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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门 · 二十二

二十二

  叫喊声从戈尔德贝格家的窗户里传来。拉维奇细听了片刻。他感觉,老戈尔德贝格往他太太头上扔东西或者揍她,都是不太可能的。他也没听到别的。只听到有人奔跑,然后是流亡者威森霍夫屋里一阵激烈急促的谈话声和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敲起他的门来,老板娘冲了进来。“快——快——戈尔德贝格先生——”

  “什么?”

  “吊死了。在窗边上吊了。快——”

  拉维奇把书扔开。“警察来了吗?”

  “当然没有。不然我就不来叫您了!她刚刚才发现他的。”

  拉维奇跟她一起下楼梯。“有人把他放下来吗?”

  “还没有。他们正扶着他——”

  昏暗的屋子里,一群黑乎乎的人站在窗前。露特·戈尔德贝格、流亡者威森霍夫和另外一人。拉维奇打开灯。威森霍夫和露特·戈尔德贝格把老戈尔德贝格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一个娃娃,第三个人正紧张地试图解开拴在窗户把手上那条领带打的结。

  “你们把它剪断吧——”

  “我们这儿没有刀啊。”露特·戈尔德贝格叫道。

  拉维奇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把领带剪了。这条领带是用又厚又重的光滑绸缎做的,花了几秒钟才剪断。剪的时候戈尔德贝格的脸就紧挨在拉维奇面前。突出的眼睛,张着的嘴,稀薄的灰白胡子,伸出来的舌头,带着白点的深绿色领带,深深地陷入他满是褶皱的肿胀脖子里。——这具躯体在威森霍夫和露特·戈尔德贝格的怀里微微晃动,仿佛伴着凝固了的可怖狂笑无声地来回晃悠。

  露特·戈尔德贝格的脸色通红,满是泪水,她身边的威森霍夫在躯体的重负下满身大汗,这具躯体比它生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两张湿漉漉的脸,惊恐万分,哀叹呻吟,它们之上沉默着那轻轻晃动的头颅,咧着嘴,朝着彼岸露出笑容。拉维奇把领带剪断后,它朝露特·戈尔德贝格落下,她叫了一声,往后退去,放开了胳膊,结果那躯体晃悠着胳膊朝边上滑去,仿佛像个怪诞的小丑一样跟着她走。

  拉维奇扶住这躯体,在威森霍夫的帮助下把它放到地上。他解开领带的结,开始给它做检查。

  “去电影院,”露特·戈尔德贝格喋喋不休地说,“他让我去电影院。‘露特小亲亲啊,’他说,‘你都难得消遣;为什么不去趟古塞莱斯的剧场呢,那儿正在放一部嘉宝的电影,《琼宫恨史》;何不去看一看呢?找个好位置,有扶手椅的或者包厢里的位置;去看吧,离开这悲惨的境地两个小时也算不错了。’他平静又友善地说了这些,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看完后你去蒙索公园边上的甜品店吃个巧克力和香草冰激凌,去享受享受吧,露特小亲亲。’他是这么说的,我就去了,回来之后,他——”

  拉维奇站起来。露特·戈尔德贝格不说了。“肯定是您一走,他马上就上吊了。”他说。

  她把两个拳头挡到嘴边,“他是不是——”

  “我们还要再试试看。先是人工呼吸。您懂得这个吗?”拉维奇问威森霍夫。

  “不懂。不太懂。就会一点。”

  “您注意看。”

  拉维奇抓起戈尔德贝格的双臂,把它们往后拉,放到地上,然后再把它们往前拉到胸前,然后往后,再往前。戈尔德贝格的喉咙发出了嘎嘎的声音。“他还活着!”他太太叫道。

  “不是。那是气管受到压迫。”

  拉维奇又把这动作示范了几回。“好了,现在您来试试。”他对威森霍夫说。

  威森霍夫犹犹豫豫地在戈尔德贝格身后跪下。“快开始吧,”拉维奇不耐烦地说,“抓住手腕,最好抓住小臂。”

  威森霍夫汗流浃背。“再用力些,”拉维奇说,“把所有空气都从肺里挤出来。”

  他转向老板娘。这时候这屋子里来的人多了。他招手让老板娘出去。“他死了,”他在楼道里说,“里面那是瞎折腾。就是一种必须要做的仪式,没有别的。要是还能有点用,那就该是奇迹了。”

  “我们该怎么办?”

