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新手作者说，“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让读者也能看见我看见的东西。”

“形象化。”老作家点着头，喃喃地说。

“请您再说一遍。”

“形象化，”老作家重复道，“意思是，一种在短篇小说或者长篇小说中描写场景的技巧，它能够让读者看到作者看到的画面。”老作家点起烟斗，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或者，老实讲，让读者看到的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多。”

“还要多？”

“多得多。”老作家又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新手作者的表情，“这种技巧需要双方的努力，是读者与作者的一种合作。”

“你的意思是，读者也会对你的小说进行加工？”

“加工得可多了。”老作家抬手比画了一下四周，“你能描述一下这个房间吗？”

“我觉得可以。”

“那还等什么呢。”

“那么——”新手作者转了转眼珠，“我就从书架开始……”

“白松木质地，”老作家打断他，“尺寸，一乘十二乘七十二，胡桃木色，被三寸长的金属支架固定在墙上……”

新手作者笑了起来：“这些细节也要说吗？”

“这些都在你观察的这个场景里，”老作家干巴巴地说，“你的视野里不应该有任何盲点。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有大小、颜色、特别的装帧，还有书名。这里大概有三百本书，你知道吗？也许你得费心把书名全都列出来。”

新手作者犹豫了一阵，然后摇摇头：“要是巨细无遗地写出来，那篇幅可就太长了。”

“而且很傻，”老作家同意道，“但是，你可以提几个书名，用来表现我的个性。”

新手作者看完一排书，皱起了眉头。“这些书种类太杂了。”他拒绝道。

“你得挑，”老作家平淡地说，“这里有普鲁塔克的书，下面是塔西佗的。选这些的话，我就是一个古典学者。关键在于你怎么挑。在这——”他咬紧烟斗，集中起精神：

暗胡桃木色的书架上，蒙尘的书卷混成一堆，不分大小或者颜色。塔西佗、普鲁塔克……所有古书全都拥挤地塞在阴影中……

“可我没看到其他古书啊。”新手作者说。

“我也没有。但是读到这段话的读者会立刻与我合作。而这位读者，上帝保佑他，会从他自己的经验中取材填补这堆蒙尘的书籍。他的想象力会抓住作者所挑选的少数细节，他凭着自己已有的记忆来补充这个场景。否则，我们就得细数墙上的斑点，或者把地毯上的每一簇绒毛都描述出来。”老作家伸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普鲁塔克，然后说，“你记得那个故事吗，说的是鱼市上有一块写着‘鲜鱼待售’的招牌？”他翻开书本。

“后来渔夫把‘待售’两个字去掉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鱼市的鱼就是拿来卖的，对吧？”

“没错。然后他又把‘鲜’字擦掉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卖不新鲜的鱼。”老作家用一根食指点着书，“最后，那块牌子上空空如也。”新手作者大笑：“你建议写一本全是白纸的长篇小说吗？”

“咱们不要那么极端。但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场景里必须描述的元素其实很少，只要你挑选的细节是真正重要的。”他端起了书，读道：

天刚蒙蒙亮，他就带部队出了城，登上一处高地。从那里，他能看到他的舰队向敌人追去。他满怀期待地肃立着。但两股舰队相接的一刻，他的人立刻高举船桨，向恺撒的舰队敬礼。对方回礼一毕，双方立刻合为一支舰队，径直向城市驶来。

他“砰”的一声合上书页，惊得正在全神贯注聆听的新手作者一震。

“在整个场景中，普鲁塔克只挑选了这么一点细节来描述马克·安东尼的失败。那你看到了多少东西？”“一切，”新手作者惊叹，“两方的战舰正在靠拢，船桨上滴落水珠，山头上挤满安东尼的部队，都在期待着两方战舰厮杀……”

“有多少艘战舰？”

“噢，上百艘吧。战舰上塞满士兵。而在他们互相敬礼的那一刻，剑盾纷纷高举，船桨破水而出。”

“你这就是在合作，”老作家告诉他，“你把一些经过细心挑选的词汇变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你填补了空白，加上了颜色，还配了音。每个读者都会这样。每一个作者也是先把这个场景形象化之后，再非常谨慎地去掉大量枝节，留下那些能够激起读者合作欲望的要素。”他把书放回原位。“当然，最重要的技巧，还是在于挑选。你会怎样从一个充满海量细节的场景中挑出有这种刺激性的要素呢？”

