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一个开头精彩但结尾疲软的故事,编辑其实比作者本人更加心痛。就算角色耀眼无比,情节也精彩十足,但是一个潦草的结尾还是会毁掉你的故事。
为了避免虎头蛇尾,爱伦·坡建议作者先把结尾写出来,所以许多成功的作家会采用这种“倒写”的方法。比如艾德勒·罗杰斯·圣约翰就会把最后一段写出来,钉在打字机前方的帘子上。她说:“你要是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里,那就一定会撞得鼻青脸肿。”
所以,你一旦想到了一个故事、一个角色或一个前提,就要明确自己的终点,规划出最佳路线,还要知道中间要拐几个弯。如果你能在灵感的激励下写出一个结尾,那你写起故事来就会更容易,也更有底气。结尾应该是这样:
让人满意。 真诚地、合理地解答了小说中的问题,绝对不瞒骗读者,也不让人感到挫败(然而生活常常如此)。
符合小说的情绪和主题 ,并且会激发起读者某种特定的情感反应。
包含某种惊喜。 把你的小说想象成是一个摸奖箱。你的读者从里面掏出来的东西一定要让他感到惊奇——通常是带着愉悦的惊奇。
符合逻辑。 最终的解诀方案可以完全出人意料,但必须是可信的。所以你要在之前埋好伏笔,将其作为路标。
绝大多数商业故事的结尾都满足这些条件。不过,规则也有例外——一切规则都有例外。单就结尾而言,多样性和悬念是通过使用不同类型的结尾创造的。现代故事中,你可以将结尾归类为总结型、观念型、展望型、反高潮型、逆转型和噱头型。
在总结型的结尾中,主角会一劳永逸地解诀问题——过去的大多故事都如此。主角降落在月球上,获得美人芳心,稳定了当地的政治局势,揭露了阴谋,突破了音障,最后打败了敌人——不管是外部的还是内心的。无论是敌人惨败、大快人心的大团圆结局,还是莎士比亚那种角色将死或者已死的悲壮结局,结尾就是结束。“各位观众,故事结束。再没有别的了。”
在露丝·亨宁的《珍妮与大恶狼》里,“恶狼”保罗·帕莫洛伊说:
“我觉得自已也不算是什么有脑子的人。我发觉我爱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把她拢迸臂弯,“珍妮,我亲爱的珍妮啊,你会介意嫁给一个傻瓜吗,一个有梦想的傻瓜?”
“介意?!”她长出一口气,笑容如同阳光般明艳,“为什么介意,帕莫洛伊先生?亲爱的,这样最好不过了!”
于是,来自爱荷华州巴特菲尔德的小姑娘珍妮·莫兰从此成为好莱坞最出名的“驯狼师”。
随着读者的口味逐渐世故、多变和现实,总结型的结尾越来越少。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被绝对一劳永逸地解诀、征服或是了结。所以我们偶尔会逃进故事中寻找这种安全感,而编辑会用不同的结尾来平衡每一期杂志,让我们一直难以预测。
在观念型结尾的故事里,作者会抛出一个问题,加以戏剧化地渲染,但会把解诀方案留给读者思考。这种小说比较受知识分子欢迎,但会激怒那些没有什么想象力的读者,他们希望作者包办所有问题。
这种结尾最有魅力也最为棘手,除非有非常明确的原因,否则最好别用。你可以写得讨巧,或干脆利落,或故布疑阵,或给出“女人还是老虎”式谜题。或者,你可以让读者自己去选择相信结尾是事实还是幻想。比如耶稣降生或者任何一个神迹类的故事。虔信的读者会选择令他自己满意的解释,而现实主义者会选择更实际的解释。于是皆大欢喜。
观念型的结尾可以是一个设问,让人们自己来回答角色应该怎么解诀问题。比如在《父亲节》(《红书》)里,一个单亲爸爸带着儿子出去玩了一天。他带着孩子回到再婚的妻子家时,发觉孩子对两个父亲的爱面临分裂的压力。作为生父,他不禁怀疑对儿子最好的方式是他再也不要出现。
这种结尾向读者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要确保的是,这个问题不会让他反感,要给他一个能够答对并且高兴的机会,而不是让他困惑的同时还生你的气——这本来是你的工作,却要他来代劳!
展望型的结尾会把触角伸向未来,这意味着问题就算解诀了也还有后续。情节会将读者的兴趣缠紧又放松,来回拉扯,故事的主要问题已经得到回答,但是我们又能感觉到结尾似乎冥冥中意味着新的开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直觉型结尾之一,就是在《飘》的结尾部分郝思嘉想着:“明天再把瑞德拉回来吧。”
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的结尾,并且确保不要滥用。结尾的展望只需要让读者有个大概的期待,不要粗鲁地把他拉出故事,带进未来。
在许多自我忏悔的小说中,读者会深深地与主角的罪孽与痛苦纠缠在一起,并不会想要立刻从中抽离出来。如果主角因为犯下耸人听闻的错误而不配有个好结局,但我们被他的悔改之意所打动,那么展望型的结尾会窥向未来,给他一个“将来还有救”的期望。又或者,主角犯下了罪过,经受痛苦,诚心悔改,并得到原谅,但他自己心底的罪恶感会永远纠缠着他。
他抬起头,而女人正好奇地凝视着他。“怎么了,亲爱的?”女人问。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他没有办法不爱,而此刻她看着他的样子,是那么地无辜又真挚。“你不开心吗,还是觉得无聊?”但在其下,另一个细小的声音仍在冷酷地回响着,他知道这声音会贯穿今后所有的岁月:“恨你,恨你,恨你!”
