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过缺乏耐心的初学者们嘲笑戏剧性的场景读起来卖弄又做作，然而，如果对其善加利用，场景可以发挥不可或缺而又有益的作用。

场景的好处数不胜数。它会赋予你的小说结构和连续性，可以处理章节之间的断裂，而许多年轻的小说家都为这个问题痛苦不堪。它会推进角色和情节，并且场景间的转换体现了时间的流动，使得角色的变化因为有时间作为参照而更加可信。

用戏剧性的场景来检验你的故事是非常可靠的一个办法。假设你察觉到故事的情节陷入停滞，那么也许场景能帮助你发现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情节太顺利，没有足够的阻力。也许你在写作时觉得某个场景起到了作用，实则不然。也许你的角色只是在等待事情发生，而没有主动地去迎击他的问题。再或许，你的角色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或者遇到任何危险。

我建议，把下面这个配方打印出来摆在手边，并且记在脑子里：

1.会面——对立的两方力量会面。记住，这两方力量或人物必须发生碰撞。一定要有情绪。

2.目的——每个场景都要有目的。

3.角色互动——可以包含这些要素：尝试询问或寻找信息；告知，或传达信息；通过论证或逻辑来征服对方，使之信服；劝说；影响，吸引；强迫。

4.结局——胜利、失败或放弃。

5.引出下一个场景的后续或者后果（事件的状态；心智的状态）。

你会注意到，“角色互动”中的前三项是以理服人，后面两项是诉诸情感，最后一项则是使用强力。

下面的例子是一个有力的场景，涉及当下废除死刑的运动。一个年轻人因为谋杀罪而即将被执行死刑，假释委员会的意见是处以监禁，但地方长官拒绝假释委员会的意见。

所以你可以想象出这个场景：

会面——假释委员会主席与地方长官在州议会见面。

目的——主席的目的是说服地方长官将死刑改判为终生监禁。理由呢？其一，主席认为犯人已经悔改；其二，他认为剥夺他人的生命是不道德的；其三，他认为死刑对犯罪的威慑作用并不显著。

角色互动——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下。地方长官表示，法庭已经做出判决，而他本人曾经起誓要维护本州法律的地位。剑拔弩张。

结局——地方长官再次拒绝假释委员会的意见。

后续——主席生气地离开，决定要求本州的立法机构成员废除死刑。这就引出了下一个场面。

已故的W.S.坎贝尔多年前在俄克拉荷马大学创立了专业写作课程，他本人也是场景写作的个中好手。他描述了三种场景，每一种都包含需要克服或避开以下三样东西之一：障碍或壁垒；对手；灾难。在第一种场景里，比如，下了班的警察没法逮捕罪犯——障碍就是他没带左轮手枪；一列火车没法摆脱打劫的科曼奇人——壁垒就是奔腾的河流。

在第二种场景里，你的角色会和一个致命的人类反派对抗，这也是最常见到的场景。这种场景会讨论到人的动机。人与人的冲突总是效果最好的。

在第三种场景里，你的角色要避开某种危险的灾难。比如，一个空军士兵自告奋勇去清理满是哑弹的越南空军基地。再比如，一场威胁到财产的洪水或火灾，或一场有损声名的灾难。有时候，一个人为了抵挡灾难而做出的努力，要比他为了克服障碍或者战胜对手而经受的苦难更加有趣。

要想场景有戏剧性，就需要安排对立的角色。而且，你必须让角色的目标产生交集，但在此有一个古老的警钟：没有什么比意见一致的对话更无聊的了。进一步来说，如果你选择的角色出身不同，导致他们的背景和天然形成的价值观不一样，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法理解或是同意彼此，读者的兴趣就会更大。C.S.佛雷斯特的小说《非洲女王》中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露丝·赛亚是一个恪守教义的女人，而查理·阿努特是一个爱喝杜松子酒的英国机械师，两人为了生存而在非洲的丛林中历尽艰险。

在一个场景中，任何有助于实现目的的尝试都是促进力量，而任何希望阻止这一目的的努力都是障碍。场景写得好，就会展现出二者的交错：有节奏的一进一退。一方朝着目标前进，另一方阻止其前进。一个角色拼命地想要实现一件事，而另一个人会拼命地阻止。面对面的谈话，两个人之间的殊死角力，一人占了上风，另一个人立刻后来居上……这些都生动具体地表现出了这一点。

