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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门 · 二十

二十

  他醒来。乔安不再躺在他身旁了。他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便直起身子。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去的几个月让他重新学会了这个。你要是能一下子醒来,有时候还能逃走。他看了看钟。上午十点。乔安的晚礼服裙跟她的大衣一起落在地上。她的花缎面鞋放在窗口,有一只倒了。

  “乔安,”他叫道,“大半夜的,你在那喷头底下干什么呢?”

  她打开门。“我没想吵醒你。”

  “那无所谓。我怎么都能睡着。可是你为什么已经起了呢?”

  她戴着一顶浴帽,身上滴着水。她的肩膀闪着浅棕色的光亮。她看上去像个亚马孙女战士,戴着一顶紧贴着脑袋的头盔。“我不当夜猫子了,拉维奇。我不在山鲁佐德工作了。”

  “这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莫罗索夫。”

  她审视地盯着他看了一秒。“莫罗索夫?”她说,“那多嘴的老头。他还跟你讲了什么?”

  “没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讲的?”

  “没有什么站夜班的门房可以讲的了。他们就跟看管衣帽间的女人一样,是专门传闲话的人。”

  “别管莫罗索夫了。站夜班的门房和医生都是专门当悲观主义者的人。他们都靠生命中的阴暗面为生。但他们不传闲话。他们有义务保持缄默。”

  “生命的阴暗面,”乔安说,“谁又想要那些了?”

  “没人想要。但大多数人就活在其中。再说,当时是莫罗索夫给你弄来了山鲁佐德的那个职位。”

  “我也不能就永远为此眼泪汪汪地感激他啊。我没有让人失望。我配得上给我的钱,要不然他们就不会留下我了。再说,他那么做为的是你。不是我。”

  拉维奇伸手拿了支烟。“你到底反感他的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他。他总是那样看着别人。是我的话就不会信任他。你也不该那样。”

  “什么?”

  “你不该信任他。你知道,法国的门房全都是警察的眼线。”

  “还有别的吗?”拉维奇平静地问。

  “你当然不会相信我了。山鲁佐德的每个人都知道。谁知道是不是……”

  “乔安!”他把被子扔回床上,站了起来。“别胡说了。你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我应该怎么样吗?我受不了他,就这样。他给我的印象不好。而且你一天到晚跟他黏在一起。”

  “原来如此,”拉维奇,“因为这个啊。”

  她突然间露出笑容。“是啊,因为这个。”

  拉维奇感觉,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有些别的什么。“你想吃什么早餐?”他问道。

  “你生气了吗?”她反问他。

  “没有。”

  她从浴室里出来,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透过睡衣的单薄布料,他感觉到她湿淋淋的皮肤。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有自己的血。“我嫉妒你的朋友们,让你生气了吗?”她问。

  他摇头。一顶头盔。一个亚马孙女战士。一位从海洋中升起的水泽女神,光洁的皮肤上还附着着水和青春的气息。“放开我。”他说。

  她没有回答。高耸的颧骨到下巴间的线条。嘴巴。过于沉重的眼睑。挤在他敞开的睡衣下裸露皮肤上的双乳。“放开我,不然——”

  “不然怎样?”她问。

  一只蜜蜂在开着的窗户前嗡嗡作响。拉维奇的眼睛追随着它。它可能是流亡者威森霍夫的石竹吸引来的吧,现在正在找别的花朵。它飞了进来,落在窗台上一个盛过苹果白兰地的杯子上。

  “你想我吗?”乔安问。

  “想。”

  “很想吗?”

