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店主人马上就认出了拉维奇。“女士在她的房间里。”他说。
“您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说我来了。”
“房间里没有电话。您可以直接上去。”
“几号房?”
“二十七号。”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叫什么来着?”
店主人没显出惊异来。“玛朵。乔安·玛朵,”他又加上一句,“我不觉得她真叫这个。可能是艺名。”
“怎么是艺名?”
“她登记时写自己是演员。听上去也像艺名,对不?”
“这我不清楚。我认识一个演员,他自称为古斯塔夫·施密特,实际上叫作亚历山大·玛丽亚·冯·赞穆博纳伯爵。古斯塔夫·施密特是他的艺名。听上去根本不像,对吧?”
店主人没认输。“如今什么事都有。”他说。
“根本不是什么事都有。您要是研究历史,就会发现,我们生活在还算平静的年代呢。”
“多谢,我觉得已经够了。”
“我也觉得够了。但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得给自己找点儿慰藉吧。二十七号房间,您刚才说的?”
“是的,先生。”
拉维奇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他又敲了一回,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话音,把门打开后,他看到那女人。她坐在横向墙边的床上,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他。她穿着整齐,身上是那套蓝色的定制服装,就是拉维奇第一次看到她时她穿的那件。即便她漠然地穿件睡衣随便一躺,也不会显得这样孤寂。但像这样精心打扮,却不为了谁,不为了什么,只是出于习惯,可如今这习惯也失去了所有意义——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让拉维奇心头一颤。他见过这样的——他曾见过千百人这样坐着,都是流亡者,被放逐到天涯海角,陌路他乡。像风中芦苇丛中的一座小小孤岛——他们就这样坐着,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出于习惯继续活着。
他关上身后的门。“但愿我没有打扰您。”他说,又马上感觉到这话毫无意义。还有什么会打扰这个女人呢?已经没有能打扰她的东西了。
他把帽子放到一张椅子上。“您可把所有事情都办好了?”他问。
“是啊。事情不多。”
“没有困难?”
“没有。”
拉维奇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沙发椅上。弹簧吱嘎作响,他感到有一根断了。
“您打算出去吗?”
“是啊。打算什么时候出去一趟。晚些时候。不是要去哪里——就是走走。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没什么。这样不错,但不是长久之计。您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吗?”
“不认识。”
“一个都没有?”
女人用一个疲惫的动作抬起头。“一个都没有——除了您、店主人、服务员和女佣,”她露出忧郁的笑容,“不多,是吧?”
“不多。他认识——”拉维奇回想着去世的男人的名字。他已经忘记了。
“不认识,”女人说,“拉钦斯基在这里没有熟人,不然就是我从没见过他的熟人。我们刚一到这里,他就病了。”
拉维奇原本没打算待很久。现在,他看到女人这样坐在那里,就改了主意。“您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我也不饿。”
“您今天一天吃过东西吗?”
“吃过。今天中午吃了。白日里会容易一些。到了晚上……”
拉维奇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小房间一股绝望和十一月的气味。“是时候从这里出去了,”他说,“来吧。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他原本以为女人会拒绝。她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怎么都没法振作起来。但她立刻站了起来,去拿自己的雨衣。
“那一件不够,”他说,“这外衣太薄了。您没有暖和些的衣服吗?外面很冷。”
“之前下雨了——”
“现在还在下。但天气很冷。不能在这里面再穿一件吗?穿件外衣,或者至少再穿一件毛衣。”
“我有一件毛衣。”
她走到那个比较大的箱子旁。拉维奇看得出来,这箱子基本上没开过。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毛衣,把上衣脱了,套上这毛衣。她的双肩平直漂亮。之后她戴上贝雷帽,又穿上外衣和大衣。“这样好些吗?”
