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这是怎么了,拉维奇?”凯特·赫格斯特伦问。
一种淡香水。
她躺在床上,身子稍微抬高,头下面垫了两个枕头。屋子里一股身体之水
和浓香水的气味。上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清冽的空气带着些许霜意涌进来,跟室内的温暖混杂在一起,仿佛现在不是一月,而是四月了。
“您发烧了,凯特。发了几天烧。后来您一直睡觉,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睡。现在烧退了,一切正常了。您感觉如何?”
“很累。仍然很累。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抽筋了。不怎么疼了。”
“还会疼的。不会疼得特别厉害,我们也会想办法让您忍受得了。不过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这些您自己也知道吧——”
她点头。“你们给我开刀了,拉维奇——”
“是的,凯特。”
“有这个必要吗?”
“有。”
拉维奇等待着。最好让她自己发问。
“我还得这样躺多久?”
“几周时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这样大概也好吧。我可能需要休息。真是够了。现在我意识到了。之前我很累。那时我不愿意识到这点。这跟现在这事有关系吗?”
“肯定有,毋庸置疑。”
“还有,我偶尔会出血,也是因为这个吗?两次月事之间出血?”
“也是因为这个,凯特。”
“那样的话,还好我现在有空了。可能必须得这样。要是现在就得下床,再去应付那一大堆事情——我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吧。”
“不用那样。忘了那些吧。只想着接下来的事就好。比如说您的早餐。”
“好,”她露出虚弱的笑容,“那您把镜子递给我。”
他把床头柜上的手镜拿给她。她仔细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那边的花是您送来的吗,拉维奇?”
“不是,是诊所送的。”
她把镜子放在床上。“诊所不会在一月送丁香花。诊所送的是紫菀之类。诊所也不知道丁香是我最喜欢的花。”
“这家诊所知道。您是这儿的老前辈了,凯特,”拉维奇站起来,“现在我得走了。快到六点时我会再来一趟,再看看您。”
“拉维奇……”
“嗯……”
他转过身。来了,他想,现在她要问了。
她伸出一只手。“谢谢,”她说,“谢谢你们送的花。也谢谢您照料我。我在您这里总是感到特别安心。”
“好了,凯特,好了。那之后就谈不上照料了。要是睡得着,您就再睡会儿吧。如果疼了,您就按铃让护士来。我会嘱咐她准备针剂的。下午我再过来。”
“韦贝尔,酒呢?”
“有那么糟糕吗?酒瓶在这里。欧仁妮,您找个杯子出来。”
欧仁妮不情愿地拿了一个杯子。“这就是一个顶针,”韦贝尔抗议道,“您找个正经杯子来。您还是等一下,别把手弄伤了。我自己来。”
“我不明白,韦贝尔医生,”欧仁妮尖刻地说,“每次拉维奇先生一进来,您就——”
“好啦,好啦。”韦贝尔打断她的话。他倒了一杯干邑白兰地,“给您,拉维奇。她怎么想?”
“她根本没问。她问都不问就信了。”
韦贝尔抬起头看他。“您看吧,”他得意洋洋地说,“我一开始就说了。”
拉维奇喝完了那杯酒。“之前有没有过这样的病人,您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还为此感谢您?”
“常有。”
“还什么都信您?”
“当然。”
“您有什么感觉?”
“感觉松了口气,”韦贝尔惊讶地说,“轻松了很多。”
“我觉得要吐了。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韦贝尔笑了。他把酒瓶拿开了。“要吐了。”拉维奇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头一次在您身上发现一丝人类的情感冲动,”欧仁妮说,“当然,要抛开您表达这种情感冲动的方式来看。”
“您不是个发现者,您是个护理者,欧仁妮,这一点您常常忘了。”韦贝尔说,“看来情况还好,拉维奇?”
“是啊,目前还好。”
“好。她今天跟护士说,离开医院之后,她想去意大利。那样我们就从这堆事情里抽身了,”韦贝尔搓了搓手,“到时候可以让那边的医生去管这事。我不希望有人死在这里。死人总是有损名声的。”
拉维奇按了按给吕西安娜做手术的那个接生婆的门铃。过了好久,一个浅黑肤色的男人打开门。他看到拉维奇后,手握着门。“您要干吗?”他嘟囔道。
“我要跟布歇太太说话。”
“她没空。”
“没关系。我等到她有空时。”
男人要把门关上。“如果不让我等她,我就过一刻钟再来,”拉维奇说,“不过下次就不会我自己来了。我要带上别人,无论如何都能跟她说上话的人。”
男人盯着他。“什么意思?您要干吗?”