  “很想。”

  蜜蜂飞了起来。它绕着杯子盘旋了几圈。随后,它嗡嗡地飞到窗外,回到阳光里,回去找流亡者威森霍夫的石竹了。

  拉维奇躺在乔安旁边。夏天了,他想。夏天,早晨的草地,带着干草气息的头发和三叶草一般的皮肤——感激的血无声地奔流,如同一条溪水,它就只是上涨,无欲无求地淹没那一片片沙洲,高涨的平滑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脸,这张脸上带着微笑。在这光明的一瞬间,什么都不再是干枯死寂的,有桦树和杨树,寂静中轻柔的喃喃低语如一束回声从遥远的失落天堂传来,在血管中敲击。

  “我想待在这里。”乔安依在他的肩膀边说。

  “留下吧。我们睡吧。我们都没怎么睡。”

  “我不能留下。我得走了。”

  “这时候你穿着那条晚礼服裙哪儿都去不了。”

  “我还带来了另一条裙子。”

  “放哪里了?”

  “我把它放我大衣底下了。还有鞋子。那裙子必须跟我的东西放一起。我什么都带在身边。”

  她没说得去哪里。也没说为什么要去。拉维奇也没有问。

  蜜蜂又过来了。它不再漫无目标地嗡嗡飞旋。它径直飞向那杯子,停在杯沿上。它似乎对苹果白兰地有几分了解。要么就是对水果糖有些认识。

  “你之前就认定了要留在这里啊?”

  “是啊。”乔安说,一动也不动。

  罗兰德用一个托盘拿来了酒瓶和酒杯。“不喝酒了。”拉维奇说。

  “你不想喝伏特加?这是野牛草伏特加。”

  “今天不喝了。你可以给我倒些咖啡。浓咖啡。”

  “好。”

  他把显微镜收拾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他给自己点了支烟,走到窗前。外面的法国梧桐长出了浓密的新叶。他上次来这里时,树上还光秃秃的。

  罗兰德端来咖啡。“你们这儿的姑娘比之前多了。”拉维奇说。

  “多了二十个。”

  “生意那么好吗?这可是六月份啊?”

  罗兰德在他旁边坐下。“生意好得不可思议。人们好像都发疯了。下午就开始过来了。可是晚上才——”

  “可能是天气的缘故。”

  “不是天气。我知道以往的五月和六月什么样。现在这样子就是疯了。酒吧的生意有多好,说来你都不信。你能想象吗,法国人在我们这儿点香槟酒?”

  “想象不了。”

  “外国人就算了。酒就是卖给他们的。可法国人呢!甚至是巴黎人!点香槟酒!还真的掏钱!都不点杜本内酒或者啤酒或者特优干邑。你能相信吗?”

  “除非让我亲眼看见。”

  罗兰德给他倒上咖啡。“还有这热闹劲,”她说,“吵得人耳朵都聋了。你下楼时就看到了。这时候就开始了!来的也不再是那些小心谨慎的行家了,专门等到你来检查时过来。一大帮人已经跟那儿守着了!这些人叫什么鬼迷心窍了,拉维奇?”

  拉维奇耸了下肩。“有个故事讲了一艘正在沉没的远洋轮船。”

  “可我们这儿什么也没沉没啊,拉维奇!生意红火得很。”

  门开了。妮奈特走了进来,她二十一岁,瘦得像个男孩子,穿着她那条粉红色的绸缎短裤。她长了一张圣女般的脸,却是这妓院里最好的妓女之一。眼下她手里端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有面包、黄油和两罐果酱。“太太听说医生要喝咖啡,”她用沙哑的低音说道,“她给您送点果酱尝尝。是她亲手做的!”妮奈特突然咧开嘴笑了,天使般的面孔裂成了淘气包的鬼脸。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蹦蹦跶跶地走了。

  “你看到了吧,”罗兰德叹了口气,“立刻就放肆起来了!知道我们需要她们。”

  “是啊,”拉维奇说,“她们别的时候又怎能放肆呢?这果酱是什么意思?”

  “是老板娘自豪的杰作。她亲手做的。在她里维埃拉的庄园里做的。确实是好。你想尝尝吗?”