“好多了。”
他们走下楼梯。店主人已经走了。现在坐在钥匙板旁的是一个门房。他正在整理信件,身上一股大蒜味。一只猫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旁边,正盯着他看。
“您还是感觉吃不下东西吗?”到了外面,拉维奇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吃不了很多。”
拉维奇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好。那我们就去那家‘美丽的曙光’。在那里不用一道道地吃正餐。”
“美丽的曙光”里客人不太多。毕竟已经很晚了。他们在楼上那个天花板很低的狭窄房间里找了张桌子。除他们外只有一对男女还坐在窗户边吃奶酪,还有一个瘦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是山一样的一堆牡蛎。服务员过来了,挑剔地仔细看了看那张有格子花纹的桌布。随后决定把它换掉。
“两杯伏特加,”拉维奇点酒水,“要冷的。”
“咱们来喝点儿东西,再吃几道小吃,”他对女人说,“我觉得这样很适合您。这是一家吃小吃的餐厅,基本上没别的可吃。反正基本上没人来这里吃别的。有二三十种小吃可选,热的冷的都有,全都很好吃;我们来尝尝。”
服务员把伏特加拿过来,还掏出一个便笺簿。“开一瓶桃红葡萄酒,放在醒酒器里,”拉维奇说,“有没有安茹产的?”
“安茹,开瓶的桃红葡萄酒,好的,先生。”
“好。一大瓶加冰。还有小吃。”
服务员走了。他在门口差点跟一个戴着红色羽毛帽的女人撞到一起,那女人飞快地上楼来。她把服务员推到一边,走向那个吃牡蛎的瘦男人。“阿尔贝,”她说,“你这猪猡……”
“嘘,嘘。”阿尔贝说着朝四周看了看。
“嘘什么嘘!”女人把湿淋淋的雨伞往桌上一横,坚定地坐下。阿尔贝似乎不怎么吃惊。“亲爱的。”之后开始低语。
拉维奇微微笑了,举起自己的杯子。“我们来把这杯一口气喝完。干杯。”
“干杯。”乔安·玛朵说,把酒喝了。
一辆摆着小吃的小车推过来了。“您想吃什么?”拉维奇看着女人,“我想,最简单的做法是,我给您配个菜。”
他把一个盘子堆满了菜,把它递给女人。“您都不喜欢也没什么。还有几车菜呢。这才开始。”
他给自己也装了一盘子菜,开始吃起来,不再管她了。他突然间感觉很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她时,看到她也吃上了。他剥了一只海螯虾递给她。“来尝尝这个。比龙虾好吃。再来点自制酱,配上白面包皮。好了,吃得挺好嘛。再来点儿葡萄酒。度数低,味道涩,喝了凉爽。”
“太麻烦您了。”女人说。
“是啊,我就像个服务生一样。”拉维奇笑了。
“不是。但您太照顾我了。”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东西。就这样。跟您一样。”
“我不擅于陪别人。”
“很好啦,”拉维奇说,“至少吃饭时候是。您跟人吃饭时好得不得了。我受不了那些聒噪的人。也受不了说话声太大的。”
他朝阿尔贝那边看过去。红羽毛帽正用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向他解释,他为什么是这么一头猪猡,同时挺有节奏地用雨伞敲桌子。阿尔贝耐心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乔安·玛朵很快地笑了一下。“我也受不了。”
“下一辆餐车已经来了。我们是马上就过去拿吃的呢,还是您打算先抽支烟?”
“还是先抽支烟吧。”
“好。今天我带的不是黑烟草,是别的。”
他给她点上烟。她靠到椅子上,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感激地看着拉维奇。“这样坐着真好。”她说,一时间他感觉她马上就要泪水滂沱。
他们在“竞技场”喝了咖啡。朝着香榭丽舍大街的大房间已经坐满了人,但他们在楼下的酒吧里找了张桌子,这酒吧墙的上半截盖着一层玻璃板,玻璃后面有各种颜色的鹦鹉,彩色的热带鸟儿在那里飞来飞去。
“您想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拉维奇问道。
“没有,还没想过。”
“您来这边时,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女人犹犹豫豫地说:“没有,没什么具体计划。”
“我问您这些,可不是因为好奇。”
“我知道的。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干点儿什么。我也想干。我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可之后——”
“店主人跟我说,您是个演员。我没问他这些。是我问起您的名字时,他告诉我的。”
“您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拉维奇抬起眼睛。她正安静地看着他。“不记得了,”他说,“我把纸条忘在酒店里了,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您知道了?”
“知道了。乔安·玛朵。”
“我不是什么好演员,”女人说,“我只演过小角色。近来什么都不演了。我的法语也说得不够好,演不了戏。”
“那您说什么语言?”
