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电话响了。他睡意蒙眬地拿起听筒。“拉维奇——”有人说。
“嗯——”那是乔安。
“来,”她说。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快来,拉维奇……”
“不行。”
“你必须——”
“不行。别烦我了。我这儿还有别人。我不去。”
“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
“出事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必须——马上——”
“乔安,”拉维奇不耐烦地说,“不是演这出戏的时候了。你已经给我演过一遍了,我上过你的当。现在我都明白了。别烦我。要演去找别人演吧。”
他没等她回答就把听筒放回去,试图重新入睡,但睡不着了。电话又响了。他没有接。电话响了又响,声音穿透灰色的枯夜。他拿起枕头,盖在电话机上。它继续闷闷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拉维奇等待着。没有再响。他站起来,拿了一支香烟。味道不好。他把烟按灭了。剩下的苹果白兰地还在桌上。他喝了一口,又放到一边。咖啡,他想。热咖啡。再加上黄油和新鲜的可颂面包。他知道一家整夜开张的小酒馆。
他看了看表。他只睡了两个钟头,但已经不疲倦了。再次坠入沉沉的睡眠,然后筋疲力尽地醒来,那样也没什么意义。他走进浴室,拧开喷头。
有什么声音。又是电话吗?他关上水龙头。有人在敲门。有人在敲他的房门。拉维奇披上浴袍。敲门声越来越响了。不可能是乔安,是她的话就直接进来了。门又没锁着。他等了片刻才去开门。如果这回就是警察的话……
他打开门。外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但这人让他想起某个人来。这人穿着一身小礼服。
“拉维奇医生吗?”
拉维奇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那人。“您有什么事?”他问。
“您是拉维奇医生吗?”
“您最好先告诉我,您有什么事。”
“如果您就是拉维奇医生,您必须马上去乔安·玛朵那里。”
“怎么?”
“她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拉维奇露出怀疑的笑容。
“是枪,”那人说,“开了一枪……”
“她被打中了?”拉维奇问,仍旧在微笑。可能是她假装要自杀吧,他想,为的就是吓唬吓唬这儿这个可怜鬼。
“她要死了,上帝,”那人轻声说,“您快去吧!她要死了。我开枪打她了!”
“什么?”
“嗯——我——”
拉维奇已经把浴袍扔到一旁,拿起自己的东西。“您的出租车在楼下吗?”
“我开自己车的。”
“妈的——”拉维奇又把浴袍披上,拿起自己的包,把鞋子、衬衫和外衣抓在手里。“这些我可以上了车再穿——走——快点。”
车子疾驰着穿过雾白的夜。城市已经成了漆黑一团。没有街道了——只有一片辽远流动的雾沼,蓝色的防空灯浮现在其中,好像已然没有希望了,来不及补救——汽车仿佛在海底行驶。
拉维奇穿上鞋子和衣服;他把自己奔下楼时穿的那件浴袍塞到座位旁的角落里。他没穿袜子,也没打领带。他不安地凝视着夜幕。问这司机什么事都没用。他正全神贯注地开车,开得很快,注意力全集中在方向上。他没时间说话,只能让车子来回地急转弯,避开其他车辆,省得出事故,留神着不让自己在这片并不熟悉的黑暗中开错了方向。耽误了十五分钟,拉维奇想。至少耽误了十五分钟。
“开快些——”他说。
“开不快——没有开大灯——大灯关了——防空——”
“那您就打开大灯啊,妈的!”男人把大灯拧开。街角处有几个警察在叫喊。一辆被晃了眼的雷诺几乎撞上了他们。“走——接着开啊!快点!”
汽车猛地停在楼前。电梯就在楼下,门敞开着。不知何处有人在愤愤地按着门铃。那人冲出门时可能把门砸上了。好,拉维奇想。省下了几分钟。
电梯的轿厢慢慢地爬上楼去。这样的事已经有过一回了!当时什么事都没有!这回大概也一样……电梯突然停了。有人朝电梯窗里面看,打开了门。“怎么回事?让电梯在底下停那么久?”
正是按门铃的那个人。拉维奇把他推回去,把电梯门一把拉上。“马上回来!我们得先上去!”
外面那个人骂了起来。电梯继续往上爬。五层那人怒气冲冲地继续按铃。电梯停了,拉维奇一把拉开门,省得楼下那人胡来一气,让电梯带着他们两个再次下去。
乔安躺在床上。她穿戴整齐,身上是件晚礼服裙,领子很高,上面沾着银亮的血污。地板上有血。她就是在那里倒下的。后来这白痴把她放到了床上。
“安静!”拉维奇说,“安静!没有问题的。没那么糟。”
他把晚礼服的肩带剪开,小心地把衣服褪下去。胸口没有受伤。伤的是脖子。喉头大概没有伤到;不然她就没法打电话了。动脉也没有受伤。“疼吗?”他问。
“嗯。”
“很疼吗?”