有时候，你的短篇小说可以用场景而不是描写来开头。我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勇敢点儿，小子》（发表在《少年生活》上，之后被选进丁香盲文出版社的《少年生活：盲文版》），开头就是一个场景。小马是一个瘦弱的印第安科曼奇族人，正在一列高速飞驰的火车上和其他平原印第安人一起被送往佛罗里达的监狱。时间：19世纪70年代。火车眼下正在密西西比河东岸。开头是这样的：

闷热的火车车厢里，小马在浓烟和灰烬中喘息着。陌生的白人世界从车窗外掠过。他失神地望着窗外，想起明媚的天空中划过的矫健雄鹰，还有芬芳草原上翻滚的草浪，拱起远方青岚氤氲的山峦。

他转回头。守卫重重地踏在车厢走道上，仔细检查每一个印第安人，同时在黑皮本子上做记录。

小马的目的是逃出去，想办法回到西南方的家乡。为了这个目的，他必须使用强力。不仅要解诀手腕上的镣铐，不被察觉地溜下火车，更困难的是，他想到也许要永远抛下伙伴时，诀心便有些动摇（障碍）。但小马仍然行动了。他拼命把细瘦的手从手铐中挣脱出来（推进）。

然后，他有些不情愿地拉起毯子蒙住脑袋，头一低，撞出玻璃窗户。

接下来又是一个障碍。他撞蒙了头，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耳畔传来靴子踏在铁路路基上的声音，他竭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进夜幕中（结局）。后续发展带出下一个场景：

直到躲在灌木丛里喘气时，他才明白自已已经自由了（心理状态）。又过了一阵子，灯笼也看不到了，火车开始发出突突声。他转过脸，面朝西边，沿着铁轨走。

有时候，你的角色互动也许只有一种形式，并且很显然，一个场景的结局也只可能是三种结局之一。并且，会面的重要性可能高于目的。不过，总而言之，你应该在看每个场景时心里都想着场景的目的和冲突。

有目的而没有冲突，那么你写的就是插曲，可以用来连接两个戏剧性的场景，或是作为刻画角色的方法。比如，两个朋友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有事要问，而另一个人毫无异议，直接告诉了他。

那要怎么创造戏剧性场景呢？我的建议是，用场景来思考，把你的小说看作是一系列场景的集合。动笔之前，你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具象化的场景，再把它写到纸上，不需要太精细。

然后自问，这个场景有说服力吗？列出所有的目的。我的英雄要做什么？他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我为他设置的这个窘境足够困难吗？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来行动或是做出反应吗？他的动机足够强烈吗？他的心理状态如何？有什么重要的事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吗？想象他用什么姿态来表达情感，而且是具有个人特色的姿态。

你可以用一张纸来做这件事，长短皆可。不要带着评判的眼光去看自己写下的东西，直到你把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放进去。然后就可以开始写了。如果你有了一个会面，或者一个目的，这就是你的开头。通常目的就会引出会面。很多场景败就败在没有目的上，原因也很简单，作者没有给角色一个需要达成的目标。主角们因此没有任何值得拼尽全力去获得的东西。

另外一些场景失败，是因为新手作者太轻易地略过了各个步骤，而没有完全释放出戏剧张力，让读者的期待落空了，他因为疏忽，所以没能从情境里挤出所有情绪。一个长场景，比如一部长篇小说里的场景，可以让你把角色互动的所有形式都用上，并把角色的性格写到极致。

试着以戏剧场景来作为参考吧。如果你还不熟悉它的结构，它会把你带去你从未涉足的地方。它会给你的写作与情节提供形式和方向——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经受必不可少的自我训诫，清晰地理解它的可能性。

注解：

[1] 　英国小说家萨克斯·罗默创作的“傅满洲”系列小说中的虚构人物。

[2] 　玛琳·黛德丽（1901—1992），德裔美国演员兼歌手。

[3] 　法国剧作家罗斯丹创作的五幕戏剧《西哈诺》中的主角。

[4] 　英国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

[5] 　电影《至尊神探》中的主角，是一名警探。

[6] 　W.C.费尔兹（1880—1946），美国导演、编剧、演员。

[7] 　鲍勃·霍普（1903—2003），美国喜剧演员，电视主持人。

[8] 　此处的“前卫”（avant-garde），意指本文写作完成时的潮流。

[9] 　欧美文化中形容上唇曲线的常用说法。

[10] 　蒂达·芭拉（1885—1955），美国电影女演员。常在电影中饰演性感媚妇之类的角色，在当时引起很大的反响。

[11] 　凯瑟琳·赫本（1907—2003），美国影视演员。

[12] 　贝蒂·戴维斯（1908—1989），电影、舞台剧演员。

[13] 　实际上，伍德豪斯的创作生涯长达七十余年，此处为本文完成时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