  “别无选择。”

  “急救站?找人抢救?那就意味着,十分钟之后警察就要来了。”

  “您反正也必须找警察。戈尔德贝格夫妇有证件吗?”

  “有。证件齐全。有护照和身份证。”

  “威森霍夫呢?”

  “有居留证。签证延长过。”

  “好。那他们就没问题。您告诉他们,别提我住在这里。她回家来,发现了他,就叫喊起来。威森霍夫把他放下来,还试着做了人工呼吸,一直等到救护车来。您可以这样说吗?”

  老板娘用一双鸟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当然可以。反正警察来的时候我也会待在这里。我会留神的。”

  “好。”

  原文为法语。

  他们回去了。威森霍夫朝戈尔德贝格弯着腰,给他人工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人仿佛在地板上做柔软体操。老板娘在门口停住脚步。“女士们先生们
  ”,她说,“我必须给急救站打电话。之后,跟救护车一块过来的卫生员或者医生肯定得马上通知警察。最迟半个小时之内,警察就要来了。诸位谁要是没有证件,最好马上收拾好东西,至少把那些摊在明面上的东西收拾起来,送到地下墓穴去,在那底下待着。警察有可能搜查房间或者寻找证人。”

  房间马上就空了。老板娘朝拉维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指示露特·戈尔德贝格和威森霍夫怎样做。拉维奇拿起自己的包和放在剪断的领带旁地上的剪刀。领带上公司的商标都能看清。S. 佛尔德,柏林。这条领带过去至少价值十马克。还是戈尔德贝格春风得意之时买的呢。拉维奇知道这家公司。他自己也买过那儿的东西。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几个箱子,把箱子送到莫罗索夫的房间去。这只是出于谨慎,警察可能什么都不管。但这样更好些——对费尔南德的记忆还深刻在他心里。他下楼进了地下墓穴。

  好多人在那里面激动地跑来跑去。都是没有证件的流亡者,一群法外之徒。女侍克拉丽斯和服务员让正指挥人们把箱子送进地下墓穴一间地窖一样的厢房里。地下墓穴本身已经备好了晚餐。桌子都铺好了桌布,四周都是装了面包的篮子,厨房那里传来大鱼大肉的气味。

  “时间足够,”让对紧张的流亡者说,“警察不会那么快的。”

  流亡者没有侥幸心理。他们不习惯撞大运。他们急匆匆地拿着自己那几样东西挤进地下室。西班牙人阿尔瓦雷茨也在他们当中。老板娘把警察要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酒店。阿尔瓦雷茨几乎像道歉一般朝拉维奇微微笑了一下。拉维奇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瘦子从容地走了过来。这是语言学和哲学博士昂斯特·塞登鲍姆。“这是演习,”他对拉维奇说,“是总彩排。您要待在地下墓穴吗?”

  “不。”

  塞登鲍姆是个逃难六年的老前辈,他耸了耸肩。“我待在这里。没有逃跑的兴致。我不相信除了犯罪查证之外还能有别的。谁会对一个死去的德国犹太老头感兴趣呢?”

