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恶评,此次上书的结果应该不好。可是赵安易对自己的看法异常坚持,他招募工匠精心铸造了百余枚大钱进呈,希望用最高级的质量博得皇帝的青睐。结果事倍功半,颇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意思。恰恰因为没有添加所谓的“杂质”,这批大铁钱样品的质地坚硬而生脆。赵安易在进呈时没能控制好太过激动的心情,双手一抖,把钱掉在了地上——全碎了。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最后,皇帝亲自出招,化解了鸦雀无声的尴尬场景。他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笑着嘉奖了赵安易的诚意,鼓励他大胆推行铸大钱政策,回四川放开手脚加油干。可是,赵安易的设计确实有不当之处,当初宋琪等人的意见其实不误。铸大钱政策推行后亏损严重,而且一年才铸得成品三千多贯。一时间舆论哗然,不得不终止。 看来,宋太宗心里可能早已洞察问题,只是不想由自己来做那个恶人。
赵安易作为提议铸造大铁钱的“前浪”,被舆论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可四川人使用货币的不便还是和之前一样糟糕。人们一方面抱怨赵安易制作的大铁钱难用,另一方面还是得肩扛腰缠同样难用的小铁钱。
时间来到宋朝第三位皇帝宋真宗赵恒的统治时期。赵恒作为皇帝,留下了几件让当时人和后人在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一是在寇准的坚持下御驾亲征,最后和辽朝签订澶渊之盟。这份盟约带来了宋、辽之间几十年的和平,但到底不是“扬我国威”的表现,人们总是批评盟约中的岁币是多么的耻辱。二是天书封禅。赵恒崇信道教,在皇帝位置上坐得越久,对道教的狂热便越甚。澶渊之盟签订后,皇帝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下来,道教似乎成为无可替代的精神寄托。某日皇帝召集群臣,宣布神人会降下天书。结果宫人真的在某地发现了天书,于是群臣上书称贺并建议皇帝去泰山封禅。这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书,而是宋真宗与某些心腹大臣精心策划的一场政治戏剧。此后,宋辽问题靠边站,如何举行封禅典礼竟然成为庙堂之上的头等大事。
宋真宗上台初期其实十分勤政,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也正是在宋真宗统治时,四川的货币领域出现了两大变化。其中之一是大铁钱正式发行,其二便是交子出现。
赵安易的设想在十余年后的景德二年(1005年)终于变成现实。嘉州、邛州等地的钱监开始铸造每贯用料30斤,成品重25.8斤的大铁钱。官方宣布大铁钱与小铁钱、铜钱的比价是1∶10∶1。前面和大家提过,小铁钱一贯的重量大约是6斤半,因此一枚大铁钱的用料差不多相当于四枚小铁钱,大铁钱属于虚值货币。
看起来景德大铁钱既能够让官府赚走虚值带来的铸币税,又可以方便普通民众的交易。可是,宋代史料告诉我们景德大铁钱还是太重了。十年后的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有官员报告称大铁钱太重,老百姓多熔化铁钱铸成器物。一贯可以得铁25斤,能卖钱两贯。也就是说,铁钱的币值赶不上铁的价格。这位官员建议放弃大铁钱,铸造以一当十的大铜钱。皇帝和主管国家财政的三司不置可否。此时,益州知州凌策上书,认为可以进一步减少大铁钱的用料来降低重量,一贯仍然值小铁钱十贯,但重量仅为12.1斤。这样便可以让人们携带更为方便,同时使熔钱铸器者无利可图。 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由此揭开了祥符大铁钱铸造和流通的序幕。此后,铜钱、祥符大铁钱的比价基本稳定在1∶2。这样看来,所谓的大铁钱,在最普通的铜钱面前也还是直不起腰来。
学者认为,此后宋史史料中见到的四川铁钱,特别是以两枚当铜钱一枚者,都是祥符以后铸造的大铁钱。 那么,小铁钱和景德大铁钱会去哪里呢?我认为,这两种铁钱将渐渐地从流通领域消失,人们没有理由继续持有更重、更足值,而币值却更低的货币。祥符大铁钱推出后,有人以其作为参照系讲述小铁钱究竟有多么笨重:
小钱每十贯,重六十五斤,折大钱一贯,重十二斤。街市买卖,至三五贯文,即难以携持。
这段古文清晰易懂,没有需要特别翻译或解释的地方。作者认为手持三五贯小铁钱(约19.5斤到32.5斤)很困难,体现出宋人和当代人对于重量感知的差异。如果让您带着三五贯小铁钱上街购物,或者打个折扣,两贯小铁钱,您愿意吗?
熔钱铸器是另一大可能发生的现象。既然景德大铁钱都被人熔化,用料更扎实的小铁钱自然难逃厄运。从史书的记载来看,小铁钱和景德大铁钱的出场率不断下降,直至几近于零。
同样用铁作为原料,人们拿着铁钱上街购物累死累活,而把铁钱“改造”成器物或者铁块之后,反而更加值钱,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想这恰恰说明在某些特定情况下,金属货币也可以仅作为某种符号出现,其内在的金属价值并不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明明用料差不多,后蜀时期小铁钱与铜钱的比价接近1∶1,而北宋小铁钱的币值仅为铜钱的十分之一;明明一枚景德大铁钱的用料大约相当于四枚小铁钱,前者的币值却能达到后者的十倍;明明祥符大铁钱的用料只有景德大铁钱的一半,而两者的比价可以达到1∶1,币值还是小铁钱的十倍。如果坚持用金属价值来讨论上述情况,很显然将会落入困境。由此可见,作为货币的铁钱与制作器物的铁性质完全不同,两者没有直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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