“我跟您说过了。我想跟布歇太太说话。”
男人考虑了一下。“等一下。”他说着关上门。
拉维奇打量着那扇被撞过的棕漆门板,还有白铁信箱和写着名字的珐琅门牌。这扇门中走出过许多悲苦恐惧。几个没有意义的法律条文迫使多少条生命不去看正经医生,只能来找江湖郎中,都是因为这个。这一来孩子就生不下来了。人要是不想要孩子,总会找到办法,有没有这法令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母亲被毁掉了。
门又打开了。“您是警察的人吗?”那个没刮胡子的男人问道。
“我要是警察的人,就不会再跟这里等着了。”
“进来吧。”
男人引领拉维奇费劲地穿过黑洞洞的走廊,进了一个塞满了家具的房间。那里有一张丝绒沙发,几把镀金椅子,一张假的欧比松地毯,一个胡桃木立柜,墙上挂着几张田园牧歌风情的印刷画。窗前有一个金属架子,上面放着一个装了一只金丝雀的鸟笼。只要有块地方,就摆了瓷器和小人偶。
布歇太太出来了。她长得极胖,穿着一件紧绷绷的和服,衣服看着不太干净。她是个庞然大物,但一张脸光滑漂亮,除了一双眼睛,她的眼睛不安地乱转。“先生有何贵干?”她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站着没动。
拉维奇站起来。“我是为了吕西安娜·马蒂内的事来的。她在您这里堕过胎。”
“胡说!”那女人马上就镇定自若地说道,“我不认识什么吕西安娜·马蒂内,我也不堕胎。您肯定搞错了,不然就是被人家骗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事情这就解决了,她想走了。但她没走。拉维奇等待着。她转过身,“还有别的事吗?”
“堕胎不成功。姑娘失血严重,差点死了。她只能找人开刀。是我给她开的刀。”
“撒谎!”布歇太太突然嘶嘶地叫喊起来,“撒谎!这帮耗子精!本身就是下三滥,还想把别人也拉下水。但我就要教训教训她。耗子精!我的律师会解决这事的。我是个有名望的人,是个纳税人,我倒要看看,这么一个放肆的小畜生,到处乱搞——”
拉维奇入迷地盯着她。她这样发作一场,同时一张脸丝毫没变,仍然光滑漂亮,只是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挺机关枪一样飞沫四射。
“姑娘也没想要什么,”他打断了女人的话,“她只想把付给您的钱要回来。”
布歇太太笑了。“钱?退回去?我什么时候从她那儿收过钱?她有收据吗?”
“当然没有。您可不会开收据。”
“因为我就从没见过她!还有人信她这话?”
“有。她有证人。她在韦贝尔医生的诊所里做了手术。检验结果一清二楚。有一份手术记录。”
“您有一千份手术记录又怎样!哪儿写着我碰过她了!还诊所!还韦贝尔医生!笑死人了!这么一只小耗子还得送进高档诊所!您没别的事干了吗?”
“有。要干的事够多的。您听好了。姑娘付给您三百法郎。她可以向您提出控告,索要损害赔偿——”
门开了。浅黑肤色的男人走了进来。“有什么事吗?阿黛勒?”
“没有。索要损害赔偿?如果她上诉,她自己就会受审。保证是她先受审,因为她这是承认自己打过胎。然后她还得证明那是我干的。她证明不了。”
浅黑肤色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安静,罗杰,”布歇太太说,“你可以出去了。”
“布吕尼耶在外面。”
“好。跟他说,让他等着。你也知道——”
男人点头,走了。一股浓烈的干邑白兰地气味随他消失了。拉维奇嗅了嗅。“这是陈年干邑白兰地,”他说,“至少也有三四十年了。下午就能喝上这些,真是幸福。”
布歇太太惊愕地盯了他片刻。然后她慢慢地扭了扭嘴唇。“没错。您想来一杯吗?”
“恭敬不如从命。”
她虽然胖,走到门口的动作却迅速轻盈得让人吃惊。“罗杰!”
浅黑色皮肤的男人来了。“你又动那瓶好干邑了!别撒谎,我都闻到了!把瓶子拿来!甭说话,拿瓶子来!”