  “我讨厌果酱。特别是百万富婆做的果酱。”

  罗兰德拧开了罐子的盖,从里面舀了满满几勺果酱出来,把果酱涂在一张厚纸上,又往上放了一块黄油和几片吐司面包,把这些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递给拉维奇。“一会儿再扔掉,”她说,“就当让她高兴。一会儿她会检查你吃没吃。这是一个年华老去又没有幻想的女人最后的骄傲了。你拿着吧,就算出于礼貌。”

  “好吧。”拉维奇站起来,打开门。“可真闹腾啊。”他说。他听着楼下的说话声、音乐、笑声和叫喊声。“来的全都是法国人吗?”

  “那倒不是。这里大多数是外国人。”

  “美国人?”

  “不是,这就是奇怪之处了。大多数是德国人。我们这儿还从没来过这么多德国人。”

  “不奇怪。”

  “大多数人法语说得很好。根本不像是几年以前的那些德国人。”

  “我想也是。这儿是不是也有好多法国一战老兵?还有新兵和殖民地士兵?”

  “那些人常来。”

  拉维奇点头。“德国人花的钱挺多吧,是不是?”

  罗兰德笑了。“是啊。只要别人想喝酒,他们就请客。”

  德国外汇管制经济概念,1931年启用,与帝国马克并行。为防止外汇流失,流向外国的金融资产必须用封锁马克账户支付。

  “特别是请当兵的喝,我猜。德国搞了那种封锁马克
  ,边境也都封锁了。只有拿到了当局的许可才可以出来,而且身上的钱不能多于十马克。这些兴高采烈的德国人,带着那么多钱,还说着那么好的法语,奇之怪哉啊,是不?”

  罗兰德耸了下肩。“要我说呢——只要他们的钱是真的——”

  八点之后,他回家了。“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吗?”他问门房。

  “没有。”

  “下午也没有?”

  “没有。一整天都没有。”

  “有人来找过我吗?”

  门房摇头。“没有。”

  拉维奇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听到戈尔德贝格夫妇在吵架。三层有个孩子在哭喊。这是法国公民吕西安·西尔伯曼。一岁又两个月大。对于他的父母——来自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咖啡商西格弗里德·西尔伯曼及其妻,旧姓列维的奈莉来说,他是个圣物,也是个投机对象。他生在法国,他们指望靠他早两年得到法国护照。于是,吕西安以一岁稚童之资质成了这家里的暴君。四层有台留声机在咿咿呀呀地响。那是难民沃尔迈耶的东西,他以前被关在奥拉宁堡集中营,如今倒放起德国民歌来。楼道里一股白菜和黄昏的气味。

  拉维奇走进自己的房间看书。有次他买了几本世界史,现下把这些书找了出来。读这些书不算是一件其乐无穷的事。他从中唯一所获的就是一种令人沮丧的奇特的满足感,感到如今发生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是新的。所有事情都发生过十几次了。一桩桩谎言、背信弃义、杀戮、巴托罗缪之夜、权力意志导致的腐败,接连不断的一长串战争——人类的历史是由鲜血和泪水写成的,过往千万座沾染血污的雕像中只有寥寥几座身处于慈善的银色光辉之下,闪闪发亮。那些蛊惑民心之人、那些骗子、那些杀害父亲和友人的凶手、迷醉在夜色之中的自私自利之人、用剑劝人向爱的狂热先知;永远都是一样的,而且百姓每次都顺服隐忍,彼此驱赶着走向屠刀,为帝王、宗教和狂人毫无意义地死去——这一切都没有尽头。

  他把书放到一边。有话语声从楼下敞开的窗口传到他耳中。他听出来了——那是威森霍夫和戈尔德贝格太太。“现在不行,”露特·戈尔德贝格说,“他马上就回来了。一个钟头里就回来了。”

  “一个钟头也是一个钟头嘛。”

  “他也可能会早回来。”

  “他去哪儿了?”

