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饪书上说,制作高汤时,应用冷水煮棒骨和蔬菜,因为冷水更利于发挥食材的味道,但这种理论有悖于我的常识。大多数物质在热水里不是更容易溶解?
的确有很多烹饪食谱推荐这样做。你可以试着不开火慢炖,光是把调料浸泡在凉水里,看看多久才能制出高汤,或是看看用凉水要多久才能泡好一壶茶。
不过照搬食谱前,劝大家三思。大家可曾听说过“环保型天然”太阳茶?这种茶饮是将茶包放入用玻璃罐盛装的凉水里,然后再将玻璃罐放在太阳下暴晒酿泡数小时。79℃的水温再加上水里的有机物,非常适合细菌繁殖,而且“暖入人心的阳光”更适合写写诗词、歌颂生活,在沏茶方面起不到任何作用。为安全起见,沏茶还是要用水温超过91℃的开水。
烹饪书籍在介绍如何从肉或鱼骨或蔬菜中提炼出一锅风味满满的浓缩液(即高汤)时,基本不会解释烹饪步骤背后的原理。烹饪书籍旨在帮大家完成一道菜,不多做解释无可厚非。只是如果帮助学习者理解了背后的缘由,而不是指指点点地告诉你“照这样做”“不要那样做”,那学习者也能够更快地牢记步骤。在理解了烹饪背后的缘由之后(本书的初衷即是让大家了解背后的科学),也许下次就不需要任何烹饪书籍,凭借这些知识即可在厨房里探索出一条自己的路。
高汤有“褐高汤”(将棒骨肉或蔬菜放入锅里之前,先放入烤箱烘烤)和“白高汤”之分(实际上算不上白色,只是并非褐色而已)。用小牛肉熬成的高汤通常是褐色的,用鸡肉和蔬菜熬成的高汤往往就是白色的。
在慢炖之前先以干热烹饪法烘烤棒骨肉能带来一种特别的味道,这得益于美拉德褐变反应(肉类和棒骨上附着软组织中的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发生的化学反应,参见第288页“红烧为什么需要先将肉炒至焦黄?”)。未经过美拉德褐变的高汤也就不会带有这些味道。此外,高水温慢炖时,湿热烹饪的味道也会得到释放。
下面来介绍一下常见高汤烹饪方法背后的原理。
● 棒骨肉和蔬菜入锅时水温要凉。“凉水逐渐煮沸最能释放味道”,这种说法完全是错误的。在释放味道方面,凉水并不优于热水。若将棒骨肉和蔬菜直接扔进热水里,在随后慢炖阶段,一些味道丰富的蛋白质将难以得到释放。所以没有选择热水的做法会让高汤味道更佳。
再来说说具体原因。
受热后,蛋白质会重新得到配置(蛋白质变性),即蛋白质分子卷曲的外形会先展开来,然后再重新结合,形成更为紧密、复杂的结构。相较于其最初的结构,此时用水炖更难从变化后的凝结结构中释放味道丰富的蛋白质。所以为了让高汤味道浓郁,就不能一开始就用热水让蛋白质加速变紧。
凉水下锅的棒骨肉和蔬菜,水溶蛋白质部分(有些蛋白质可溶于水,有些则不能)就在因蛋白质变性而变得不可溶解且难以释放味道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在水中进行分解。此外低水温能让一些我们不想要的水溶杂质(例如血水)获得时间来分解,随后这些杂质会在水开时凝结在一起(布料上的血迹要用凉水浸泡亦是同理,因为热水会让蛋白质凝结,从而让血迹“固定”)。
冷水逐步变热的过程中,这些不受欢迎的蛋白质会慢慢地在液体中凝结,形成相对大块的黏性物质颗粒。与此同时,棒骨肉上的脂肪部分会熔化并浮到水面。在上升过程中,油脂会遇到凝结的蛋白质颗粒,然后像救生衣一样裹住这些颗粒一同漂到表面,形成油腻的浮沫,我们可以将之撇掉。
另一方面,如果一开始就以热水下锅,杂质蛋白质会更快速地凝结,形成的黏性物质颗粒会更细小,它们不会沉淀,熔化的油脂也无法将其裹挟。这些颗粒会悬在液体中,让汁液混浊。不过多说无益,出于自身原因,许多主厨还是会在热水中下菜。
● 倒入的冷水刚好没过棒骨肉即可。过多的水会稀释高汤的味道;当然,大家肯定想让食材释放出足够浓郁的味道,然而水太少,会有部分棒骨肉露在外面。尽管棒骨肉的味道会留在高汤里,但水分只会摄取浸泡其中的物质的味道,露在外面的棒骨肉就会干柴,让高汤变黑或变色。要确保水量充沛,在焖炖过程中蒸发掉的水分,必须予以补充。
● 水一烧开,就立即调至小火慢炖。焖炖时不能让锅内液体沸腾。为什么慢炖高汤不能让液体沸腾呢?主要原因是沸腾的水会搅动那些由脂肪包裹着的、由凝结蛋白质组成的黏性物质团,变成细小的颗粒,钻过撇油滤网,让高汤变得混浊。
牛肉和小牛肉高汤需要慢炖的时间最久(6小时至8小时),因为它们的骨头相对较大,且相较而言,其带有味道的化合物不易溶于水。所以牛棒骨应切成7厘米至10厘米大小。鸡肉骨头较少,所以鸡汤一般需要慢炖3小时至4小时,而鱼汤和蔬菜高汤慢炖时间更短,只需要30分钟至45分钟。慢炖的目的是尽可能释放美味,并尽可能地将结缔组织的胶原蛋白转换为能让高汤顺滑浓香的明胶。
