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短篇小说的写作、教学和编辑工作已有不少年头,但每当被人问及怎样写作短篇小说时,仍会不胜惶恐。我觉得我是知道窍门的。我认为写故事确实有章法(很小)可循。但是,在文学的广袤雪原上,没人能笃定地说出左右的块垒究竟是坚实的石堆,还是一阵强风便能吹散的雪丘。
也就是说,虽然短篇小说的写作要求在本质上是一以贯之的,但格调和技巧却年年不同,代代有变。翻出二三十年前的美国流行杂志,重读里面的小说,你就会发现,不仅思潮与环境与今大相径庭,风格在今人眼中也显得华丽非常、渲染过度。最好的情况是早年间所谓的“典型的《纽约客》风格”,也就是平淡的现实感。不妨再追溯得远一些,回到欧·亨利的年代——他的名字如今被用在某一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集丛书的前面——而现在只有甘愿冒着被人耻笑风险的作者才会模仿那种风格。再往前看,公认的杰作,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与其说是教人们今天的短篇小说该怎么写,不如说是告诫人们不该怎么写。不过,所有这些小说都符合罗伯特·格兰·戴维斯在《十位现代大师》中所提出的要求,即,一个故事要问:“如此这般的一个人,经历了如此这般的事,会如何?”然后回答这个问题。你所有的故事都应该立足于这一点。
任何一篇讨论短篇小说写作的文章,开篇必定要谈其他作家。因为一个人若是读书太浅,写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有多少深度,更别提写得出彩——无论是从商业还是从其他角度而言。实际上,新手作者要遵守的首要规则很简单,也很轻松,甚至很好玩,那就是在动笔(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之前读书。如果可以的话,读到不能自拔,让小说的酒精遍布你的血管,然后把自己交给脑海里的直觉。
深且广地阅读其他作者的短篇小说作品,你就会慢慢学会用小说的眼光去思考,而不会陷入八股文、说明文或是其他体裁的写作模式,摆在你面前的只有紧凑的、效果有限的唯一一种文体——短篇小说。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至关重要。这就好比摄影,眼睛完全熟悉镜头的视野后,你不需要按下快门就会知道能否将主体完全收进构图。短篇小说的作者必须了解哪里存在着不应跨越的界限(长篇小说则不受此限),而除了真正下笔写作,最好的了解方式就是熟悉优秀作者们的作品,并且会因为这样的限制而感到兴奋异常、跃跃欲试,认定你要表达的主题不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来展现。短篇小说的长度也许是一千字到八千字不等,但要想达到效果,必须集中在一个角色所面临的一个问题(或几个问题互相关联,可以看作是同一个)上,带出唯一的解诀办法,其间要保证故事情感强烈、行文紧凑、描写集中。编辑或者老师常常发现初学者对成名作家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哪怕他真的读过了其作品),所以只能耐心地建议:去读契诃夫、莫泊桑、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舍伍德·安德森、D.H.劳伦斯等众多名家的作品,还有当代的优秀小说家伯纳德·马拉默德、菲利普·罗斯、杜鲁门·卡彼特、卡森·麦卡勒斯、皮特·泰勒的作品。
你需要知道的第二件事,就是多读之外还要多写。虽然数量不代表质量,但是没有量的积累,我不知道作品的质量能好到哪里去。不过关于多写,有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那就是首先你得真的想写。你是一个爱爬格子的人,还是说音乐、绘画、舞蹈,甚至是社交,更能让你乐在其中?很多作者在创作生涯早期都会历尽挫拆,而他们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像写作一样令他们兴奋,这就是支撑他们的信念。罗伯特·弗罗斯特说过,他写诗是因为任何其他事情都不能满足他。写作者也许曾经以其他方式表达自己但失败了——或者也许成功过——但现在想表达自己时,只想回到打字机这位朋友身边,而不是求助于画布、钢琴、音乐或舞蹈。写作于他就是这么重要。虽然写作者可能也会在日常安排之外进行这些活动,但并不能让他释放自己。他对这些事情并不太喜爱。所以,根据我的观察,的确有作者和非作者之分。一个非作者,哪怕能写出一手妙文,甚至成功发表作品,一旦碰到困难,或另一种有意思的表达手段出现,他就会果断地放弃写作。
所以,知道自己想要写作,并且相信自己的所读、所见、所想,你就算是准备好了。通过角色、事件和情绪构建一个故事,表现出你身边最重要的跌宕起伏。
那么,你怎么确定自己有故事要讲呢?为了安置你的遐想,甚至是异想,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检验你是否有故事可写,可以看看你在构思的故事里有没有“爆点”——也许悄然无声,有时迟来一步,也可能摧枯拉朽——反正爆点过后,事物的现状就变了。不管是在开头、中间还是结尾,爆点总能把所有要素全都挤出已有的模式:角色的生活节奏被打断,他们的世界里出现了混乱。在剧变中,“这样的一个人正在体验如此这般的经历”,而作者就要运用自己的创作能力来找出或暗示出某种解诀办法。因此作者在写作之前,就要预计并理解这个爆点,然后仅凭内心的逻辑,从旧状态中创造或暗示新的秩序。
任何主题都可以产生爆点。一段婚姻破裂、一段爱情开始、一个老人死去,都能带来混乱局面,以及相应的解诀办法。爆点有三种用法。首先是开场便有爆点——上来就起爆,整个世界在故事一开头便天崩地裂。然后作者才刻画角色,引导他们走向最终的和解,或解诀办法。比如玛丽·麦卡锡的《残忍野蛮的对待》,一开始便是婚姻破裂,故事由此发端。