  “去美国大使馆了。他每天晚上都去。就站在外面看着他们。没别的。然后他就回来。”

  威森霍夫说了些话,拉维奇没听明白。“当然了,”露特·戈尔德贝格咄咄逼人地说,“谁不疯呢?你说他岁数大了,我也知道。”

  “算了吧,”过了一会儿后,她说,“我现在没兴致。没那个心情。”

  威森霍夫说了些什么。

  “你说得倒好,”她说,“可他有钱。我一生丁都没有。你呢——”

  拉维奇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话,又犹豫了。快到十点了。乔安上午走了之后就再没有过消息。他没问她晚上来不来。他原本断定她会来。现在他不那么肯定了。

  “对于你倒容易。你就想玩玩,没别的。”戈尔德贝格太太说。

  拉维奇去找莫罗索夫。他的屋子锁着。他下楼去地下墓穴。“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就来楼下找我。”他对门房说。

  莫罗索夫在那里。他在跟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下棋。几个女人坐在各个角落里,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一脸忧心忡忡地读书。

  拉维奇看了一会儿棋局。红头发男人下得很好。他出招速度飞快,而且完全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莫罗索夫眼看就要输了。“我这边什么乱子都有,是不?”他问。

  拉维奇耸耸肩。红头发男人抬起眼睛。“这是芬肯施泰因先生,”莫罗索夫说,“刚从德国过来。”

  拉维奇点头。“那边如何?”他毫无兴趣地问了一句,就是为了说点话。

  红头发男人耸起肩膀,什么都没说。拉维奇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只有最初几年才会那样:当时他们还会热切地发问,期待别人回答,狂热地等着听到崩溃垮台的消息。现在人人都早已知道,只有战争才能带来那些结果。每个有些理智的人都同样深知,一个用军火工业来解决失业问题的政府只有两种选择:战争或者国内的灾难。那就选战争吧。

  “将杀。”芬肯施泰因毫无热情地说,然后站了起来。他看着拉维奇。“要怎么才能睡觉呢?我在这儿睡不着。一睡下就立刻醒过来。”

  “喝酒,”莫罗索夫说,“勃艮第酒,多喝勃艮第酒或者啤酒。”

  “我不喝酒。我已经在街上走了好几个钟头了,直到我觉得累得要死为止。但这没用。我睡不着。”

  “我给您拿几片药,”拉维奇说,“您跟我一块上楼去。”

  “再回来啊,拉维奇,”莫罗索夫在他身后喊道,“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兄弟!”

  几个女人抬起眼睛。然后她们接着织毛衣或读书,仿佛她们就是靠着那些活下去的。拉维奇跟芬肯施泰因一起去自己房间。他打开门后,从窗外进来的夜间空气向他迎面而来,就像一道幽暗凉爽的波浪。他深深地吸气,打开灯,很快地扫了一眼房间。没有人在。他给芬肯施泰因拿了几片药。

  “谢谢。”芬肯施泰因说,脸上一动不动,然后像个影子一般出去了。

  拉维奇突然间明白了,乔安不会过来了。他也明白,这些自己今天早上就明白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他环顾四周,就仿佛有人在他身后说了些什么。突然这一切都显得非常清楚简单。她在他这里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现在不用那么急切了。他之前又期待过什么呢?盼着她为了他抛下一切?盼着她跟过去一样回来?多愚蠢啊!当然有别人了,而且不止是别的人,还有另外一种生活,那是她不愿意抛下的!

  他重新下楼去。他感觉自己很是可悲。“有人打电话吗?”他问。

  值夜班的门房刚到,他摇了摇头,满嘴都是蒜肠。

  “我在等一个电话。眼下我要去楼下。”

  他回去找莫罗索夫了。

  他们下了一局棋。莫罗索夫赢了,心满意足地看了看周围。女人们这期间已经无声无息地走了。他摇了摇那个辅祭用的铃。“克拉丽斯!来瓶桃红葡萄酒。”

  “这个芬肯施泰因下得像台缝纫机,”他说,“令人作呕!简直是个数学家。我最讨厌完美。那都不像个人。”他看着拉维奇。“这么一个晚上,你干吗待在这里?”