“你是怎么做的？”新手作者问。

老作家微笑着说：“我先解释一下我是怎么发现这个技巧的。我在写第一本长篇小说的时候，会让我妻子读一下当天写好的内容。有一天，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辛苦描写一个爬楼梯的场景上，那天晚上，我把稿子递给她。她读完之后，我请她用自己的语言描述这个场景。她的描述中所包含的细节比我写的要多得多，于是启发了我，才有了我们现在这番对话。”老作家从书桌上的书立之间抽出那本长篇小说。“那段文字是这样的。”

他喘着粗气，爬到自已办公室门前狭窄楼梯的顶端。从哥伦布街走过来的这一小段路把他累坏了。他的肺抽气不停，大腿酸痛。谢天谢地，乔治·波特不在旁边，没看到他抱着晃悠悠的栏杆拼命喘气。乔治对身体上的虚弱毫无概念，只会将之归结为意志力不足的表现。

卡尔闭上眼，想象自已没了肚腩，肌肉紧实，浑身都是钢筋一样的肌肉。他幻想着这样一个健美的身躯蹦上陡峭的楼梯，脸上是轻松的笑意，咧出闪白的牙齿。“要是我年轻十岁……”他突然泛起一阵悔意。然后他内疚地睁开眼睛。他不安地瞥了一眼二楼平台地面上暗沉、老旧的嵌板，仿佛这些木头会听见他自欺欺人的假话。

老作家停了下来：“你看见那座楼梯了吗？”

“当然。”

“很好，那我们现在把描述挑出来。”他找到文字，大声念起来。

“狭窄楼梯的顶端——晃悠悠的栏杆——陡峭的楼梯——二楼平台地面上暗沉、老旧的嵌板——木头。”他合起书本，放到一旁。

“我以为远不止这些。”新手作者说。

“这也是合作。我可以描写栏杆是什么木头做的，或是开裂的台阶——要写多少有多少，包括栏杆支柱间的灰尘。但那些东西我妻子自己都能看到。”

新手作者点点头：“我开始明白你要跟我说什么了。你说这是你头一次意识到这个现象。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举个你在之后应用这个技巧的例子？”

“那再看这段。”老作家拿起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这里有一些形象化的元素，是我为与我合作的读者们挑选的，可以让他们想象出一间酒馆。”

弗雷德看到他坐在门边的一张桌子旁，脸庞藏在阴影里。阳光透过威尼斯式的百叶窗，被桌椅腿切碎成带着浮尘的凌乱图案，差点儿就要碰到老人的脚边。这个孤零零的身影让空荡冷清的酒馆平添了几分萧索，似乎屋里从来没有过任何大点儿的响动，没有挤挤挨挨的人群，也没有席尔曼先生的收银机发出的脆响，或者达科塔在光滑的红木长吧台后喋喋不休的声音。虽然收音机正发出阵阵噪声，这地方有种清冷的宁静，萦绕着一种教堂般舒缓祥和的气氛。有那么一会儿，弗雷德觉得有些怅然。在这座城市里，金色的九月午后，似乎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够摆脱烦闷与迷茫。这间幽静的酒馆里，挂着破旧的油布，摆着伤痕累累的桌子和摞起来的椅子。一块白布盖住堆成圣坛形状的酒瓶堆，一束游弋的日光落在支高的钢琴上，宛如照在布道台上。“这里就像是收容孤魂的教堂，”他想，“老瞎子马朱和我的孤魂。”

“我看到了。”新手作者还没等老作家发问便说道。

“你又在合作了，我很肯定。”

“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有很多细节。”

“和真正的场景相比少得可怜，”老作家坚持说，“没有窗户，没有门，也没有提到桌椅的形状，几乎没有说颜色——但我觉得你自己会把这些细节形象化。”

“是的。”

“也许，你还能想到这间酒馆在城里的什么地方？”

“那是，当然。”

“以及城里的人们，街上车水马龙，还有成千上万的其他细节，没有一本书穷尽这一切，对不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我看见了。”新手作者承认。突然，他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从我的藏书里找出几本，看看里面有多少细节是没被写出来的。”

“这就是秘诀所在，”老作家笃定地说，“读者就是你最好的帮手，因为他的记忆和经验会将你的草稿润色。你一旦意识到这点，挑选要素的技巧就会开始提高，完美地达到你的目的。”

“还有一件事，”新手作者忧心地问，“我想问，读者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吗？我是说，我真正看到的东西。”

“不止，”老作家又说了一遍开头的话，“会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老作家无比诚恳地说：“而这，就是书评那么有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