故事也可以平静有序地开头,然后事态愈发激烈,在中心迎来爆炸,一路焦灼,在结尾产生一种新的秩序。当然,新旧之间一定大有分别。比如梅尔·迪内里的小说(同时也是戏剧)《那个人》。作者也能按兵不动,直到最后一刻才拉响警报,比如雪莉·杰克逊的《摸彩》。在这个故事中,当众人向那位受害者举起石块,之前每一页的含义都在读者眼前炸开,他必须自己把碎片组合起来。
我认为,任何一个故事在这三种情况中必占其一,作者只要在写作之前在脑海中构思好解诀办法,就会知道在故事的哪个时刻点燃导火索最有效,以及爆炸发生时要跟故事的主旨保持多远的距离,还会知道他到底应该把爆点放在开头、中间还是结尾。作者会自己选择,并由此展开故事。
你动笔之后,最重要的事就是写完。写作既简单,也很困难。一篇故事要是没有写完,就根本不能算是故事,而一篇满是语法错误的东西,只要能抵达结局,那也是故事。你如果想成为作者,完成你已经开始的作品是不可回避的事。就拿我来说,我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变成作者的那天——就是那天,我不再凭空做梦,只会幻想故事,而是逼迫自己咬牙坚持,直到给一个故事画上句号。虽然那个故事从来没有发表,而且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但它确实是我写作生涯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之后几个月里,我一有想法就立刻动手。神奇的是,我完成的故事越多,创意也就越是源源不绝。
接着就是下一个阶段。我发现自己依旧没有成功,心中便充满了不安,虽然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到。于是我回到书房,重读了自己写过的小说,发觉它们都应该重写,甚至不止重写一次。这便是我写作生涯的第三个阶段,持续至今,远未终结。
然而,作者要怎样才能退到离作品足够远的地方,不再以作者的身份而是以读者或批评家的身份来看待作品呢?他要怎样才能做到完全客观地看待作品,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呢?由此,作者出了名的坏记性应运而生,他的个人交际就要遭殃了:他会有意变得健忘——而不是博闻强记——哪怕从今往后他也许再也没法准时赴宴、按时就诊,但为了达到自我批评的境界,他不会介意对自己进行这番洗脑。写下的文字会在脑中留下印记,很快就会固化并且无法擦除,应对办法就是把小说放到一边,然后努力地练习遗忘。我在几个月前发现,我捡起自己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时,竟能好奇于结尾到底是什么样!
这个阶段就是为了让你苛刻地审视自己的作品,那么需要发现什么样的错误呢?首先,看看你想说的东西有没有说出来,不管是因为写得太少还是写得太多;也就是说,各个部分间的平衡是你最先应该考虑的。而这一点要是做好了,通常也就去掉了拖沓或是泄气的部分,也就能抓住读者的注意力。一般说来,新手作者的开头都会过长,而爆点,也就是大场景,往往又会匆忙略过,写得浮皮潦草。所以无论大场景何时出现,尽情发挥吧。确保读者能完全领会,仿佛亲眼看到一般,并且如你所愿地理解。虽然写作的技巧在于微言大义,不要和盘托出,但是故事的逻辑必须足够充分,让读者能够自己找到解读的钥匙。
第二个需要检查的是角色是否可信,是否鲜明。虽说这是长篇小说家的必修课,但是对于写短篇小说的作者也同样重要。在长篇小说的世界里,读者总是希望知道你还未讲到的事情,如果你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写信来问你“究竟……”时,你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那说明你和角色不够亲近,说不出他在特定的情境下究竟会做何反应。这在戏剧中尤其明显。在丽莲·海尔曼的戏剧《阁楼上的玩具》里,主角的妻子打电话给想要杀主角的那个男人时,主角那愚蠢的姐姐站在主角妻子旁边。虽然这个笨女人没有什么明显的戏份,而且只有问她时她才会开口说话,就好像完全没脑子,可是到了结尾处,观众才会明白,主角妻子的电话正是这个女人计划的,这是作者有意的安排。也就是说,角色性格的逻辑性,以及言行的连贯性,必须像是在心理实验室中那样精确。
再接下来,念出角色的对白,挑一下刺。大声地念出来,即使是只给自己听。对白是否僵硬、古怪、做作——问问自己,话语是否符合你对这些角色的设定。我喜欢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对白应该用半音阶而不是全音阶来检查。哪怕你的对白是五度音阶,甚至是八度音阶,也要把中间的黑白键全都用上。海明威笔下的对白之所以有力,就是因为即使对白跨过了一个八度,他也能听到对白中所有的半音,并且能用精心的措辞来体现出这一点。像唱歌一样写对白吧,憋着一口气,直到写完一个意思。而且要做到“歌不断气”,一旦故事开始,你就要集中精神,手里的缰绳片刻也不能松开。
我能说的似乎也就是这些,还有一件事是别人说的,可惜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说:“如果一个故事你写起来不觉得烦,那读者读起来也不会觉得烦。”我但凡觉得自己哪个部分写起来无聊了,就会跳到下一个让我感兴趣的部分,之后再回来填补——但是我常常发觉没有这个必要,我没有写的部分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作者对读者负有责任,并非出于好心或者弱势,而是因为这是让你能够抓牢读者注意力的唯一方式。我们必须让他时刻感兴趣,但不是他想读什么我们就写什么,我们应该通过自己的技巧和激情,用我们想写的东西来控制他的兴趣,牵着他前往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让他相信我们想让他明白的一切。我们越是深入作品,读者和我们自己的收获也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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