但慢炖过久,有些带有味道的化合物就会开始分解,或是变得不那么美味(尤其是鱼汤,相较于其他陆生动物,鱼的肌肉蛋白十分不稳定)。餐厅主厨制作高汤时,可能会慢炖至少6小时至8小时,甚至还会取出食材后继续收汁。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高汤慢炖3小时至4小时即可。这个时间段能在凝结出最多的明胶的同时,保留最佳风味,而短于这个时间段,则会略微稀薄、味道欠佳。
● 撇去不时出现的浮沫。先前已介绍过浮沫里含有大量不可溶解的蛋白质凝块,不过这些物质无毒无害,只是看着会影响胃口。如果烹饪期间任凭其在水里翻滚,那蛋白质会更加紧实,形成黏糊糊的灰色微粒,大部分都会顺着水位线粘在锅内壁,好似浴缸上的一圈污垢(请不要见怪)。
撇油时,要用细网制成的撇油网,不要用任何形式的勺子。大漏勺会让浮沫全部掉下去,实心汤勺不只舀走浮沫,还会带走漂在表面且应随后再处理的味道丰富的脂肪层。撇油网的网孔大小刚好只够捞走浮沫。
按照要求的时间慢炖之后,舀出棒骨肉和蔬菜(实心汤勺现在派上了用场),用两层或三层厚的薄纱棉布过滤锅内剩余的高汤。
大家可能会有疑问,既然都要过滤,又何必担心汤汁会混浊呢?这是因为即使是多层薄纱棉布,也不能剔除会让高汤混浊的极细悬浮颗粒(胶质体)。
● 迅速冷却高汤。高汤也是细菌喜欢的美味,可谓是完美的细菌培养基。缓慢的冷却过程,会让高汤过久地处于40°F到140°F(4℃至60℃)这一适宜细菌生长的温度条件下(另参见第302页“油炸食物不太容易滋生细菌?”)。
卡福莱品牌的不锈钢细网撇油滤网不会带走味道丰富的油脂层,是撇去高汤浮沫不可或缺的帮手。
餐厅后厨配备的深水槽都装有溢流管,可以将一大锅热乎乎的高汤放入水槽,用流动的冷水来为其降温。对于家庭厨房来说,则可以将锅放入洗碗池,池内装一些冷水,水位高度与锅内的高汤液位保持一致(水位高出锅内液位,锅就会漂起来),定时搅拌高汤,如果洗碗池内的水变热了就重新换冷水。
● 将经过滤且已冷却的高汤放入冰箱,捞走浮在表面的凝固油脂。这一步不只是为了缓解“恐油症患者”内心的恐惧,而且是因为油脂在凝固时能圈住所有油性浮沫,以便我们捞净先前撇油时的漏网之鱼(这些浮沫附着在凝固油脂的底部)。但油脂味道丰富,大可手下留情,留下部分油脂是可取的(尤其是鸡汤)。
无论如何冷却高汤,切记不能把热腾腾的锅直接放入冰箱。一大锅液体含有大量热量,会加热其中的所有物质,加速食材变质。放入冰箱之前,务必要按照上述方法整锅冷却,或另取小号密封容器分成若干份冷却。分成小份后,高汤有了更多接触冷却空气的表面,冷却速度也就会更快。
撇过凝固的油脂之后,就可以根据平时做饭时需要的量按比例把高汤冷冻起来,方便拿取解冻,为汤羹、酱汁增稠,或“滋润”意大利肉汁烩饭等美味。
科学边栏:慢炖和煨
当看到不时有气泡升到水面翻腾时,即代表着正在慢炖。气泡就是一小袋水蒸气,形成于温度最高的锅底部。形成后的气泡就会开始向上升,但大多数气泡都无法触及水面,在上升之旅中它们会降温,变回液态并崩裂。而我们认为的“真正气泡”,则是那些一路走到底,浮到水面的气泡。
一些烹饪书籍在介绍慢炖时会试图定义一个特定的水温,关于温度值的分歧常常很大,不过大约都低于212°F(100℃)。但慢炖锅的准确温度取决于灶具、锅及锅内食材的特性,而且不得不提及所在地的海拔和气候因素(低大气压环境下的水沸点也低)。那么,既然要测量具体的慢炖温度,又该测量哪个部位的温度呢?测量锅底部温度最高的高汤温度?还是要往上一些,温度稍微低一点儿的位置?
所以不要在意特定的温度了。不时冒出的少量气泡即可作为已进入慢炖阶段的依据。
法国的厨师在对待慢炖带有固体食材的汤或炖肉,以及慢炖水、牛奶或较稀的酱汁等液体时会加以区别。前者他们会用动词“文火慢炖”(法语为mijoter,基本与英语中有“慢炖”之意的simmer同义),但面对没有什么肉块或蔬菜“冰山”阻挡视线的一锅“汪洋”(液体),很明显处于慢炖和冒气泡前的阶段,法国厨师则会称之为“煨”(法语为frémir,英语中有“颤动”之意的quiver或tremble同义)。
在锅内液体马上进入慢炖状态,但还没有气泡冒出之前,贴近观察正在加热的水面会发现轻微的波动,有人认为这是水在微笑。波动由对流引起,热水羽流升起时穿过冷水区域升到水面,并向空气中释放了部分热能,然后因温度较先前有所下降而下沉。液体表面轻微的波动,就是这些热水羽流掉头沉回锅底时产生的可见震动。
煮鸡蛋时鸡蛋会浸没在水中,而且其平均水温略低于慢炖时的水温,因此鸡蛋可以说是在略低于沸点的水温中煮熟的,或者可以说是煨熟的,而非以文火慢炖的方法煮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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