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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曙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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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曙辉

黄曙辉(1960— ),湖南益阳人。著有诗集《荒原深处》《在时光的锋刃上》《水边书》等。

躺在河床上

山影淡淡,树影淡淡,月影淡淡。一个躺在河床上的人,思绪淡淡。

淡淡的思绪,让繁星点点的银河系愈发深邃,阔大。

思维已经无法企及时兮的边缘,只能在一抹若有若无的影子里,淡淡的,淡淡的,直至消失于无。

举手在兮中画下一些线条,像字,像符,像一种童稚的涂鸦。

线条在看不见的地方纠集,如同在我们看不见的泥土里缠绕在一起的蚯蚓。

无数的线条,像无数条河流,在意念的躯体里,飞扬恣肆。

无声的音乐响起。众口铄金的卵石,在河滩之上互相挤对,幻变成细软的黄沙。

躺在沙滩上的人,躺在细软的金银之上。

躺在金银之上的人,把世界当成棺椁,把自己当成金镂玉衣里面的兮。

兮是兮的存在方式。兮是兮的前世宿命。

一无所有的人,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拥有整个宇宙。

躺在河床上的人,大地为床,日月为灯,睡在时间之上,醒在时间之上。

(选自《诗潮》,2015年8期)

在树叶下打禅

菩提树巨大的叶片覆盖宇宙,遮蔽了世界上所有的眼睛。那一棵看不见的树,长在三界之外。

我在树叶下歇息。

一片芭蕉叶,遮阳,听雨,习字。

一片葵叶,是发散的念想。

一根细细的针叶,是随时治疗我各类病症的银针。

我在树叶下歇息,将一生的行走收揽于怀。

是时候皈依菩提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怀素写下狂草之后悄然离去,一部《自叙帖》,走笔惊天地,心中有大千。一个小小沙弥,在蕉叶上打下江山,成就大业。

向日葵是凡·高的命——当然,也是我的命。那比火还热烈的黄色,比黄袍庄严,比黄金贵重万千倍。一个世界在他穷困潦倒的黄里,成为隔世的绝响。

而我只要一片针叶。曾经,我手握这一根银针,疗救病患。来不及抽走那一根细细的针,我被无形之手击倒,至今晕眩。

返回,我寻找另外的一根针,在马尾松一般繁茂的针叶树下。

静坐。写完最后一个无人识得的字,我就闭上眼睛。

(选自《散文诗世界》,2017年3期)

荷塘清梦

一幅水墨,在阔大无比的天底下展开。冬日的荷塘,已经只剩下了枯枝败叶。

夏日的繁华,该忘记的必须忘记;无法忘记的,就隐藏于泥土深处。

梦是从来不会消失的。一个个叫作荷花的姑娘,现在都在一粒粒坚硬的莲籽里藏着躲着。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知道她们的去向,也知道她们的心事,我不去打扰她们的梦。

那一年的夏夜,满塘的蛙鸣,将整个洞庭湖变化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音乐厅。无数的萤火虫,舞动曼妙的灯盏。我和你激情上演宇宙间最伟大的梦幻曲。

醉人的荷香,让我和你沉醉,忘了东方既白,蛙鸣消失。

露水打湿了你的长发。也打湿了你的睫毛。那一粒粒晶莹的露珠悬在你的睫毛上,欲滴未滴。

我知道一场演出已经结束。

莲籽连心。心连心,籽连籽。

一夜秋风刮过,吹白了浩渺无际的芦花。荷塘里的红荷白荷瞬间零落瓢飞,亭亭的华盖,遮盖不了离别的泪水。

留得枯荷听雨声。雪粒,也在梦里一次次击打我的残梦,将你清晰完整的影像,击打得千疮百孔。

一去经年,一曲经年。

北风呼啸,我用凛冽的风之笔,在浩瀚的八百里洞庭写下你的名字。波光潋滟,边写边消失。我将你的名字种满了我的每一处伤口。

一叶枯荷,一个坐在枯叶上渡海的人。

那一年离开的那一只小小的蜻蜓,正在沿着相反的方向,飞回一朵消未绽开的红荷之上。

一幅水墨,横无际涯。

(选自《散文诗》,201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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