“嗯……”
“马上就不疼了……”
注射器准备好了。他看着乔安的眼睛。“没什么。就是些止疼的东西。马上就不疼了。”
他把针打进去,又拔出来。“好了,”他转向那男人,“您打帕西区2741这个电话。叫一辆救护车,外加两个担架工。快打。”
“怎么回事?”乔安费力地说。
“帕西区2741,”拉维奇说,“快点!快去!去!打电话去!”
“怎么回事啊——拉维奇?”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但我们在这儿没法检查。你得去医院。”
她看着他。她的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妆痕,睫毛膏从睫毛上滴了下来,嘴上的胭脂被抹到了一侧。一半的脸看上去就像马戏团里蹩脚的小丑,另一半脸的眼睛下方抹了一道黑污,就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妓女的脸。上面的头发却亮亮的。
“我不想做手术。”她轻声说。
“咱们再看看。或许都用不着呢。”
“是不是——?”她不说话了。
“不是,”拉维奇说,“没事的。只不过我们的器械都在那边。”
“器械……”
“检查用的。我这就——不疼的——”
注射起作用了。拉维奇仔细检查之时,她的一双眼睛不再有惊恐抗拒之意。那男人回来了。“救护车就来了。”
“您打奥德依区1357这个电话。这是家诊所。我要跟他们说话。”
男人听话地走开了。“你得帮我。”乔安气若游丝地说。
“当然。”
“我不想太疼。”
“你不会疼的。”
“我没法……我忍不了疼……”她的睡意上来了,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忍不了……”
拉维奇看着中枪的地方。大的血管都没有伤到。他没找到子弹出口。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块止血绷带绑上去。“是谁把你搬到床上的?”他问,“是你自己——”
“是他……”
“你走没走过——你能走路吗?”
两汪黏稠的湖水惊恐地变回了她的双眼。“怎么……回事……我……不能;我的脚动不了了。我的腿……怎么回事,拉维奇?”
“没什么。我想也是这样。会好起来的。”
那男人过来了。“诊所……”
拉维奇快步走到电话边。“是哪位?欧仁妮?要间病房——对——您给韦贝尔打个电话,”他朝卧室那边看了一眼,轻声说,“您把东西全都准备好。我们得马上动手。我已经叫过救护车了。出了场意外——对——对——没错——嗯——过十分钟就到……”
他放下听筒,呆站了一会儿。那桌子。那瓶薄荷乳酒,恶心的玩意,杯子,比迪烟,令人作呕,就像一部差劲的电影,地毯上放了支左轮手枪,这儿也有血迹,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想,那都是真的——现在他也明白了接他来的那男人是谁。穿了西装的肩膀过于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淡淡的奥兹骑士古龙水味,来的路上就让他焦躁不安,双手都戴着戒指——这就是那个演员,他还笑话过这人发出的威胁。打得很准,他想。根本就没有瞄准,他想。打成这样,是不可能瞄准的。只有在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打中之时,才会打得这么准。
他回去了。那人跪在床边。跪着,当然了。不跪是不行的;要倾诉,要哀叹,再倾诉,一个个音节圆润如珠……“站起来。”拉维奇说。
那人听话地站起身来,心不在焉地把裤子膝盖上的灰尘拂掉。拉维奇看着他的脸。还流着眼泪!还有这个!“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先生!我向您发誓,我没想打中她,我没想这样,这是意外,一场盲目的、不幸的意外!”
拉维奇只觉胃里一梗。盲目的意外!这人马上就要用抑扬格说话了吧。“这我知道。您现在下楼去,等着救护车来。”
那人想说些什么。“去!”拉维奇说,“把那破电梯准备好。天知道我们要怎么把担架抬下去。”
“你要帮我,拉维奇。”乔安倦倦地说。
“好。”他说,但没抱任何希望。
“你在。只要你在,我总是安心的。”
那张污秽的脸露出笑容。小丑在狞笑,妓女在吃力地微笑。
“宝贝,我没想——”那人在门边说。
“出去,”拉维奇说,“妈的,快滚!”
乔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他是个白痴,”她说,声音异常清晰,“他当然没想这样——那小可怜——只是想装装样子。”她眼中显出一种奇特的、几乎有些狡黠的神色。“我也从来不相信他那套——只是……用那些气气他……”
“你不用非得说话。”
“气气他,”她的眼睛合成一道缝,“现在我成了这样,拉维奇……我的命……没想打中……打中……而且……”
那双眼睛完全合上了。笑容黯淡了。拉维奇仔细听着门声。
“我们不能把担架抬进电梯。那里面太窄了。最多只能把担架半竖起来。”
“走楼梯的话你们能抬着它转弯吗?”
