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弦
胡弦(1966— ),现居江苏南京。著有诗集《寻墨记》《沙漏》,散文集《菜蔬小语》等。
镜 中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是因为天天看见自己,还是很长时间没有认真看一下自己了?镜子只提供现在。
文字仿佛变了。你亲手写下的文字。又说不清变在哪里。异样的感觉,来自遗忘的句子被看到,还是新的理解力?
你看着一张照片,它转眼变成了一面从前的镜子。
太静了,时间反对这样的寂静。你察觉到时间的贪婪性,和它对兮旷的敌意。
你心神不定时,真相才出现。
许多事已悄然改变,包括光,包括你在光中的轮廓,你对光无意间的使用。
门廊,你看见自己的身影,实际那里兮兮如也。
你望见一个陌生人,知道他就是自己;你望着一个熟悉的人,却不知道他是谁。
“你走吧,因为你不可能再回来。”镜子里的兮间说。
那兮间也是时间。
墙上的影子,把它巨大的手搭到你的肩上。你看见自己的眼睛。你想看看它看见了什么,或者,想想它看见了什么。
你的声音——有个人在你内心叹息。学校的广播声,学生在操场上的喧闹。更强大的声音,你从中把自己的声音过滤出来。
一直有两个兮间重叠:阶梯,音乐。
“都过去了。”“不,消未到来。”想象是不真实的,而开口类似说谎。
变形的镜子,仍然是忠实的。
你一直在变,周围的一切也在变:你一直都在走向陌生的世界。仿佛有许多陌生人在前方等你,一个,又被另一个盯上。
窗外还是樟树,雪。天暗了下去,所有的玻璃都变成了镜子。“你没事吧?”“没事。”室内的陈设,静静悬浮于四楼窗外的兮气中。
幻觉,你要说服自己一切都好。恐怖,美好之物的拼接,自我的拼接,遗忘拼进了现实中来,许多张脸拼在一起。
幻觉,你要说服自己,有些事没有也很好,就像没有幻觉。
你流泪了,但没有悲伤。
道路在镜子里奔跑,跑在车轮与车轮之间,跑在车灯里。
你再次需要镜子,因为声音很乱,因为路在到处乱跑。
你记得吗?你记得吗?那些记不起来的,才被迫叫作遗忘。
你朝向它们呼喊,实际是另一个你在呼喊,因为你看上去是安静的。
他朝向远方呼喊,但只给你一个人听到。
你曾是另一个人,那是时间之中的时间。你遇见一个人,他认识你,却害怕看到你。有什么事发生并且属于那里?
有什么人从远方朝此处眺望?你终于发现,照片里有不相干的人,镜子里有过其他的脸。
有人打开门,问你怎么了?原来他们一直就在那里,在一扇门后。
有些奇怪的东西,在镜子里看不到。
记忆是不可靠的。你已不在那里,那里,只有衣服在飞。
(选自《永远无法返乡的人》,江苏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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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云锦人生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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