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发
张道发(1970— ),安徽合肥人。著有散文诗集《风吹哪页读哪页》《东岗村笔记》等。
真想在月光下站成一棵树
一两只蛐蛐在床拐角叫唤,陪伴它们的有一床松软的月光和一个在月光里想心事的人。
窗口的树叶边枯边落,落下时的轻响,碰得心隐隐地疼。
四周的凉意湿重,贴紧后背,心事便如那一池秋荷,散开的风挡都挡不住。
深夜,月光退到了院落,院墙的阴影堆积,白天走过时,无意间看见那里有一架开花的扁豆,
此时,扁豆花的清香踱过来,月光一样暧我。
推门走出院子,窗下的蛐蛐尾随身后。是的,它一直这样喊我,喊得我耳热心跳。
蛐蛐走走停停,满怀犹豫,直到叫声都融成夜风了,一路银白。
真想在这样的月光下站成一株树,风过,悄然落几片叶子,唉!内心的负荷又轻了几许。
清明回乡
清明回乡,重逢了久违的村庄和田野,身上的浊气慢慢在风中散去。
陶醉在浅浅花香中,母亲在身后说,帮你爷把猪圈修修吧。
高高的云天下,我们爷俩在桃园里干活,几十块红砖砌下来,父亲就呼哧呼哧喘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爷,你血压高吧?”
“没量过。”
父亲歇在一块红砖上,轻松地应着,用火柴点烟,跟没事一样。
“量量吧,现在好些人有这种病。”
父亲的瓦刀碰在砖壁发出钝钝的响声,他无意间说起邻村的某某,几天前脑出血走了,还不到六十呢。他指指远处岗梁上的新坟给我看,水泥上面的花圈红红绿绿。我淌着汗却浑身发冷。
旁边的油菜地里飞出几只野蝶,粉白的翅膀扇动,南风忽高忽低,捉摸不定,间或有母鸡穿插其间,我们对坐着抽烟,一言不发。
午饭时,父亲照旧喝着白酒,早忘了他的血压。
我委婉地劝着,惹得他一脸的不高兴。唉!劝着劝着,父亲还是喝多了,醉酒中的脸,红得怕人。
手术后的妹妹
手术后的妹妹在门洞的竹椅上晒太阳,阳光下苍白着一张脸,眼神淡定,恍若一朵正在开败的花。
母亲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中的针线活不紧不慢。她俩小声说话,偶尔对视片刻,母亲将头侧向窗外。
即将到来的春天里,暗影的地方仍弥漫些许寒意。
与一场生死擦肩而过的妹妹,脾气明显好多了。她一贯任性的大嗓门,此时变得轻柔,手腕瘦细,毛细血管在阳光下透明地蓝,上面布满青紫的针眼。
“还疼吗?”母亲问。妹妹笑笑,用另一只手抚摸针眼,而后无言地凝望天兮。
槐树枝丫上两只吵架的麻雀,正纠缠着滚到地上,溅起一团小小的雾。妹妹自言自语,一只猫跳上灶台。
母亲放下针线,将堂屋煤炉上的滚水提开。两把藤椅吱吱呀呀作响,没有言语。
晌午时分,妹夫从街上回来,提着猪腿骨和两条鲜鱼,径直走到井台上。
寂静的云天下,有鸟飞过,鱼腥气漫在小风中,春天已来了吧?
(选自《徽派美文》,2017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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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云锦人生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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