罗杰拿来一个瓶子。“我给布吕尼耶倒了一杯。他逼着我陪他喝了一杯。”
布歇太太没有回话。她关上门,从胡桃木立柜里拿了个弧形的杯子。拉维奇厌恶地看了看那个杯子,那上面刻了个女人的头。布歇太太倒了一杯酒,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画着孔雀的桌面上。“您似乎是个理智的人,先生。”她说道。
拉维奇不由得对她产生某种敬意。她不像吕西安娜告诉他的那样,是铁石铸就的;比那更糟糕——她是橡胶做的。铁石还能弄断,橡胶却不行。她拒绝吕西安娜的索赔要求,这么做没错。“您的手术不成功,”他说,“后果很严重。这应该足以让您把钱还回去了。”
“如果一个病人做完手术后死了,您会把钱还回去吗?”
“不会。但有时候我们不收手术费。比如说吕西安娜的钱。”
布歇太太看着他。“那好——那她还胡闹什么?大可以庆幸了!”
拉维奇举起杯子。“太太,”他说,“敬您。您真不容小看。”
那女人慢慢地把杯子放到桌上。“先生,已经有很多人试过这么做了。但您似乎理智一些。您觉得我干活是图高兴,还是觉得所有钱都进我口袋?那三百法郎里有差不多一百法郎给了警察。您以为这钱不交我还能干下去?这外面就坐着个又是要钱来的。得花钱打点,不断地打点。不然就干不下去。我在这儿偷偷地把话跟您说了,这些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您想拿这些话挑事情,我就拒不承认,警察也会把事情压下去。您只管信我的。”
“我相信。”
布歇太太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没有讽刺的意味后,她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她拉那把椅子,就像拉一片羽毛一样;那身脂肪下面似乎有着巨大的力量。她又给他倒了一满杯贿赂用的白兰地。“三百法郎看着好像很多——但这钱可不止要给警察。有租金——在这儿当然比别处贵得多,洗衣费,要买器械——卖给我要比卖给医生贵一倍,还有回扣,贿赂——要把所有人都打点好,酒水,新年要送礼,当官的还有官太太们过生日时也得送礼——方方面面,先生!有时候都剩不下什么。”
“对这些是没什么好说的。”
“那要说哪些?”
“说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吕西安娜这样的。”
“医生手底下就从来不出这种事?”布歇太太很快地说。
“远没有这么寻常。”
“先生!”她直起身子,“我是个实诚人。我跟每个来这儿的人都说,到时候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谁听了也没回去。她们求我动手。她们哀求啊绝望啊。如果我不帮她们,她们就要自杀。这里什么样的戏码都演过。她们在那块地毯上滚来滚去地求我!您看到那儿那个立柜没有,看那角上有块抛光面掉了?那是一个有钱的女士绝望之下干的。我帮了她。您还想看看别的吗?厨房里有十磅李子酱,那是她昨天送来的。那纯粹是出于感激,虽然她已经交过钱了。我跟您说,先生……”布歇太太的声音抬高了,变得更加浑厚——“您可能说我是个堕胎的——别人可叫我恩人和天使。”
她站了起来。她的和服雍容华贵地裹在身上。笼子里的金丝雀仿佛得了令似的唱了起来。拉维奇站起来。他明白这是一出闹剧。但他也知道,布歇太太没有夸张。“很好,”他说,“我这就走。对于吕西安娜来说您可算不得恩人。”
“您真应该看看她,看她之前的样子!她还想要什么?她身子健康——孩子也没了——她想要的可就这些。诊所的钱她又不用付。”
“她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布歇太太愣了一秒。“那样更好,”她不为所动地说,“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幸事,那小婊子。”
原文为法语。
拉维奇看出来,干什么都无济于事。“再见
,布歇太太”,他说,“跟您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她走到他近旁。拉维奇原本打算尽量不跟她握手。但她根本没那个意思。她亲昵地压低了声音。“您很理智,先生。比大多数医生都理智。可惜啊,您——”她顿住了,看着他,好像在鼓励他,“偶尔遇到某些病例,我们需要——一个理智的医生可能会帮很大的忙呢——”
拉维奇没有表示反对。他打算听她说下去。“不会有损于您的,”布歇太太又说,“只在情况特殊的时候。”她打量着他,就像一只猫假装喜爱鸟。“其中有些病人很有钱,偶尔也有这样的……当然都是预付款的,而且——我们很安全,在警察那边没任何问题——我猜,您大概也愿意赚上几百法郎的外快——”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这么漂亮的男人——”
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抓起酒瓶。“怎么样,您怎么想?”