  “我在等一个电话。”

  “你又准备去用科学的手段杀什么人了吗?”

  “昨天我给一个人切掉了胃。”

  莫罗索夫倒满两杯酒。“你坐在这儿喝酒,”他说,“你的牺牲品则躺在那边,烧得直说胡话。这也有些不近人情啊。你至少也该胃疼一回。”

  “对了,”拉维奇说,“世间的悲惨就在于此,鲍里斯·莫罗索夫,我们造成的后果,自己是永远也感觉不到的。可你为什么恰好想从医生入手开展改革呢?政治家和将军们要合适得多。你改革了他们,我们就世界和平了。”

  莫罗索夫靠回椅背上,打量着拉维奇。“我们永远不应跟医生有私交,”他说,“那会让我们减少对医生的信任。我跟你一起喝醉过——那我怎能再让你给我做手术呢?即便我知道,你做起手术来比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医生要好——我也会找那另一个。这是对不认识的人的信任——一种深邃的人类特性,老伙计!医生就应该住在医院里,永远别给放到日常生活来。你们的前辈,那些巫婆跟巫医就明白这个。如果我要做手术,我就会相信这些人以外的因素。”

  “我也不会给你做手术的,鲍里斯。”

  “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哪个医生愿意给他的兄弟做手术。”

  “反正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会在睡梦中死于心跳骤停。我正活分地致力于这个结局。”莫罗索夫像一个兴高采烈的孩子一样盯着拉维奇看。随后他站了起来。“我得走了。得给蒙马特区的文化中心开门去了。人到底为什么而活?”

  “为了思考这个问题。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假如人思考了这个问题,刚变得理智一些,结果马上就死了,那他为何而活?”

  “也有些人还没变理智就死了。”

  “别回避我的问题。也别跟我拿轮回说事。”

  “我先要问你另一个问题。狮子杀死羚羊;蜘蛛杀死苍蝇;狐狸杀鸡——这世界上唯一一种不断自己跟自己争个你死我活的物种是什么呢?”

  “这是小儿科的问题。当然是万物之灵,创造了爱、善和慈悲这些字眼的人类了。”

  “好。自然界中唯一一种能够自杀,也确实会自杀的生物又是哪个呢?”

  “又是人类——创造了永恒、神和复活的人类。”

  “说得好,”拉维奇说,“你看,我们是由多少矛盾组成的。而你却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死?”

  莫罗索夫惊奇地抬起眼睛。随后他喝了一大口酒。“你这诡辩家,”他说,“敷衍取巧。”

  拉维奇看着他。乔安,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想。如果她现在穿过那边那扇肮脏的玻璃门进来该多好。“鲍里斯,错就错在,”他说,“我们开始思考了。如果我们一直身处于肉欲情热和大快朵颐之时的至福之中,就不会有这一切了。有什么人在拿我们做试验——但这人似乎还没找到解答。我们就不要抱怨了。就算实验动物也应该有职业自豪感。”

  “那是屠夫说的,不是待宰的牛说的。是科学家说的,实验用的豚鼠则永远不会那么说。是医生说的,永远不会是小白鼠说的。”

  “正确——法律万岁,这是大有道理的。来吧,鲍里斯我们来喝一杯,敬美——那是一瞬间中妩媚的永恒。你知道只有人能干的还有什么吗?还有笑和哭。”

  “还有把自己灌醉。用烈酒、葡萄酒、哲学和女人和希望和绝望。你知道只有人知道的还有什么吗?那就是人必定会死。为解此毒,人有了幻想。石头是实际的。植物是实际的。动物也一样。它们都该怎样怎样。它们不知道自己定然会死。人可是知道的。飞升吧,灵魂!飞吧!不要悲伤呜咽,你这合法杀人的凶手!咱们不是刚刚唱诵了人类的颂歌吗?”