  “对他是没兴趣。但对还活着的非法难民有兴趣。”

  塞登鲍姆扶正自己的夹鼻眼镜。“我对那些也无所谓。您知道上回大搜捕时我干了什么?当时有个下士甚至下楼进地下墓穴来了。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我拿了件让的服务员上衣,跟他一块端茶送饭。给警察送酒喝。”

  “好主意。”

  塞登鲍姆点头。“总有一天,我们连逃都逃够了。”他悄然往厨房走去,打算探明一下那儿有什么吃的。

  拉维奇经地下墓穴的后门穿过院子。一只猫从他脚边走过。其他人走在他前面。他们匆匆地四散到街上。阿尔瓦雷茨还有些跛脚。或许做次手术还能改善,拉维奇心不在焉地想。

  他坐在特尔纳广场边,突然感到今夜乔安会来。他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就是一下子知道了。

  他付了晚餐的钱,慢慢地走回酒店。天气暖和,狭窄的街道上,钟点酒店的招牌在傍晚的天色中发出红彤彤的光。一面面亮着的窗户的缝隙在帘子后面闪着微弱的光。一群水手跟在几个妓女身后。水手们很年轻,吵吵嚷嚷的,因酒意和夏意满身燥热,他们消失在其中一家酒店里。不知何处传来了手风琴的音乐声。一个念头像信号弹一样升起,射在拉维奇心中,四散开来,飘飘摇摇,从一片昏暗中升起一片魔幻的景象:乔安在酒店里等他,为了告诉他,自己已将一切抛下,回到他身边,扑向他,淹没他——

  他站定脚步。我这是怎么啦?他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双手感受着空气,仿佛抚摸着一人的脖颈,一道秀发的柔波?太晚了。什么都一去不回。没有人走了还会回来。正如活过的每时每刻都不会复返。

  他接着走,回酒店,穿过院子,经过后门,进地下墓穴。他从门外看到好多人坐在四处。塞登鲍姆也在,没扮成服务员,而是正当着食客。看上去危险已经过去了。他走进去。

  莫罗索夫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正要出去,”他说,“看到你的箱子还以为你又走了,去瑞士。”

  “没问题吗?”

  “没有。警察不会再来了。就连尸体都还回来了。案情一清二楚。尸体就在楼上;就要上灵床了。”

  “很好。那我就可以搬回我的小屋了。”

  莫罗索夫笑了。“这个塞登鲍姆啊!”他说,“他全程都在。拿了个公文包,里面随便放了几份文件,还带着他的夹鼻眼镜。他装成律师和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在警察面前装得挺强硬,把老戈尔德贝格的护照救下来了。他口口声声地说自己需要这护照;警察只有权拿走身份证。这就蒙混过关了。他自己有证件吗?”

  “一个角都没有。”

  “好啊,”莫罗索夫说,“那护照可值千金了。还有一年才到期。有人可以靠它活下去。只要不是个塞登鲍姆那样胆大包天的人,只要别非得在巴黎过活就行。照片是很容易换的。要是那位新的阿隆·戈尔德贝格太年轻了,想换个出生日期,有的是要价便宜的修改专家。现代形式的还魂转世——有本护照就能弄出好几条生命来。”

  “那就是说,塞登鲍姆从现在开始要叫戈尔德贝格了?”

  “不是塞登鲍姆。他拒绝了。那样有辱他的尊严。他是地下世界公民中的堂吉诃德。他有种宿命论的好奇心,想知道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不会用借来的护照假冒身份的。你去用如何?”

  拉维奇摇头。“我也不用。我站在塞登鲍姆那边。”

  指犹太男子按照律法在鬓角留的鬈发。

  他拿起他的箱子,走上楼梯。走到戈尔德贝格一家那一层时,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留着胡子和边落
  的犹太老头走到了他前头,这张脸就像是《圣经》里的犹太族长。老头的鞋底是橡胶做的,走路时无声无息,就仿佛正悬浮在昏暗楼道里,幽暗苍白。他打开戈尔德贝格家的门,刹那间烛光一般红彤彤的光流泻出来,拉维奇听到一声奇怪又单调的哀诉,半是压抑,半是狂野,几乎像是在唱诵。是雇来哭灵的女人,他想。现在还有这种事吗?抑或只是露特·戈尔德贝格一人?