“意大利语。我是在那里长大的。还说一些英语和罗马尼亚语。我父亲是罗马尼亚人。他死了。我的母亲是英国人;她还在意大利生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拉维奇不太认真地听着她说。他觉得无聊,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了。“除此之外您还干过什么吗?”他没话找话地问道,“除了您演过的这些小角色之外?”
“就是这类的事。唱唱歌,跳跳舞。”
他怀疑地注视着她。看上去不像啊。她身上有种苍白模糊的东西,而且她也没有魅力。她看上去都不像个演员。演员终究是个遥远的概念。
“您在这里试着找些唱歌跳舞的事干会容易一些,”他说,“那些不需要您说一口完美无缺的法语。”
“是啊。但我先得找到一个工作。谁都不认识,找个工作就挺难的。”
莫罗索夫,拉维奇突然间想了起来。山鲁佐德夜总会。当然了。这方面的事情莫罗索夫肯定了解一些。想到这些,他精神起来。是莫罗索夫把他推进了这么一个没劲的晚上——现在他可以把这女人推给鲍里斯了,让鲍里斯显显身手。“您懂俄语吗?”他问道。
“会一点。会几首歌。吉卜赛人的曲子。这些曲子跟罗马尼亚的太像了。怎么了?”
“我认识一个人,他比较懂这些事情。或许他可以帮到您。我把他的地址给您吧。”
“恐怕没太大用处。哪里的代理人都是一样的。有人推荐也没什么用。”
拉维奇意识到,她以为自己打算用委婉的方式把她甩开。确实如此,于是他抗议道:“我说的那个人不是代理人。他是山鲁佐德的门房。那是蒙马特区的一家俄国夜总会。”
“门房?”乔安·玛朵抬起头,“那就不一样了。门房知道的比代理人多。这可能有戏。您跟这人很熟吗?”
“很熟。”
拉维奇很惊讶。她突然换上了一副完全职业化的口吻。进展可真够快的,他想。“那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叫鲍里斯·莫罗索夫,”他说,“他在山鲁佐德干了十年了。他们那儿总办挺大的演出,节目常常变。莫罗索夫跟经理是朋友。如果山鲁佐德没有空位给您,他肯定也知道别的地方——无论什么地方都知道。您想试试吗?”
“想。什么时候呢?”
“最好是晚上九点左右。那时候没什么活干,他有空接待您。我会跟他说的。”拉维奇已经开始期待莫罗索夫的表情了。他突然间感觉舒服些了。此前他一直感到些许责任感,现在这责任感没了。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她必须往前看了。“您累了吗?”他问。
乔安·玛朵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累,”她说,“可我知道,跟我一起坐在这里不是什么惬意的事。您一直同情我,我很感激。您把我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跟我说话。这对我意义重大,因为我已经好几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了。现在我要走了,您为我做的已经太多了。一直以来都在帮我。真不知没有您我都变成什么样了!”
天哪,拉维奇想,这下她也开始说这个了!他不自在地看着面前的玻璃墙。一只鸽子正在那里试图强奸一只白鹦鹉。白鹦鹉厌倦至极,都不去把鸽子摇晃下来。它只是接着吃食,不搭理那鸽子。
“这不是同情。”拉维奇说。
“那是什么?”
鸽子放弃了。它从鹦鹉宽阔的背上跳下来,整理起自己的羽毛来。鹦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抬起尾巴拉了泡屎。
干邑和雅文邑是法国的两大白兰地产区。
“咱们这就来喝杯经典好喝的雅文邑白兰地
,”拉维奇说,“这就是最好的答案。请相信我:我其实根本不怎么喜欢人。有好多个晚上我都随便找个地方,独自一个人坐着。您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吗?”
“不觉得,但我不擅长陪伴,这还要更糟糕。”
“我已经不记得怎么找人陪我了。您的雅文邑白兰地到了。干杯!”
“干杯!”
拉维奇放下他的杯子。“好了,我们这就从这个动物园里出去吧。您还不想回酒店吧?”