  莫罗索夫摇晃那灰色的棕榈树,让尘土飞扬起来。“好个象征符号,象征着洋溢在南国的希望,法国酒店老板娘梦寐以求的植物,别了!还有你,无家可归之人,离开了泥土的藤蔓,从死神兜里偷东西的贼,别了!自豪吧,因为你是个浪漫派!”

  他朝拉维奇咧开嘴笑笑。

  拉维奇没有回他一个笑容。他望向门那边。门刚才开了。值夜班的门房走了进来。他朝这桌子走来。电话,拉维奇想。终于打来了!还是打来了!他没有站起来。他等待着。他感觉自己的胳膊绷紧了。

  “您的烟,莫罗索夫先生,”门房说,“那孩子刚把烟送来。”

  “谢谢。”莫罗索夫把那盒俄国烟塞进兜里。“再见,拉维奇。过会儿见?”

  “或许吧。再见,鲍里斯。”

  失去了胃的人凝视着拉维奇。他很难受,但没法吐出来。他没有能吐的东西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失去了双腿还觉得脚疼的人。

  他很不安。拉维奇给他打了一针。这人活下去的希望不太大了。心脏情况一般,一个肺上全是结了膜的空洞。三十五年来,他没享受过太多健康的生活。长年的胃溃疡,得过一次肺结核又治好了,现在又是癌症。病历上写着,他有过一段四年的婚姻,妻子死在了产床上,三年后孩子死于肺结核。没有其他亲属。这人现在正躺在那里凝视着他,不愿意死去,坚韧又勇敢,还不知道自己只能靠肠道吸收营养了,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种乐趣之一,酸黄瓜和煮牛肉,他是再不能享用了。他躺在床上,身上发臭,又被切掉了一块,却还具有某种让双眼转动的东西,那就是被称作灵魂的东西。自豪吧,因为你是个浪漫派!人类的颂歌。

  拉维奇把那块记录体温和脉搏的牌子挂回去。护士站了起来,等待着。她把一件刚开始织的毛衣放在身旁的椅子上。毛衣针插在上面,毛线团放在地上。一根细毛线从椅子上垂下去,就像一道细细的鲜血;就仿佛毛衣正往地上流血。

  这人躺在那里,拉维奇想,尽管打了针,还是面临着可怕的一夜,要忍受疼痛,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噩梦连连,我却在等着一个女人,还想着如果她不来,这一夜对我来说会很难熬。我知道,拿我的事跟这个垂死之人相比,跟隔壁那个碾碎了胳膊的加斯东·佩里叶相比,跟成千上万别的人相比,跟今夜将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相比,是很可笑的,可即便知道这个也没有办法。什么都没有用,什么办法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改变,依旧如常。莫罗索夫说什么来着?你为什么不会胃疼?是啊,为什么不疼呢?

  “如果出了任何状况,您就给我打电话。”他对护士说。这正是那个从凯特·赫格斯特伦那里收到一台留声机的护士。

  “这位先生很顺从。”

  “他什么?”拉维奇惊讶地问。

  “很顺从,是个好病人。”

  拉维奇环顾四周。这里没什么是护士可以指望着当礼物收下的。很顺从——有时候这些护士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那边那个可怜鬼正用自己所有血细胞和神经细胞的大军跟死神交战呢——他一丝一毫也不顺从。

  他回到酒店,在门口遇到了戈尔德贝格。这是一个留着灰白胡子的老人,西装马甲上有一条很粗的金表链。“真是个宜人的夜晚。”戈尔德贝格说。

  “是啊。”拉维奇想到威森霍夫房里的女人。“您不想再出去散散步吗?”他问。

  “我已经去过了。走到了协和广场,又回来了。”