  他打开门,看到乔安坐在窗边。她站起来。“你来啦!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拿着箱子?你又得走吗?”

  拉维奇把箱子放在床边。“没什么。只是小心起见。有人死了。警察得过来一趟。现在都完事了。”

  “我打过电话。有人接电话,还告诉我你不住在这里了。”

  “那是我们的老板娘。一如既往的谨慎机灵。”

  “我就跑到这里来了。房间开着门,里面空着。你的东西都不在了。我以为——拉维奇!”她的声音颤抖了。

  拉维奇费力地笑了笑。“你看——我天生靠不住。不值得人太过信任。”

  有人敲门。莫罗索夫进来了,手里拿了几个瓶子。“拉维奇,你把你的弹药忘了——”

  他看到乔安站在昏暗之中,装作没看到她。拉维奇不知道他是不是压根就没认出她来。莫罗索夫把瓶子交给他,然后就告辞了,都没进屋。

  拉维奇把苹果白兰地和武弗雷酒放在桌上。他听到之前在楼道里听过的那个嗓音从敞开的窗户外面传来。哭丧声。这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平息,然后重新开始。或许,在这温暖的夜里,戈尔德贝格身边的窗开着,那间放着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里,老阿隆僵硬的身体现在已经开始慢慢腐烂。

  “拉维奇,”乔安说,“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一整天都很难过。让我待在这里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感到震惊。他预想的不是这样。不是这么直接。

  “待多久?”他问。

  “到明天。”

  “那还不够久。”

  她在床上坐下。“咱们就不能把这些忘一忘吗?”

  “不能,乔安。”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在你身边睡一觉。或者让我在沙发上睡吧。”

  “不行。我也马上就得走了。去诊所。”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回来。我也常常这样等着嘛。”

  他没有回答。他这么平静,让自己很吃惊。他在街上感到的温暖和悸动消失了。

  “你也不用非得去诊所。”乔安说。

  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如果自己跟她睡了,他就没有希望了。那就像是签了一张汇票,拿什么都没法再抵补了。她会一次次地过来,索要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每次都会要点儿什么,自己却从不给予,直到他完全掌握在她手中,而她终于厌倦地离开他,留下虚弱的他,让他心中腐朽崩坍,成为自己弱点和挫败的欲望的牺牲品。她并没有这样的意愿,她甚至不知道会这样,但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有一夜并不要紧,这么想是很容易的;但每次都有一份抵抗心随之而去,一份你这一生中永远不该败坏的东西也随之消散。天主教的教义手册以一种特别的、谨慎的畏惧之意把这称作对精神犯下的罪,即便与整个教义相悖,还是隐晦地加上一句,说这样的罪无论在此生还是在来生都是不会得到宽恕的。

  “确实,”拉维奇说,“我不用去诊所。但我不希望你待在这里。”

  他以为她会突然发作。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为什么不希望呢?”

  他是否应该试着向她解释呢?说到底,他能不能解释呢?“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他说。

  “我属于这里。”

  “不。”

  “为什么不?”

  他不说话了。她多机灵啊!他想。她提个简单的问题,让他来解释。可你要是解释,你就已经在辩解了。

  “你是知道的,”他说,“别提这么傻的问题。”

  “你不想要我了?”

  “不想,”他说,还逆着意愿加上了一句,“不想像现在这样。”

  戈尔德贝格房里单调的哭声透过窗户传来。那是对死亡的哀诉。黎巴嫩牧羊人的哀恸,回荡在巴黎的小街巷上。

  “拉维奇,”乔安说,“你得帮我。”

  “我对你最大的帮助,就是留你一个人待着。你对我也一样。”

  她没有在意。“你得帮我。我可能会说谎;可我不想再撒谎了。没错,我是有人了。但那跟和你在一起时不一样。如果一样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拉维奇从兜里掏出一支烟。他感受到干燥的卷烟纸。看来确实如此。他总算知道了。这就像一把冰冷的刀,不会让人伤痛。已经确定的事从来不会让人痛苦。只有确定之前和之后才会。