乔安·玛朵摇了摇头。
“好。那我们就去下一站。这回去山鲁佐德。我们去那儿喝点东西。我们两个好像都有必要喝点什么,您还可以就此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
快到凌晨三点了。他们站在米兰酒店门口。“喝够了吗?”拉维奇问。
乔安·玛朵有些犹豫。“在山鲁佐德那儿的时候我以为喝够了。但现在到了这里,我一看到这门——还没喝够。”
“好办。在这酒店里可能还有些酒。不然我们就找家酒馆去买一瓶。来吧。”
她注视着他。然后她又看着那门。“好。”她下定了决心,但仍然站着不动,“上楼去,”她说,“进哪个空荡荡的房间。”
“我会带您上楼的。而且我们还要带上一瓶酒。”
门房醒了。“您这儿还有什么喝的吗?”拉维奇问。
“香槟鸡尾酒怎么样?”门房立刻换上一副生意人的口吻,问拉维奇,虽然还在打哈欠。
“谢谢。来些更烈的。就干邑白兰地吧,要一瓶。”
“拿破仑干邑、马爹利、轩尼诗还是百事吉?”
“拿破仑干邑。”
“好的,先生。我这就去给您开瓶,然后把瓶子送上去。”
他们上楼梯。“您带着钥匙吗?”拉维奇问女人。
“房间没锁。”
“要是不锁门,别人会把您的钱和证件偷走的。”
“我锁了门他们也会偷的。”
“那倒也是——这种锁确实没用。即便是这样,锁了门还是没那么容易偷。”
“可能吧。但我不愿意一个人从街上回来,掏出一把钥匙开门,然后进一个空房间——这就跟开启一座坟墓一样了。光是直接走进去就已经够了——这里面除了几个箱子之外,没有等我回来的东西。”
“无论哪里都没有等人回去的东西,”拉维奇说,“我们只能自己一直把一切都带在身上。”
乔安·玛朵把大衣和贝雷帽扔在床上,注视着拉维奇。她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又亮又大,仿佛凝固在一种愤怒的绝望中。一时间她就这样站在那里。随后,她开始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步子迈得很大,转身的时候身子灵活地摇晃。拉维奇专注地看着她。她突然间拥有了力量和一种狂野的妩媚,对于她来说,这房间显得太窄了。
有人敲门。门房把干邑白兰地送了进来。“二位还想吃些东西吗?冷鸡肉,三明治——”
“吃东西就是浪费时间了,兄弟。”拉维奇付了钱,把他推出去。随后他给两个杯子倒上酒,“给。又简单又野蛮——可在困境之中最原始的就是最好的。精细的东西还是留给太平年代吧。喝了吧。”
“然后呢?”
“然后再喝下一杯。”
“我试过了。这样没用。一个人的时候,喝醉酒不好。”
“只要喝到酩酊大醉就好。那样就有用了。”
拉维奇在一张摇摇晃晃的窄沙发榻上坐下,这张沙发榻立在墙边,横对着床,是他之前没见过的。“您搬进来时,这个就在这里?”他问。
她摇头。“是我让人把它搬进来的。我不想在床上睡觉。在床上睡似乎没有意义。上床,脱衣服,就这样了。这是为了什么呢?早上和白天还可以忍受。但到了夜里……”
“您得有些事情干,”拉维奇给自己点了支烟,“可惜我们没遇见鲍里斯·莫罗索夫。我之前不知道今天他休假了。您明天晚上过去。快到九点时再去。他会给您找到些事情的。即便是在厨房里干活也好。那样您晚上就有活干了。您愿意这样吧?”
“愿意,”乔安·玛朵不再走来走去了。她喝了那杯干邑白兰地,在床上坐下,“每天夜里我都在外面闲逛。只要走着,什么都会好一些。只要一坐下就会感到压抑厌倦……”
“您在外面的时候从没遇到过什么事吗?没被人偷过东西?”
