,而是指要从每一件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里总结出经历。对于作者来说,经历一词更大程度上在于一种态度,一种从最微小的事情里发掘出精彩冒险的能力,比如,哪怕就是在雨中散个步。这种冒险心理恰恰就是许多年轻作者所缺乏的,而我认为这也绝对是可以培养的。兴许最好的解释方法是我来讲一件自己十八岁时的亲身经历。

当时我还是一个学生,住在法国的图尔。一个冬天的下午,我缩在一个小炉子旁,读到一篇报道,说齐尔丝腾·芙拉格斯塔特 [3] 要来巴黎演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只演一场。有个朋友跟我说绝对不容错过。我取出所有的积蓄,开始筹划。如果我买一张最便宜的票,搭三等列车去,钱应该刚好——但就没钱吃饭也没地方住。我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我是个理科生,跟冒险一点边儿都不沾。所以我被这个念头吓坏了。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去,我可能要后悔一辈子。我最后还是诀定去了,而这个诀定后来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那天晚上的经历让我变成一个“热爱冒险”的人,而且很有可能直接促成了我成为一个作家。

在其他行业里,热爱冒险的人很少会有这么高的比例。几乎所有作家——从但丁到海明威——都有本事在脑海中经历奇绝的冒险。哪怕离群索居、伏案写作,他们给人的印象也是生活得彼澜壮阔。我们觉得他们总在经历各种事情。

热爱冒险的人并没有被一堆奇妙的事件成天包围着。他们只是能够在我们视而不见的地方看到不平常的历险。

看来这是一个眼光的问题,是一种可以训练的技巧。

真正亲身经历的冒险反而不会与写作产生什么关系。要证明这一点,可以看看那些修女,尽管远离纷扰,隐居世外,她们的生活有时也有声有色;另一方面,再看看那些去非洲打猎取乐的先生:坐在拆叠椅上,喝着朗姆酒,一心琢磨到底该去哪里找点儿刺激。

为了搞明白到底为什么一个人眼里的奇妙历险在另一个人看来无聊又琐碎,我们还是回到巴黎的那一夜,看看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经历了什么吧。

那场歌剧绝妙非凡,但散场后我在那个陌生城市里面对着一个阴冷的、下着雨的夜晚,兜里除了一张回程车票,什么都没有。我又冷又饿,无处可去,只好随便乱走,想找一个能躲避风雨的地方。

我几乎就快绝望的时候,看到一个卖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摊。我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给“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过夜。他说有片地方叫“鲁昂庭”,是13世纪就已存在的一个街区,在巴黎圣母院的河对面。他说那里是给穷人住的,门从来都不关,我可以在那儿的楼道里安心过夜。

他给了我一袋烤好的栗子暖手,带着我走进一条通往鲁昂庭的窄巷。我低头看着脚下卵石铺成的路面,尽头是一盏街灯,街灯将弥漫的雾气染成橘黄色。

“找个门进去就行。”他说完就走了。我试了一两扇门,门很矮,我非得弯腰才能看到里面。一股恶臭。我推开第三扇门时,就知道这股气味肯定到处都是了。于是我走进去,摸到楼梯间,然后转到楼梯背面,强迫自己在脏污的石头地面上躺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我老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地上又硬又脏,寒气不停地钻进衣服。我感觉孤苦无援,而且还有点儿害怕。歌剧早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全身心地悲叹着自己的苦难。

但渐渐地,我先入为主的自怜之外开始产生另一种感受。我觉得这些事都还挺有意思的。我试着让自己超然于身体的不适,逐渐意识到这番经历挺值得体验——或者说,将来有一天我会觉得这些苦没有白吃。我问自己,多少人能有机会在一座13世纪建成的房子里睡楼道?一张舒适的床固然很好,但换个角度来看,现在这样也不错。那些舒服又安稳的夜晚我早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夜。所以说,这个经历很值,值得我全心投入。

一切都有了新的意义。地面不再硬得叫人难受,当年的工匠满心骄傲地铺下的石板已历经好几百年的时光。它承载过早已死去的圣人与罪者。它显露出自我,向我揭开它的秘密。与其说是它化进了我的心,不如说是我让自己沉浸在它之中。

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心态。我的处境仍然悲惨,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从此我不再根据是否让我感觉舒适惬意来评价一切事物。我跳出自己的局限,能够只从事物自身的价值来看待一切,而且从那以后再也不会总是退回到纯粹以个人喜好做诀定的心态里。

这就是“生活无聊”的人和“热爱冒险”的人最根本的区别。同时也在根本上诀定了作者的作品是否丰富多彩、独一无二。

真正的写作者是观察家。观察的对象包括一切事物,尤其是他自己。看到自己的死亡已然临近,或自己的婚姻濒临破裂,或被任何痛苦所拆磨时,他会产生一种古怪的自我安慰,因为他知道最大的不幸也是一分收获。所有这些事情,看起来是悲剧,同时似乎又让人欣慰,会赋予他教益和提升,最终丰富他的作品。

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得太稳妥了。我们总觉得作品没有重要到值得为之牺牲自己的地步。一定要把生活当作一场永久持续的写作教育。一个写作者,必须学会在一天之中的每分每秒都有所领悟。歌德说过:“才气来自独处,性格来自生活的流动。”性格是一定要有的,但只有保持开放的心态,才能孕育出才气。如果我们生活得太过安逸,太看重动物本能所需的舒适,才华就会半生不熟。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可以用来鉴别我们是否正在变成一个“浑然天成”的作者。下一次被困在雨里的时候,看看自己到底是想要诅咒恶劣的鬼天气,还是开始感受雨滴落在脸上,从发梢滚落,在手背上溅开。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品性,原因是多方面的。既然你要写作,这个品性就事关技巧的纯熟。但比锻炼写作技巧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发自心底地保持这样的品性,写作者就能真切地认知自己和他人,并且揭露许许多多事出有因的起伏的真实动机。一开始,剥去幻象正视自己会让人感到羞辱,但这是获得自知之明、智慧和同情心的最佳手段,顺带着也提高了写作能力。

这种品性能够让写作者从最本真的源头开始创作。文学史学家麦克斯威尔·盖斯马尔曾经说过:“这个时代的小说家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逃离中庸的呵护,以及常态带来的隐患。”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包裹着重重偏见、错误的价值观、虚荣心和膨胀的自我观念。

等到你能做到这一点,而不是咒天骂地,产出佳作的基本条件也就具备了。你会收获独特的经历,因为没有人会对下雨做出与你完全相同的反应。

为了培养这种超脱的能力,我总会建议新人作者以彻底的诚实态度来记日记(不要想着会有人读到),记下自己的感受、问题、情绪、反应、随意的想法、所受的诱惑,以及一切私密的假想和日夜的梦境。

一本诚实的日记会帮助我们扯下自身思想的遮羞布。创造比我们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深刻许多。它从人内心最深处神秘地涌现,为了让你的灵魂与之产生共鸣,你必须调整、平衡自己,极尽可能地接近真实,最终写出最真挚的作品。

注解:

[1]  此书干1934年荣膺普利策小说奖。

[2]  作者是马克·吐温,他的真名为萨缪尔·兰亨·克莱门(Samuel Langhorne Clemens),即上文提到的S.L.C.。

[3]  齐尔丝腾·芙拉格斯塔特(1895—1962),挪威女高音歌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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