  一颗105.6克拉(21.6克)的钻石,曾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维多利亚时代成为了英国的王室珠宝。

  走到了协和广场。美国大使馆就在那里。繁星之下洁白的建筑,安静又空旷,那是一座诺亚方舟,里面有签证的章印,却是触不可及的。戈尔德贝格曾站在使馆之前,在它门外,克里雍大饭店旁边,凝视着大门和黑漆漆的窗户,就仿佛盯着一幅伦勃朗的画,或者那颗光之山钻石
  。

  “我们要不要再去走走?走到凯旋门再回来?”拉维奇问,心里想着:假如我能救下楼上那两人,乔安就会在我的房间里,或者在这段时间里到我房间来。

  戈尔德贝格摇了摇头。“我得上去了。我太太肯定都在等着我了。我出去了两个多钟头。”

  拉维奇看了看表。十二点半了。不用救了。他太太早就回自己房间了。他看着戈尔德贝格慢慢上楼梯的背影。然后他去找门房。“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没有。”

  房间里灯大亮着。他记得自己离开房间时就让灯这么亮着。一页一页的纸闪闪发光,仿佛出人意料地下过一场雪。他离开之前在桌上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自己半个小时后就会回来,他拿起这字条,把它撕成碎片。他想找些酒喝。什么都没有。他又下楼去。门房没有苹果白兰地,只有科涅克白兰地。他就要了一瓶轩尼诗和一瓶武弗雷酒。他跟门房聊了一会儿,门房想向他证明,接下来要在圣克劳德举办的两岁马比赛中,露露二世是最有希望的。西班牙人阿尔瓦雷茨从他们身边经过。拉维奇看到,他还是稍微有点瘸。他买了一份报纸,上楼回房间。这样的一夜该会有多长啊?恋爱的人要是不相信奇迹,就没有希望了,这是律师阿伦森一九三三年在柏林说的,三周之后人家把他关进了集中营,因为他的恋人把他告发了。拉维奇打开那瓶武弗雷酒,从桌上拿了一本柏拉图。几分钟后,他把书扔开,在窗边坐下。

  他盯着电话。这该死的黑色机器。他不能给乔安打电话。他不知道她的新电话号码。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他没问过,她也没告诉他。或许她是故意不说的。反正之后她总能找到借口。

  他喝了一杯低度葡萄酒。愚蠢,他想。我等着一个今天早上还在这里的女人。我有三个半月的时间不见她,都不像现在这样,一天不见就如此惦记她。可能如果我没与她重逢的话,事情会简单一些。我本来已经适应了。现在却——

  他站起来。也不是这样。啮噬他心灵的是那种不确定感。是猜疑,一小时一小时地,慢慢地潜入他心中。

  他走到门口。他知道,她不会被关在外面的;但他还是又察看了一遍。他开始读报纸;但读起来就像透过一重帷幕。波兰在动乱。冲突不可避免。德国索要但泽走廊。英国法国与波兰结盟。战争越来越近了。他让报纸滑落到地上,关上了灯。他躺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着。他睡不着。他又把灯打开。那瓶轩尼诗立在桌上。他没有把瓶子打开。他起身在窗边坐下。夜凉天高,繁星点点。几只猫在院落里嘶叫,叫声传来。一个穿着底裤的男人站在对面的阳台上抓痒痒。那人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回自己亮着灯的屋子里去了。拉维奇看着床。他知道,自己睡不着的。读书也没用的。他几乎记不得自己之前读的是什么。出去——这样可能最好。可去哪儿呢?什么都一样。他也不想出去。他想了解些什么。见鬼——他握起那瓶白兰地,又把它放了回去。然后他到自己的包那边拿出几片安眠药。就是他之前给那个红头发的芬肯施泰因的药片。那人现在已经睡了。拉维奇把药吞下。也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睡得着。他又吃了一片。如果乔安过来,他会醒过来的。

  她没有来。第二夜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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