反高潮结尾,又叫“再生变故”型结尾,有双重作用,会添加一次额外的转拆或情感爆发,或新的事件。故事大可以在这样的结尾之前便告结束,但反高潮可以改进故事。
几年前有一篇发表在《本周》杂志上的小说《草莓山上的恐慌》,讲述的是一个父亲非常担心第一次去别人家做保姆的女儿,于是开车前去查看。到了之后,他惊恐地发现屋子的百叶窗升了起来,窗帘也都大开着,可女儿不见踪影。他猛然间醒悟过来,明白自己的女儿多么聪明老练:她把百叶窗升起来就是出于安全考虑,所以肯定是发现有人闯入,而且还报警了!结尾就是,他虽然觉得妻子并不够操心,但女儿被教得很好,值得信任。反高潮:他走回自己车旁,听到灌木丛里有窸窣声。啊!他猜得没错……但所谓的“闯入者”其实是他妻子。她也担心女儿,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你的反高潮结尾必须解诀问题,重新强调主张,或者在角色身上发掘出新的光芒。总而言之,一定要有目的,而不能仅仅是因为你太喜爱自己的角色而放不了手!
逆转型结尾会与开头形成鲜明的对照。一对男女如果一开始争执吵闹,那到头来就会相爱;反派如果在开头占尽上风,最后就会惨败,诸如此类。
所有有关人物觉醒的小说都存在这样的转拆,改变的可能性源于主角的性格、处世之道、心境,或者观点。最大的风险来自于情节太过显而易见。如果你碰到的角色是个吝啬鬼,像《圣诞颂歌》里的斯克鲁奇那样锱铢必较、仇恨人类,你就知道结尾一定会逆转。悬念就是主角产生变化的原因和方式。如果你在一本宗教杂志里读到一个角色相信不可知论或者无神论,那你一定也会猜到小说会在结尾逆转。既然你的读者想要看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你就要给他们独创的情节、主题、角色或事件。
现如今很多小说都热衷于逆转。发表于《星期六晚邮报》上的威廉·休曼的《再见,布鲁克林》,讲述的是从未离开过布鲁克林的埃尔的故事。故事开头,埃尔不愿意买下长岛的一处房子,因为他不想成为一块草坪的奴隶。他害怕离开布鲁克林,害怕通勤,直到他发觉老婆孩子有多喜欢那幢房子。最后他认为,一台除草机可以帮助自己减肥,于是打电话给地产经纪本森:
“还没建好的房子给我留一幢,”我说,“我们明天就去把首付给交了。”
我挂了电话,看到卧室的门慢慢打开,梅特尔站在那儿,满眼含泪。
“埃尔,”她说,“亲爱的埃尔。”
所以区区杂草又算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吧?
优秀的角色刻画、清新的风格或是新颖的主张,能够避免逆转型结尾陷入刻意、直白、贫乏的窘境。
噱头型的结尾会利用一件物品、一个词、一个想法或是任何一件确切的东西来作为噱头。一般都是提前规划并写好的。几乎任何琐碎的信息都可以变成噱头,只要它确实影响了情节和角色,并且融入到了故事之中,而不是作者在结尾处硬凑出来的。简而言之,这个故事不能没有这个噱头。
任何类型的故事都可能用得上噱头,不管是低俗读物还是通俗小说。
在《女人之适》里,叙事人是一个离异妇女,她很嫉妒玛莎·泰伊——她和前夫和平地分手了。玛莎快活又迷人,生活中没有男人也悠然自得。也就是说,她嫉妒的是玛莎所拥有的惬意的幸福。然而到了结尾:
玛莎说什么快乐就是不用操心枕边人的情绪和习性,想睡就睡。但我的目光在床上的大枕头中间瞥见一个小小的枕头。是一个白色亚麻布婴儿枕头,中间用浅蓝色的线绣了两个字——别哭。
无论你的结尾是怎样的,你都不应该太过吝啬笔墨,留出大片空白,任凭读者自行揣测,但也不应该掉书袋似的往结尾里塞过多的信息与描述。一旦解诀主要问题,就不要啰啰嗦嗦、缠夹不清,也不要聚焦于可有可无的角色。别让角色之间的关系在结尾处还和开头处一样,或在解诀方法实施前将其透露给读者。
任何一个故事都可以有好几个不同的结尾。你选择的结尾要让人满足,符合小说的情绪和主题,出人意料,与角色的成长逻辑相合,并且予以读者某种期待。结尾必须收紧所有散开的线头。你在开头播下所有戏剧性和情绪性的种子,它们会在小说中段发芽生长,结尾就是你收获的时刻。
你如果在灵感最鲜活时就先构思结尾,更容易做到这些。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像许多职业作家那样工作,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写最后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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