“没有。我看上去不像会带着好多值得偷的东西,”她把自己的空杯子递给拉维奇,“下一杯呢?我一直期待着至少有一个人过来,跟我说句话!一直期待着自己不要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是,只能走来走去!期待着至少有双眼睛看到我,眼睛,而不是只有石头!期待我不要像一个被流放的人一样徘徊!就像待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一样!”她把头发捋到后面,接过拉维奇递来的杯子,“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根本就没想说。或许因为我这些天来一直没有说话。或许因为今天晚上是第一次……”她不说了,“您不要听我的……”
“我喝酒,”拉维奇说,“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是夜里,没人听您说话。我就听我自己。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忘掉了。”
他靠回椅背上。这房子里有什么地方的水哗哗地流着。暖气咔咔作响,雨水柔软的手指仍然叩在窗户上。
“后来我回来,关上灯——黑暗就像一个涂了氯仿的棉花球一样落在我头上——于是我把灯重新打开,死死地盯着,一直盯着……”
我肯定已经醉了,拉维奇想。比平时醉得要早啊,今天。或许是因为灯光半明半暗?也或许两个原因都有?那不再是过去那个无关紧要、面无血色的女人了。那变得不一样了。突然有了双眼睛。有了张面孔。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肯定是影子。是她在我额头之后燃起的温柔的火。是醉后的第一缕光。
他不再听乔安·玛朵说的话。他知道那些话,不想再听了。孤独一人——生命中永远回旋的音律。跟一些别的比起来不坏也不好。我们对此说得太多了。我们永远孤独,又永不孤独。一把小提琴蓦地奏起,那是在一片朦胧之上的某处。布达佩斯山丘上的一座花园。栗树的浓郁香气。风。还有像年幼的枭一样低着头蹲坐在人肩膀上的,梦,它的眼睛在昏暗中愈发明亮。永远不会入夜的夜。所有女人无不貌美的时刻。巨大棕色的夜之蝶翼。
他抬起眼睛。“谢谢。”乔安·玛朵说。
“谢什么?”
“因为您让我说话,却又没听着。这样很好。我需要这样。”
拉维奇点头。他看到她的杯子又空了。“好,”他说,“这瓶酒就留给您了。”
他站起来。一个房间。一个女人。没别的了。一张苍白的脸,脸上的光彩没有了。“您要走了吗?”乔安·玛朵说。她环顾四周,仿佛有人藏在屋子里一样。
“这是鲍里斯·莫罗索夫的地址。还有他的名字,省得您忘记了。明晚九点。”拉维奇把这些写在处方笺上。随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到箱子上。
乔安·玛朵站了起来。她去拿自己的外衣和帽子。拉维奇看着她。“您不用送我下去。”
“我也没想送您。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现在不想。我还要去找个地方转转。”
“那您之后还是得再回来。同样的东西再来一遍。为什么不待在这里呢?现在都已经熬过来了。”
“很快就到早上了。我回来的时候就要天明了。然后就会容易些了。”
拉维奇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风中湿淋淋的灰色雨丝在路灯黄色的光晕中飘舞。“来,”他说,“咱们再喝一杯,喝完您就躺下睡觉。这天气散不了步。”
他去拿酒瓶。乔安·玛朵突然紧挨到他身边。“别把我留在这里,”她说得又快又急切,他能感到她的呼吸,“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只有今天别这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只有今天别把我抛下!明天我就会有勇气了,但今天还不行;我很软弱,不堪一击,我就要崩溃,没有力量了;您就不应该带我出去的,只有今天不该那样——现在我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拉维奇小心翼翼地放下酒瓶,把她的双手从他的胳膊上拿下来。“孩子,”他说——“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得习惯这样。”他打量了一下那张沙发榻,“我可以在这儿睡。再去别处也没什么意义。我需要睡几个小时。明天九点还得做手术呢。在这儿睡跟在我那儿睡一样好。也不是我第一次值夜班了。这样够了吗?”
她点头,仍然紧挨在他身边。
“我七点半就得走。早得要命。会把您吵醒的。”
“没关系。我会起床给您准备早餐,一切都……”
“您什么都不要做,”拉维奇说,“我会在最近的咖啡厅里吃早餐,跟一个明智的工人一样;咖啡加朗姆酒,再来点可颂面包。其余的都可以到了诊所再干。跟欧仁妮借个洗澡间也不错。好了,我们就待在这里。十一月的两个无望灵魂。您睡床。要是您愿意,我可以到楼下那个老门房那儿待会儿,直到您梳洗完了。”
“不用。”乔安·玛朵说。
“我不会跑掉的。此外我们还需要几样东西,枕头、被子之类的。”
“我可以按铃叫人。”
“我也可以,”拉维奇去找那个按钮,“最好还是让个男人干这些事。”
门房很快就来了。他手里又拿了瓶干邑白兰地。“您高估我们了,”拉维奇说,“十分感谢,我们战后这一代喝不了那么多。来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和几张床单。我得在这儿睡了。外面太冷,雨太大。我之前得了一场严重的肺炎,两天前刚下床。您能把这些东西拿来吗?”
