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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疣的价值 文∣克莱顿·C.巴尔博

“留心疣。”每当我和有志于写作的人接触时,我总会把这句话拿出来作为建议。

乔叟在几百年前就帮我的建议做了铺垫。在《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总引部分,他向我们介绍了一群朝圣者,对每个角色的外貌描述都着墨不多。然而在寥寥几句描述之中,乔叟把一个角色与同在那趟不朽旅途中的其他人都区分开来了。“在他的鼻尖上——”乔叟写的是一位磨坊主,“有一颗疣,疣上生着一撮红毛,红毛就像是母猪耳窝里的软鬃。”也许有人会觉得,那颗疣和那一撮毛,还有母猪耳朵的比喻,不过就是乔叟的随手一笔。但实际上,这句话却把磨坊主在一群同行者之中给立了起来。只有他有这样的一颗疣。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立即从这句话里推断出磨坊主的更多信息。就算乔叟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也能想象到他的女人缘不好,说话也大大咧咧。而且轮到他讲故事给大家取乐时,嘴里冒出来的很有可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一个人在写作道路上对这颗疣毫无兴趣,是最要命的过失。这简直就相当于在说,他对人毫无兴趣。因为两者其实是一回事。我们要是对人感兴趣,就一定会关心他们身上的疣。而且尽人皆知的是,你若是想把他们写得到位,那就必须对他们充满兴趣。

作为集体的人并无魅力——有人说,一群暴民常常是野兽,这话不假——个体的人才有魅力。无论我们面对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一定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作者的任务就是在故事有限的篇幅中,把这个人最与众不同的东西给挑出来,钉在纸上。

作为写作者,不去学习伟大作家们写人的技巧是说不过去的。而伟大作家多数都采用乔叟的办法:关注独特的细节。一个磨坊主没什么出奇,但是《坎特伯雷故事集》里的磨坊主是一位令人过目不忘的角色,因为他的鼻尖上有一颗长毛的疣。

随便哪位学者都会和你说,乔叟写这本书就是为了呈现那个时代英国的众生相——无论是虔诚的还是渎神的人,既有修女也有从巴斯来的妇人。但这部作品能成为经典,却不是因为这个。《坎特伯雷故事集》之所以被人们铭记和崇仰,是因为书中的人物都是活人。他们也许各自代表着不同的人群,但没有一个人的形象是模式化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他们的描述也非常生动,极有个性。正是乔叟对于人物细节的把握赋予了这些角色独特性。一言以蔽之,乔叟很清楚一颗疣的价值。

乔叟对独特个性的兴趣,使他笔下的人物能栩栩如生。G.K.切斯特顿 [2] 很久之前就曾指出:“巴斯妇人讲的故事并不如巴斯妇人本身那么好;管家的故事也不如管家本人生动;我们对法庭差役本人的兴趣大于对他故事的兴趣;对格丽西达的兴趣也不如对讲述她故事的牛津学者的兴趣更大;虽然磨坊主讲的故事粗俗甚至野蛮,但要论他的蛮劲如何体现,其故事的效果还不如诗人描述他用长着红短发的脑袋撞破大门时所写的那几行粗犷有力的句子;骑士的故事虽然讲了整整七十页,但开头描述骑士时用的寥寥几行却把骑士的概念及其信条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G.K.切斯特顿,《乔叟》)

我们来看一些角色描写的句子好了,你会明白为什么我最近开始大谈特谈疣的价值,不管是乔叟式的还是其他类型的。这三句描写分别来自三篇不同的短篇小说,都是我在作家年会期间收到的。

上校是一位老人,灰色头发,蓝色眼珠。

一个灰发蓝眼的上校就是一个老上校而已。我见过,你也见过。有的我喜欢,有的我不喜欢。如果这句描写后面还有要让我们读的东西,那这句话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没有了,就这一句。那么请问,此时此刻,我是不是应该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这位上校需要一颗疣?这句描写如此宽泛,任谁看了都没法想象出这位上校的样子,也没法对他有个大概的了解,更没法把他看作一个人。我们需要更多能增加实在感的东西,更多独特的叙述,才能把他和随便一位坐在老兵休养所门廊下的灰头发蓝眼珠老上校区分开来。我们如果知道这位上校少了一边耳垂,那就有读下去的兴趣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少一边耳垂的。是被弹片切掉的,还是被哪位将军一口咬下来了?不管是哪种原因,我们都会对这个独特的人物感到好奇。

露丝身材适中,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没有疣,对不对?“身材适中”等于什么也没说——在侏儒眼中露丝可能像个巨人,而她的白牙也是所有当今模特的标准配备。但如果作者告诉我们,她的右耳戴了一只耳环呢?或许你会觉得我们老是抓着耳朵做文章,那假设她手背上有一块心形的刺青如何?这样一来,有了类似这样的东西,读者的想象力就可以跑起来了。疣不一定非得长在身上,也可以是物件,比如耳环;或者装饰(笼统地说),比如刺青。

我看着查理。他是个沉默又强壮的糙汉。

那我恐怕要问,查理是哪位?在作者找到他的疣之前,他和成千上万个沉默、强壮、面貌模糊、毫无个性的糙汉子没有任何区别。既然我们已经分别讲过身体上和物件中的疣,那么为了全面起见,该找一找心理上的疣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些独特的东西(事实上永远都有),把查理从一大堆相似的查理中整个儿拎出来,放到只属于他的位置上。说不定,这位查理痛恨火车,对所有类型的机车都抱有深刻又强烈的不满。

在上面几个例子中,无论我们所找到的疣是身体上的,品味方面的,还是心理状态中的——可能性不一而足——我们对于这个特定人物的性格都有了一个非常显眼的线索,就像是用一个特殊的音符来强调他的独一无二。任何一个不想糟践纸笔的作者都必须尽力做到一件事:为这个角色赋予一个特别的、清晰的音符,除了他之外没有谁听起来是这样。

一个令角色脱颖而出的独特细节也许并不比一颗疣(一颗司空见惯的长毛的疣)大多少,但从角色塑造的效果上说至关重要。一个写作者在着手修改退稿时,应该有意识地去找一找笔下角色身上的疣。如果没有找到,那他最好给角色添上一颗。想让角色脱离刻板的模式,成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作者的傀儡,这是唯一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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