“谢谢。”拉维奇说着,把瓶子推回去。“不喝了。我喝不了太多。”他拒绝得很艰难,那白兰地太好了。瓶子上没有酿酒厂的标签,肯定是某个一流的私人酒窖里拿出来的。“另外那件事我会考虑的。过不久我再来拜访。我很愿意看看您的器械。或许可以在这方面给您提提意见。”
“您再来时,我给您看我的器械。到时候您给我看看您的证书。信任是相互的嘛。”
“您已经对我表示出某种程度的信任了。”
“一点儿也没有,”布歇太太微微笑了,“我只是给您提了个建议,随时可以反悔。您不是法国人,别人听得出来,虽说您法语说得挺好。您看样子也不像法国人。您可能是个流亡者吧。”她的笑意更浓了,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他。“别人不会相信您的,最多对法国文凭感点兴趣,可您又没有。外面那接待室里就坐着一个警官。如果您愿意,可以马上过去告发我。您不会这样做的。不过,我的建议您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您不愿意告诉我您叫什么,住哪里,是不?”
“不愿意。”拉维奇说,他感觉自己被打败了。
“我就知道,”现在布歇太太看上去真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肥猫,“再见,先生!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我一直想要请一个流亡的医生为我工作呢。”
拉维奇微笑起来。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流亡来的医生会被她牢牢地掌控住。如果有朝一日出了什么事,他就成了责任人。“我会考虑的,”他说,“再见,太太!”
他穿过黑洞洞的走廊。他听到其中一扇门后面有人在呻吟。他猜想,这些屋子被布置得像一个个装着床的小隔间。来这里的女人在里面躺几个钟头,然后就踉踉跄跄地回家。
原文为法语。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这人有一撇修剪过的小胡子和橄榄色的皮肤。他专注地打量拉维奇。坐他旁边的是罗杰。罗杰的桌子上也放着一瓶那种陈年干邑。看到拉维奇时,他不由自主地试图把酒藏起来。随后他咧嘴一笑,放下了手。“晚上好,医生
。”他说着露出一副肮脏的牙齿,似乎刚才在门口偷听来着。
“晚上好,罗杰。”拉维奇感觉,表现得亲密一些比较合适。不出半个小时,那个坚不可摧的婆娘就几乎把他这个明显是敌人的人变成了共犯。这一来,不用太正经的腔调对罗杰说话反而成了一种解脱,经历了这一切后,罗杰身上突然显出了某种惊人的人情味。
他在楼下的台阶上遇到两个姑娘。她们在几扇门前来回寻摸。“先生,”其中一个下定决心问道,“布歇太太住在这房子里吗?”
拉维奇犹豫了。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用的。她们还是会去的。他又不能给她们指明别的方法。“四层。门口有一个牌子。”
夜光钟的钟面像一个借来的小太阳一样,透过黑暗闪着光。现在是早晨五点。乔安本来应该三点钟过来。她可能还会来。也可能太累了,直接回自己的酒店了。
拉维奇躺回枕头上,想再睡一会儿。但他没睡着。他躺了很久,望着天花板,斜对面屋顶上霓虹灯招牌的红色光带每隔一段时间就曳到天花板上闪一下。他感到空虚,又不知这是为什么。就仿佛是他身体里的温暖从皮肤中一滴滴渗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仿佛他的血液想要依靠在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上,又仿佛他的血液不断下落,坠入一片温柔的虚无。他的双手交叉在脑袋后面,他静静地躺着。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在等待。他也知道,不仅是他的意识在等待乔安·玛朵,他的双手、血管和心中一种异样的陌生柔情都在等待着。
他站起来,穿上晨衣,在窗户边上坐下。他感受着皮肤上柔软棉布的温度。这件衣服很旧了;多年来他带着它东奔西走。逃亡途中,他曾穿着它睡觉;在西班牙度过的那些寒冷的夜里,他疲惫不堪地从野战医院回自己的棚屋后,曾穿着它取暖。十二岁的胡安娜长着一双八十岁的眼睛,死的时候就盖着这件晨衣——死时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也能拥有一件这么柔软的棉布做的衣服,再忘记别人是怎么把她的母亲强奸,又怎么把她的父亲一脚一脚践踏致死。
