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淇
许淇(1937—2016),上海人,定居包头。著有《许淇文集》(10卷),散文诗集《词牌散文诗百阙》《辽阔》和小说、散文集等多部。
再 忆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会有他熟悉的角落:炉边一把固定的椅子,桌上的朱砂茶壶、烟斗和一本嚼得淡而寡味的书……
于是,回忆犹如一只固执的蜜蜂,你躲开它,它还是嗡嗡地绕着你的思绪。你轻轻地打开纸张发黄的书页,沁渗出宁谧的温馨;手指掀动的微飔,掠过了逝去的岁月。
“蜜蜂”盯住一朵花,一朵四月的花。
四月,窑洞窗台上的白瓷缸里插一朵野杜鹃,是她会纺线的手采摘的。
又一个四月,军号响了,夜渡黄河……
在马背上,一首热情悸动的诗,像草原上的小路,向地平线延伸。马蹄和韵脚,为祖国和她无休止地铺开……
灰土布军帽檐儿压着眉,如远山的轻岚;乳白色黎明的泡沫——睫毛上的泪。她的一朵瞬现的温婉的笑,一双明澈的睛朗的星眸,一炷燃烧的赤热的语言……
以后,便是林中的伏击。烟的旋涡。血和火。
埋葬了四月,永诀了青春。但可宽慰的是,她根植的大地上诞生了人民共和国。四月的星辰,永是我爱情的指南针。
如今,回到那熟悉的角落,手指掀动回忆的书页。
莫讽嘲我的衰老,告诫年轻人,要懂得珍惜:凡只拿利己的动机付诸实践,其结果终将归于幻灭。
爱,不仅是“我欲”的攫取,而且是“利他”的献身,是激励,是力量,是互相提携,是共同去完成。
故 都
护城河畔的垂柳绿了。
剥蚀的宫墙前黄叶落了。
黄昏木和蝉鸣一起响了。
黑瓦和黑瓦间,蓝色的鸽哨飞了。
故宫扇扇沉重、厚实的门严闭,于是,御花园里只剩下幽灵……
然而,人间的门永远敞开。大街犹如白昼。高层建筑一夜间又长了一肩,用的是最新的材料和工艺流程。
多少帝王的梦悄悄地或者轰轰地陨落了!
洒水车洗出个新浴的早晨。
小 巷
小巷,通向人间。
生活的路,通向每一条小巷。
我怀念起苏州的几条青石小巷和小巷里的卖花声:
“栀子花!白兰花!”鬓边和衣襟上的春天。
啊,美的小巷,梦的小巷,和青春岁月相联系的小巷!是一幅画,是一首诗,是一支歌。
在姑苏,有一条小巷叫燕家巷,使我联想起刘禹锡的一首诗。而你正幽居在那里。当翠尾剪着雨脚和柳丝,我模拟杜鹃的鸣啼,和你相约于黄昏的巷口。
诗巷,极小极短又极精巧,仿佛一首五言绝句。那石子路,经常地被江南的细雨润泽。两旁古老的黑漆大门,兽纹铜环,已经绿锈。斜阳听衰落的门楣诉说繁华。唯在檐间萌发的青草,向深院的主人报告被遗忘的春的消息……
走在诗巷里,我下意识地诵吟戴望舒的《雨巷》,因为我也遇见了我希望遇见的姑娘,在我的前面,她终不回眸,像一支丁香,像一阵春雨,像一缕青烟……
我认为,诗人的诗,肯定在这里产生无疑。他定也曾经独自撑着橘红的油纸伞,在美的憧憬和朦胧的霏微里轻轻地叹息。
我的一个朋友,他住在瓣莲巷。那里有深院、月亮门、镂花窗、假山石、竹林、木樨树……他租赁了仿佛《聊斋》故事里书生投宿的后楼。他在楼上吹箫。我生怕黑夜吱呀的楼梯,响起女人迟疑的步履声……
我怀念姑苏的三条小巷:燕家巷、诗巷和瓣莲巷。
(选自《中华百年经典散文诗》,北岳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
雨霖铃
一盏梦遥,
雨,
潇潇。
灯下,稿纸惨白。绿色的小蛾扑来,一阵焦死的绿雨。
窗外夜雨,看不见,触不着,像盲者只听见自己的手杖在人生的道途,在光明的边沿,敲着跫音。
一声远又一声近。
潇潇,淅淅,澌澌,沥沥……
最初的一滴落在盲诗人的眼睫毛上,像昆虫的敏锐的触须,感知世间的冷暧,于是他看见故去了的母亲的容颜,和那温柔的泪光。
夜雨落在无人的深巷,如迟归的幽灵。
夜雨落在泊岸的乌篷,渔火朦胧,孤枕难眠。
夜雨落在金秋的枫叶上,吟笔哀弦谁听?
夜雨落在都舍的街头,泼洒红灯绿酒。
夜雨落在江湖的起落消长里,雨曲急骤缓徐。
潇潇,淅淅,澌澌,沥沥……
夜雨,
落在心里。
灯下惨白的稿纸上滑动笔尖,犹如盲者的手杖探路,用紧锣密鼓的全部的感知力量,升华人生的坎坷。
(选自《散文诗》,199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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