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读过这样的书——其中也包括一些很好的书——书里的角色根本没有一点儿生气,就像剪出来的人形立板,只不过是作者的传声筒。(如果作者本人要说的东西足够有趣或者尖锐,角色扁平倒也无伤大雅。)而同时,在相当数量的平庸作品里面,一两个角色跃然纸上,一定程度上挽回了整本书的质量。
对我来说,所谓的“跃然纸上”只是一种小伎俩,并不太能说明一个人其他方面的文学素养——比如明晰的风格,还有创造及编排复杂情节的能力。除了某些特定的情境,“跃然纸上”甚至不怎么需要想象力。在我的观点里,把角色写得栩栩如生需要的是“同情心”,或者说“同理心”。这种想象力能让你把自己放进角色所面临的处境之中。(任何高于此的想象力都不必要,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因为你也许会想象自己在那种情况下的反应,而不是角色本身会如何应对。)真正的同理心需要作者放低自我,把自己清空,让另一个人格暂时接管自己。演员不一定全都才华横溢,但全都必须一直这样做。而一个写作者要是想让角色活起来,就要在脑海里扮演他。他必须让自己脑袋空空,将角色迎进这片真空里。他必须成为这个角色,听从这个角色,而不是对角色发号施令。
对于那些已经知道并且相信这一方法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很不错的先验性建议。但对于心存怀疑的人而言,这条建议就未必有多大的实际作用了。
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姑且假设,你要在新小说里写一个会计。根据剧情安排,他沮丧潦倒,心中恶意满满,恨不得杀人而后快。他相貌平平,走在路上根本没有人会注意。然而你又不想让他显得冷漠无情。你希望读者能够理解他为何沦落至此,进而对他心生恻隐。
如果你自己都没有理解他,以上这些就都是妄想。可要怎样才能理解他呢?好吧,你是怎么理解朋友、妻子,还有自己的呢?就是尽可能地了解有关他们的一切啊。你了解得越多,正常说来,就越能理解。了解了一切,也就可能理解一切。并且在需要的时候,你便会产生恻隐之心。
我们就拿这名会计来实践一下好了。他为什么会沮丧?因为他想当一名小提琴家,但他的才华并不能满足这番野心。才华渐逝,野心未去,酿成毒药。变美的欲望因为无法得偿反而促成了丑陋。因为想要创作却又无力创作,音乐于他不啻一种拆磨。一周五天,每天八个钟头里,他就是在算数。这份工作小孩也能干,一台机器也能干。
人物的核心一经敲定,那么哪怕一切外在的东西——比如他的样貌、日常行为等等——都悬而未诀,这个男人也已经在你的心里扎下了根。
放空心思,排除干扰,你就能看到这个男人的样子。他内心的苦痛必然会在脸上投下阴影,从眼中流露出来,在嘴边刻下皱纹。你会看到他那一股无处发泄的仇恨,就像一股在他身体里攒动的邪火。
他有妻子吗?未必。如果他将自己套进婚姻的束缚,那么他对于生活本身的仇恨就会迁移到可怜的妻子身上,给她带来刻薄又恐怖的精神拆磨,或是突然跪在她面前,如同面前是母亲,向她索取她根本不可能给予他的东西,比如新的心灵、才华或者幸福。
上司是怎么看他的?上司本人又是什么样子?上司的秘书外貌如何,他对秘书有什么看法?他回家时会挤地铁吗?他讨厌这样吗?还是说自己开车,堵车时拼命地咬手指甲?他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用什么药来对付消化不良?他的心仿佛时刻被一条蛇啃噬着。有时候,他走在街上会突然停下来,双手紧捂胸口,觉得自己大限已到。
你需要了解和感受的类似问题成千上万。你不必把这些问题一一列出,而是一次性把上百个问题铺在脑海里的幻灯片上。到某一刻,你会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变得像自家兄弟一样熟悉。你会看到他倚着地铁站外一堵脏兮兮的墙,腹中的绞痛让他一度失去知觉。他紧咬牙关,举着一张晚报掩饰窘态。他将脸藏在报纸后面,闭上眼睛,心想:“上帝啊,我这样还要多久,没人在意吗?”他头发有些长,略微散乱地搭在领口。他穿着一双鞋面有点裂纹的皮鞋,带着一条比衬衫还贵的白绸手绢。他掏出手绢来擦脸,然后把手绢咬在嘴里。一个女孩经过,身上飘着廉价香水的味儿。她的裙子紧包着屁股,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扬扬得意的蠢笨。她看到他将脸藏在毫无意义的晚报后面,也看到了他的白绸手绢。她这一番评头论足的眼光最后以轻蔑作结。他感到一股受尽羞辱的剧痛袭来,因为这女孩就代表了这个粗俗、傲慢的世界,还有上帝、人类、生活——一切既创造了他又将他抛弃的东西。他觉得如果自己能抓住她,打倒她,让她跪地痛哭,爬过来亲他的脚,他会因此感到些许安慰,一丝复仇的快感。于是他跟了上去。
好,你现在如果回头重读一下这几百字,就会发觉这已经概括出一个以我们的会计员作为主角的故事的开场。在这段描写里,前面准备的材料用到的很少,大概百分之五吧。但余下的百分之九十五却影响了我写下的内容,并且字里行间都有呈现。这就好比从一棵树的中心锯出一块木板。这块木板会体现出树本身的种种特性,而树也诀定了这块木板的具体模样。
如果我打算把故事写下去,这个角色之后的一切诀定和行为方式,都会从前文所述的我们所储备的知识中自然地生发出来。他会从一个油腻破旧的小皮包里掏出零钱来买地铁票。一定是。一个我现在熟悉得如同自家兄弟的人会这样放钱。他确实是这样放钱的。在我看来,他已经是一个有自主意愿的活人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用皮包,但并不需要写到纸上。我只需要告诉你他确实用皮包放钱就行了。如果我写作水平够格,人物研究也做到位了,这个小细节应该会让你产生两种感受。首先是小小的意外,甚至说震惊也不为过;其次你会觉得合情合理——我所描述的那个人这样做理所当然。做得到这一点,是一个作者职业生涯中梦寐以求的境界。角色不再只是活在作者的脑海里,在读者那里也获得了生命。他跃出纸面,走进了读者心里。
但是,一股脑儿地堆砌细节,只会得到一本死气沉沉的流水账。你要做的是用两三个安排得当的细节来体现出紧实的故事气质,并且要让这些细节之间的巧妙关系隐藏在字面背后,并不显见。好比一个水手看到绿色的海面上浮着两三块个头不大的冰盖,猛然间,他发觉这些冰盖的漂动是同步的,于是立刻意识到是水下的一座巨大冰山将它们连在了一起。他在这一刻所体会到的力量和慑服,要比目睹整座冰山竖立在水面上更加强烈。
因为直接的展示远不及隐晦的提示有力。只要所提示的是事实,就会让人在恍然大悟的一刻完全信服。
好吧,我并不是在暗示你,我已经为你把这个会计写得活灵活现,但如果有人想把他写好,以上(或者类似的思路)就是我建议采用的方法。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