“当然可以,先生。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圣经·旧约·创世记》中的人物。
“好。”拉维奇给自己点了支烟。“我要到楼道里去,看看各户门口的鞋。这是我的保留项目了。我不会跑掉的,”他看到乔安·玛朵的眼神后说道,“我不是埃及的约瑟
。我不会抛弃自己的大衣的。”
门房拿着东西过来了。他看到拉维奇站在楼道里时停下了脚步。随后,他的脸上焕发出光彩。“这可是少见。”他说。
“我也很少这么做。只在过生日和圣诞节时才这样。您把东西给我吧。我拿着进去。那是什么啊?”
“一个热水袋。您得了肺炎嘛。”
“太好了。可我会用白兰地暖肺。”拉维奇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
“先生,您肯定没有睡衣。我可以给您一套。”
“谢谢,老兄,”拉维奇看着老人,“我穿着肯定会太小吧。”
“正相反。您穿着会合适的。是一套全新的。我可以透露一下,这是有次一个美国人送给我的。那美国人也是从一位女士那儿得来的。我不穿这种东西。我穿的是睡袍。这套睡衣是全新的,先生。”
“好,那就拿上来吧。我们可以来看看。”
拉维奇在楼道里等着。有三双鞋放在几扇门口。一双有松紧带的靴子,上面的橡皮筋都磨损了。靴子后面的门里传来凶猛的鼾声。另外两双是棕色的男士低帮鞋和有扣子的女士高跟漆皮鞋。两双鞋在同一扇门前,虽然挨得很近,却显得出奇的孤独。
门房把睡衣拿来了。这身睡衣非常豪华精致。是蓝色的人造丝做的,上面还有金色的星星。拉维奇仔细看着这身衣服,无话可说。他能理解那个美国人。
“多华丽,是不?”门房自豪地问。
这身睡衣是新的,甚至还放在买来时装的那个卢浮宫百货公司的包装盒里。“可惜,”拉维奇说,“我倒想见见挑了这身衣服的那位女士。”
“您今夜可以穿这身,不用把它买下来,先生。”
“租金要多少钱?”
“随您。”
拉维奇把手伸进兜。“这太多了,先生。”门房说。
“您不是法国人?”
“是法国人。圣纳泽尔人。”
“那跟美国人打交道真是把您给毁了。再说——为这身睡衣花多少都不嫌多。”
“很高兴您喜欢这套衣服。晚安,先生。那明天我来太太这里取这身衣服。”
“我明天早上自己给您拿去。您七点半叫我起床,只管轻轻敲下门。我会听到的。——晚安。”
“您看看这个,”拉维奇对乔安·玛朵说,给她看了看那身睡衣,“圣诞老人的戏服。这个门房真是个魔法师。居然要我穿上这玩意。要想当个滑稽角色,不仅要有勇气,还得无知无觉。”
他把被子铺在沙发榻上。他睡在哪里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无论睡在他的酒店里还是这里都一样。他刚才在楼道里找到一间还说得过去的浴室,又从门房那里得到一把新牙刷。其余的他都无所谓了。这女人有什么地方像个病人。
他往水杯里倒满白兰地,把它跟门房拿来的一个小杯子一起放在床边上。“我觉得这些您够喝了,”他说,“这样会简单一些。这下我就不用再起床给您倒酒。瓶子和另外那个杯子我就拿我这儿来了。”
“这个小杯子我不用了,我就用另外那个杯子喝。”
“那样更好。”拉维奇在沙发榻上躺好。女人不再管他是否躺得安稳,让他很高兴。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现在她没再节外生枝,搞出家庭主妇那种絮叨劲儿,真是谢天谢地。
他倒满了一杯酒,把瓶子放在地上。“干杯!”