  “从来不是一样的,”他说,“可又总是一样的。”

  我在说什么蹩脚的玩意啊,他想。都是报纸上那种悖论。你把真理说出来时,它可能会显得多卑微可怜啊。

  乔安直起身子。“拉维奇,”她说,“你知道,要说人们只能爱一个人,那不是真的。有些人只能爱一个人。他们就很幸福。而另一些人彼此间纠缠不清。你是明白的。”

  他把自己的烟点上。都不用往那边看,他就知道乔安是什么模样。苍白的肤色,深沉的眼睛,沉静且专注,几乎在哀哀乞求,脆弱——但永远不会被摧毁。那天下午在她家里时,她也是那副样子——就像传达天主讯息的天使一样,深信不疑,满心都是轻飘飘的信念,假托想要拯救一个人,却试图慢慢地把人钉在十字架上,好让人家不能摆脱自己。

  “是啊,”他说,“那是我们的一种借口。”

  “那不是借口。我们那样做的时候并不快乐。我们被投入那团混乱之中,身不由己。那样幽暗暧昧,像团乱麻,最终一场空忙——可我们必定要经历一场。我们逃不掉的。它会尾随我们,会赶上我们。我们不想那样。可它更强大。”

  “你为什么考虑这些?如果那更强大,你就去追随它。”

  “我是那样做的。我知道别无他法。可是——”她的声音变了,“拉维奇,我不想失去你。”

  拉维奇沉默了。他抽烟,但感觉不到那烟。你不想失去我,他想,但也不想失去另外那人。就是这样。你干得出来那样的事!因此我必须离开你。不是那一个人的事——那个人很快就会被你忘掉的。反正你也为那段情事找了无数借口。可你深陷于那幽暗暧昧之中,都没法挣脱出来,这才是原因。你会挣脱出来。但那种事还会再次发生,会一次一次地发生。那幽暗暧昧就在你心中。过去我也可以那样。跟你在一起却不能那样。因此我必须摆脱你。现在我还摆脱得了。下一次——

  “你以为你那是特殊情况,”他说,“那是全世界最平常的情况了。就是丈夫和情人那回事。”

  “不对!”

  “对的。那情况有很多花样。其中一种就是你这种。”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她跳起来。“你绝不是这样的,你从来都不是,将来也永远不会是。另外那人相比而言……”她不说了。“不,那也不是这样的。我没法解释清楚。”

  “我们这样说:安稳和冒险。这样听上去好些。这是一样的。我们想要其中之一,又不想放弃另外那种。”

  她摇头。“拉维奇,”她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音调震颤他的心,“这件事,我们说好话也罢,说坏话也罢,什么也改变不了了。我爱你,我至死都会爱你。这我是知道的,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就是地平线,所有思绪都终结于你。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一切都还是在你这地平线之内。那不是欺骗,不会从你那里夺走什么。因此我才不断地来这里,因此我才没有歉意,不会感到自己有罪责。”

  “感情中没有罪责,乔安。你怎会想起这些?”

  “我考虑过了。我考虑了很多,拉维奇。考虑的都是我的事和你的事。你从来不想完全拥有我。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总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封锁起来的。我永远不能完全进入其中。可我想进去!我多想进去啊!总是那样,你时时刻刻都可能走掉。我永远不能安心。上次警察把你遣走,你不得不离开——也完全可能换种方式——你某一天就走了,自己走的,就是不在了,离开了,不知去哪里……”