他环顾四周。房间,几个箱子,几样东西,几本翻旧了的书——男人生活所需的东西不多。既然活得不安稳,不习惯拥有很多也好。东西总是要不断丢弃的,要么就是被人拿走。每天都得做好逃走的准备。这就是他一直独自生活的理由;漂泊之时,会拖住人的东西都不应该有。让心旌摇动的东西都不应该有。只有冒险——再无其他。
他朝床上看了看。乱七八糟的苍白床单。等待并不要紧。他过去常常等着女人。但他感觉,过去的等待跟这次不一样——过去简单、明了又残酷。偶尔也加上不可名状的柔情,给欲望裹上一层银彩——但远不像今天这份期待。有种东西潜入他的心中,是他之前没留意过的。是再次悸动起来了?是在动摇吗?有多久不曾这样了?不是再次有什么东西从前尘往事中、从蓝色深渊中发出呼唤;四月森林的气息不是已经像草场上吹来的微风一样,满载薄荷的香气飘向地平线上的一排白杨树?他不想要这种东西了。他不想拥有它。他不想被它占据。他正在漂泊啊。
他站起来穿衣服。人必须保持独立。什么都是从些许的依赖开始的。你不在意这点儿事——结果,你突然就落入了习惯的网中。习惯啊,它有很多名称——爱是其中之一。什么都不应该习惯。就连别人的一具躯体也不该习惯。
他没有关门。如果乔安·玛朵过来,是找不到他的。如果她愿意,可以待在这里。用不用留一张纸条呢,他考虑了一瞬。但他不想撒谎,也不想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
快到早上八点时,他回来了。他踏过路灯下冰冷的晨意,感到清醒又放松。但当他站在酒店门口时,又感到了那种紧张。
乔安不在。拉维奇告诉自己,自己本来也没期待她在。可他感觉房间比往常更空。他环顾四周,寻找她来过的迹象,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按铃叫女佣。过了一会女佣来了。“我想吃早饭。”他说。
她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不想问她。“我要咖啡和可颂面包,埃娃。”
“好的,拉维奇先生。”
他看着床。如果乔安来过,你总不能期待她在一张乱七八糟的空床上躺下吧。真是奇怪,无论什么跟身体相关的东西——床、衣物,就连浴池都是,只要失去了温热,就会变得死气沉沉。这些东西一旦失去了温热,就令人生厌。
他点了支烟。她可能以为自己被叫去照料某个病人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傻。他本来希望自己独立自主,结果只是粗暴冷酷。粗暴愚蠢得像个十八岁的孩子,想要证明自己。他没等她回来,依赖之意却更甚。
女佣把早餐拿过来了。“需要整理床铺吗?”她问。
“怎么现在要整理呢?”
“要是您还想睡觉,我就整理。在干净的床上睡得更好。”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有人来过吗?”他问。
“不知道。我七点钟才过来的。”
“埃娃,”拉维奇问,“每天早上都得给十几个陌生人整理床铺是什么感觉?”
“还可以,拉维奇先生。只要先生们没有别的需求就还可以。不过总有几位还想要别的,虽然巴黎的妓院这么便宜。”
“人不能早上去妓院的,埃娃。而早上有些客人感觉特别阳刚。”
“是啊,特别是那些岁数大的,”她耸了耸肩膀,“如果不干就没有小费了,就这样。有几个干完后还要抱怨连连——说房间不干净,或者说你太放肆。当然都是因为自己生气。你也管不了他们。生活啊就是这样。”
拉维奇拿出一张钞票。“今天咱们让生活轻松一些吧,埃娃。您去犒劳犒劳自己,买顶帽子,或者买件羊毛衫。”
埃娃的眼睛一亮:“谢谢您,拉维奇先生。这天开了个好头。那我晚些时候再来整理床铺?”
“好。”
她看着他。“那位女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她说,“就是如今总来这里的那位女士。”
“再说一句,我就把您那张票子收回去了,”拉维奇把埃娃推到门外,“老登徒子们已经在等您了。别让他们失望。”
他在桌边坐下,吃早饭。早饭不是很好吃。他站起来,站着吃。好吃一些了。
红彤彤的太阳出现在重重屋顶上。酒店醒来了。他下面那层的老戈尔德贝格开始演奏自己的晨间音乐会,又是咳嗽又是清嗓子,就跟长了六个肺似的。流亡过来的威森霍夫打开了窗户,用口哨吹奏一首进行曲。上面那层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一扇扇门啪嗒作响。只有西班牙人那边一片安静。拉维奇伸了伸懒腰。夜晚已经过去了。黑暗中的堕落感也消散了。他决心一个人待几天。
外面大街上,报童大声报出晨间新闻。——捷克边境事变。德军抵达苏台德区前线。《慕尼黑协定》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