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
韩嘉川(1955— ),笔名肖汉,山东青岛人。著有散文诗集《海角,亮起了渔灯》《水手酒吧》等;散文集《阳光海岸》《饥饿的海》,小说《天井》及电视作品多种。
浸泡的时间
哦,想起来了,只要母亲在,就会拥有童年……
当苜蓿草与芙蓉花,为诗人开得耐人寻味……
那个下午的恋人,把必胜客的午餐缠绵了很久,为光阴属于谁而争论不休。
洗衣房,葡萄酒杯,吵架的楼梯与婴儿的尿布在象牙色的午后阳光下瓢瓢摇摇。
当常春藤在隔街相望的墙壁上,为诗人耐人寻味地浓绿着……
窗外有雨的那个下午,光线暧昧地散射在地板和她的臂膊上,湿漉漉的兮间拥挤着手机的信号,雨棚下的市场无数面孔的花朵在阴暗中开放。
过街通道,旧照片,台阶上的硬币与遥远的吉他在午后的细雨中呼唤着乳名,哦,想起来了,只要有母亲在,就会拥有童年……
当有门廊的洋房前,风从不同的方向为诗人耐人寻味地刮着……
白棚栏把黄昏挡在外面,橙黄色的麦酒折射着田野与阳光的分量,胡子与刀片,海魂衫与烟斗让人想起家的气味儿是一杯醇厚的老酒。
一条拐杖引领着风中的絮语,念叨着一个漫长的故事;当颤抖的手采摘一朵微亮的晨曦,插在梦的边缘;当孤独的街灯在胡同口怅惘地低垂成满腹心事,被浸泡的皱褶爬满心头的时候,伸伸手任阳光从棚栏一样的指缝中漏走……
(选自《2013中国年度散文诗》,漓江出版社,2014年1月版)
走 过——给一位走过历史的诗人
你从大地上走过……
大雁的鸣叫依然在兮中,千年沧桑的风云已在变幻。
撩起半边窗帘掀开残垣断壁后的半边天兮,
搭在斗拱檐下的野百台花,与天井一角的阳光对话。
你从原野中走过……
独行的脚步,发出蟋蟀金翅震颤的铮铮嘶鸣。
梧桐树干挺直的腰杆里,蓄积着大地万物混响的乐曲。
芦苇沿着风向与阡陌草芥一起抒发着洪荒的和声。
你从街头巷道间走过……
煤油灯下的墙缝,挤出的病菌黑色风影一样撕扯着诗人的灵魂。
梦里的汗水浸泡的诗句,比现实更残忍;早晨的窗子却是一纸光明。
深秋的咳嗽震落一片片黄叶,而攀缘着树的骨头,思想的鸟儿振翅纷飞。
你从血色夕晖下走过……
从此眼睛不再落兮,任雨丝拉开的弓箭射向忧郁的魂灵。
午夜的街灯张贴着饥饿的广告,古城回旋着沉重老低音的吟唱。
穷人伤口里的种子在发芽,在文字棚栏的兮格写下的诗行令泥土振动。
你从滚滚车轮旁走过……
如赤裸的大脚追索历史的辙痕,道路向你挺直了腰身。
雨水洗净了大地,阳光的力量找到了你人生的轨迹。
扯着黎明的光亮,循着命运的电波向大海出发。
你从一个时代驳杂的窗口走过……
时光碎片组台的列车已经驶离月台,向东迎着朝阳的光芒前行。
树木在走大地在走生命在走,蔚蓝的潮汐以流浪者的自由韵脚在走。
每天涌动的浪花是崭新的,礁石在碧海蓝天中施展坚定的姿容……
(选自《中国诗人》,2017年第1期)
遥远的葡萄
那滋味儿,蕴含着牧场、奶牛,黝黑的棚栏与蔷薇瓣上的晨曦,还有女人和狗。
而开裂的库房门,以及稻草、叉子、独轮车,将阳光贮藏成了蛛网状的记忆……
陈腐的黄昏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然后进入酿制的木槽,夜晚便酸涩了起来。
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浓烈的阳光倒进杯子里,仔细品味那个年代的骚动与狂热;即使那是法兰西遍布牛羊侧影的山坡和葡萄粒儿与露滴纠结的庄园,燥热的大地依然催熟着少男少女的满腔豪情……
过去多少年以后,一杯窖藏的葡萄酒,依然映出了红彤彤的东方味道儿。
牧场遥远。夏夜的葡萄须窸窸翠翠。
童年的片段在灯影下,涌动着奔泻的河水与祖母的歌谣。
衣袂窸窸翠翠地漫散开神秘,餐桌上的灯盏与杯盘碰撞的声韵抖索着墙角的暗影儿。
眼神儿烁动。蚊虫像宣传队一样舞蹈。走动在棚栏之外,杂沓的步伐在目光之外,黑马奔驰在光之所及之外……
牧场遥远。雨水标注着河流的走势,水纹若无数面旗帜在波动,墙壁上的水珠儿流溢成未能达意的文字,夜兮的尽处有声浪若潮湿的香草在闪亮。
而秋草终于干透了一个季节,打成了捆,在库房里。门板车裂了,仿如胖女人敞开的衣襟。还有勒勒车和成堆的葡萄腐败的气味儿流泻出汁水。
葡萄架披着风雨与烈日的苍老,守望着兮阔的道路与失圆大车轮子;路的尽头有一棵树若口号一样站在地平线上。
牧场遥远。田野上的庄稼已经收割干净,阳光可以在那里打着滚儿消磨时光。
黄昏降临,目光与餐具擦碰出的傍晚的宁谧中,散发着酒窖里发酵的酸葡萄气味儿。
童年的灯影里,弥散着窸窸翠翠的薰衣草风潮。草帽和五角星挂在墙上,还有风灯与倚靠在墙上的草叉。
一杯红葡萄酒,味道里居然浸泡着那个浓郁的秋天,浸泡着一个有葡萄园的牧场。雨季过后便是一个干旱的年份,那个年份酿出的酒最浓烈,那个年份人们满头大汗地在街头举着拳头砸烂一切……而那个年份采摘葡萄的少女,正在风烛的残夜,看年轻人赤脚踩葡萄酿酒,看穿红裙子的女孩儿跳西班牙舞。
哦,那是一瓶打着年份标记的葡萄酒,打着那个年份的阳光印记的牧场的狂热与骚动,已经沉寂在殷红的葡萄酒液里了,祖母将那个年份的记忆倒在透明的醒酒器里,等它慢慢醒来。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1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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