  拉维奇凝视着面前朦胧的昏暗中的那张脸。她说的话里有几分是对的。

  “总是那样,”她说,“每次都是。然后就有个想要我的人出现,除我之外别无他求,想完全地拥有我,永远地拥有我,非常单纯,没有一点纠缠之处。我就笑了,我不想那样,只是想玩一玩,那好像一点危险都没有,那么轻巧就可以重新甩到一边——可之后呢,突然间事情不止那样了,出现了一种迫人的力量,我心中有种东西也动起欲念来,我抗拒,可是没用,我不属于那边,并非我心中的一切都蠢蠢欲动了,只有一部分想要,可那会推着我前行,就像一场缓慢的山崩,一开始还对它发笑,可突然间就没有可以支撑住自己的东西了,没法抗拒了。可我不属于那边,拉维奇。我属于你。”

  他把烟扔到窗外。烟像一只萤火虫一样飞落到院子里。“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乔安,”他说,“我们现在无法改变了。”

  “我什么也不想改变。那会过去的。我属于你。我为什么又回来?我为什么会站在你的门前?我为什么要等着你,就算你把我扔出去,我还会再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觉着我有其他理由。那我有什么理由?如果另外那些能把我填满,我就不会再来了。那样我就会忘了你。你说,我在你这里寻求的是安稳。不是那样的。我寻求的是爱。”

  话语,拉维奇想,甜蜜的话语。温柔虚伪的安慰剂。说什么帮助,什么爱情,什么我们属于彼此,什么还会再来——话语,甜蜜的话语。无非是话语。两具躯体之间简单、狂野、残酷的引力,要用多少话语来描述!一道幻想、谎言、情感和自我欺骗交织出的彩虹高悬于其上!看他站在这离别之夜里,看他平静地立于昏暗之中,让这场甜蜜话语像点点细雨般淋在自己身上,那些话语的意味无非是离别、离别、离别。这些话一旦说起,一切就已然没有希望了。爱之神额头染血,他是不懂话语的。

  “你现在得走了,乔安。”

  她站起来。“我要待在这里。让我留在这里吧。就一宿。”

  他摇头。“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她靠向他。他感到她在颤抖。

  “都无所谓。让我留下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推到面前。“你不该跟我好,欺骗另外那个人。还有他受的呢。”

  “我不能现在自己一个人回去。”

  “你也不会一个人待太久的。”

  “会的,我就一个人。已经有好几天了。他走了。不在巴黎。”

  “这样啊——”拉维奇平静地说。他看着她。“无论如何,你至少还算坦率。别人知道跟你一起是要干什么。”

  “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

  “我本来也不用说这话的。”

  “没错。”

  “拉维奇,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那我就送你回去。”

  她慢慢地退后一步。“你不再爱我了……”她轻声说,有几分威胁之意。

  “你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个吗?”

  “对——也为了这个。不光是为了这个——但那也是个原因。”

  “上帝啊,乔安,”拉维奇不耐烦地说,“那你刚刚听到的就是一段最坦率的示爱之语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以为不然我就会想方设法把你留在这里,不管你跟谁同居?”他说。

  她慢慢地露出笑容。那不是真正的笑容——那是一道由内而外的光亮,仿佛有人在她心中点上了一盏灯,灯的光辉慢慢地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她双眼中。“谢谢你,拉维奇。”她说。过了一会儿后,她眼睛仍然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离开我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等我吗?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想,这方面危险不大。根据和你在一起的经验来看。”

  “谢谢。”她变了副模样。那么快就得到自我安慰了,他想。可她为什么不该这样呢?她相信,即便没有留下来,自己想要的也已经得到了。她吻了他。“我就知道你会的,拉维奇。你肯定是这样的。现在我走了。不用送我回家了。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她站在门口。“别再来了,”他说,“也别乱想。你不会毁掉的。”

  “是啊。晚安,拉维奇。”

  “晚安,乔安。”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灯。你就一定要这样,他轻轻地摇了摇身子。铸就她们的是黏土和金子,他想。是谎言和震颤。是眩晕和无耻的真实。他在窗边坐下。楼下依旧传来那微弱单调的哀悼之声。一个女人,欺骗了自己的丈夫,现在正哀悼他,因为丈夫死了。但或许也只是因为他们的宗教是那样规定的。拉维奇惊异于自己竟没有比原先更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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