“干杯!谢谢!”
“没什么。反正我也没兴趣在雨里走路。”
“还在下雨吗?”
“是啊。”
雨丝轻轻地叩着,声音穿过寂静,从外面传来,仿佛有什么灰暗绝望、没有形状的东西想要进来,那东西比悲伤还要悲伤——一个遥远无名的回忆、一道无尽的海浪涌来,想要把它之前带来又遗落在一座孤岛上的东西夺回,埋葬——伶仃的人和光和思绪。
“真是适合喝酒的良宵。”
“是啊——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拉维奇沉默了。“那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习惯的,”片刻后他说,“过去曾把我们缚在一起的那种东西,如今已经毁灭了。我们就像一根玻璃珠串成的链子,如今带子断了,散落了一地。再没有什么还是牢固的。”他又把酒满上。“我小时候,有一天夜里在一片草地上睡了一觉。那时是夏天,天空非常明澈。我睡着以前,看到猎户座就在地平线那头的森林上方。后来我醒来了,那是半夜时分——猎户座突然高悬在我头顶上方。那个景象我再没忘记。之前我就学过,地球是一个星球,会转动的;但就跟我们从书本里学的很多东西一样,我学了之后从没思考过。可那时候我一下子感受到,真的是那样。当时我感觉地球无声无息地飞翔在无垠的宇宙之间。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几乎觉得有必要紧紧抓住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被甩下去。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我刚从一场沉睡中醒来,看着那片斗转星移的天空,一时间记忆和习惯都失落了。我突然觉得大地不再稳固了——从那之后再不是完全稳固的了。”
他喝完了自己那杯酒。“这一来一些事情变困难了,很多事情则是容易了。”他看向乔安·玛朵。“不知您现在困不困,”他说,“要是累了,就别再回话了。”
“还不累。快了。还有一块是清醒的。清醒又寒冷。”
拉维奇把瓶子放到身边的地上。房间的温意之中,一缕棕褐色的倦意慢慢地升腾起来,将他浸透。阴霾渐染,扑扇着翅膀。陌生的房间,夜,外面——就像远方的鼓——雨水单调的敲打声——混沌的边缘有一座小屋,屋里有点灯光,旷野中一小团没有意义的火——有一张脸,要对着它说话。
“您也体会过这些吗?”他问。
她沉默了片刻。“体会过。不是这样。是另一种。当我一整天都没跟人说话,夜里出去游荡,到处都是有归属的人,他们有地方可去,有地方可回。只有我没有。这时候一切都慢慢变得不真实,就仿佛我喝醉了,穿过水下的一座陌生城市……”
外面有人上楼。一把钥匙叮当作响,一扇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随后马上响起水管里沙沙的水声。“既然您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为什么还要待在巴黎?”拉维奇问。他感到强烈的睡意。
“我也不知道。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您没地方可回吗?”
“没有。有时我们确实会无处可回。”
风追逐着一阵雨,把它赶到窗户上。“你们为什么来巴黎?”拉维奇问。
乔安·玛朵没有回答。他都以为她睡着了。“拉钦斯基和我来到巴黎,因为我们想要分手。”她终于说道。
拉维奇听到这话没有吃惊。有些时候,什么都不会让你吃惊。对面的房间里,一个刚刚回来的男人呕吐了起来。可以听到他的呻吟声从门那边传来,声音闷闷的。“那您为什么这么绝望?”拉维奇问。
“因为他死了!死了!突然就不在了!再不能追回了!死了!再也没有办法了!您不明白吗?”乔安·玛朵在床上半撑起身子,盯着拉维奇。因为你还没来得及走掉,他就先走了。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他就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我——我本不该那样对他的——我过去——”
“忘了吧。后悔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什么都是召不回来的,什么都是弥补不了的。不然的话我们就都是圣人了。生命无意让我们变得完满。谁要是完满了,就该进博物馆了。”
乔安·玛朵没有回答。拉维奇看到她喝了酒,然后重新靠回到枕头上。还有些什么——但他太累了,没法再考虑了。他也不在乎那些。他想睡觉。早上他还得做手术。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地上,放在瓶子旁边。有时竟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奇怪,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