担架员出去了。“或许可以。我们得把担架举高。最好先把它系牢了。”
他们把担架牢牢捆好。乔安半睡半醒,偶尔呻吟一声。担架员从公寓出去了。
“您有钥匙吗?”拉维奇问那演员。
“我……没有……怎么?”
“要锁上屋子。”
“没有。但肯定在什么地方有把钥匙。”
“您把钥匙找出来,把屋子锁上,”担架员正在试着下第一段楼梯,“您带上那把左轮手枪出去。可以在外面把它扔掉。”
“我……我要……找警察自首。她伤得危险吗?”
“危险。”
那人冒出汗来。汗水突然就从他毛孔里渗出来,就跟他皮肤之下没别的东西一样。他回到公寓里。
拉维奇跟在担架员和担架后。这栋楼的照明电灯亮三分钟就会熄灭。每一层都有一个按钮,按了才会让灯重新亮起来。前半截楼梯担架员总是下得很顺利。转弯就难了。他们得把担架高举过头,从栏杆上抬过去,这样才能转过来。巨大的影子在墙上摇晃。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知在哪儿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拉维奇惘然若失地想。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是拉钦斯基那回,最初之时。
担架员彼此呼叫,担架从墙上蹭下片片灰泥,此时一扇扇门都开了。门缝里露出许多好奇的面孔,睡衣睡裤,乱蓬蓬的头发,睡意蒙眬的浮肿面孔,睡袍,紫色的,绿得刺眼的,上面印着热带花朵……
灯又熄了。担架员在黑暗中发起牢骚来,停下脚步。“开灯!”
拉维奇摸索按钮。他碰到一个人的胸脯,闻到一种腐臭的气息,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腿。灯又亮了起来。一个黄头发的女人正盯着他看,一张脸上满是肥腻的褶子,涂的冷霜闪闪发光,她正用手拉拢着那件带着几千条娇俏花边的双绉晨服。她看上去就像一头肥胖的斗牛犬,卧在满是花边的床上。“死了吗?”她问,双眼闪闪发亮。
“没有。”拉维奇往前走。有什么东西尖叫一声,发出愤怒的呵气声。一只猫跳了回去。“菲菲!”女人弯下腰,沉甸甸的膝盖大张开,“天哪,菲菲,他们踩到你了吗?”
拉维奇往楼梯下走。担架在他下面摇摇晃晃。他看到乔安的脑袋随着担架员的动作摇动。他看不到她的眼睛。
最后一段楼梯。灯又灭了。拉维奇重新跑上最后一段楼梯找按钮。这一刻,电梯隆隆作响地过来了,把一片黑暗照得亮堂堂的,它轰响着下楼来,仿佛从天而降。门洞大开、金光灿灿的铁丝篮子里站着那演员。他无声地朝楼下滑去,停不下来,从拉维奇身边经过,从担架旁经过,像个幽灵一样。他方才发现电梯在楼上,就用它下来了,这样可以快点跟上别人。这样很明智,但显得像鬼怪一样,无比的可笑。
拉维奇抬起眼睛。他不再颤抖了。橡胶手套下的双手也不再是汗津津的了。他已经换过两次手套了。
韦贝尔站在他对面。“您要是愿意,拉维奇,就打电话把马尔托叫来。他过十五分钟就能到。您可以给他打下手,他会做这手术。”
“不用。太晚了。我也没法那样做。让我在一旁看着,还不如这样呢。”
拉维奇吸了口气。他现在平静了,开始动手。皮肤。白色的。跟每个人的皮肤一样,他告诉自己。乔安的皮肤。跟每个人的皮肤一样。
血。乔安的血。跟每个人的血一样。棉球。撕裂的肌肉。棉球。小心。继续。一片破碎的银色锦缎。丝线。继续。子弹留下的弹道。碎片。继续。弹道在延伸,延伸——
拉维奇感到自己脑袋空了。他慢慢直起身子。“这里,您看——第七节椎骨——”
韦贝尔朝伤口俯下身子。“看上去很糟。”
“不是糟。是没希望了。没有办法了。”
拉维奇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橡胶手套下颤动。这是双强壮的手,出色的手,它们开过几千次刀,能把破裂的躯体重新缝合,往往卓有成效,偶尔也曾失手,更有几回让几不可能的事成为了可能,逮住了百分之一的机会——可是现在,现在正是一切都取决于这双手的时候,它们却无能为力。
他什么都做不到。谁都没有办法。没必要做手术了。他站在那里,凝视着那红色的刀口。他可以打电话叫马尔托来。马尔托会说的也是这些。
“没办法了吗?”韦贝尔问。
“没有了。我只能让她少受会儿苦。软弱啊。您看弹头的位置。我都没法把它移出来。”
“脉搏不稳,上升——一百三十……”欧仁妮在保护罩后面说。
伤口蒙上了一层灰影,仿佛有一丝阴霾掠过。拉维奇已经把咖啡碱注射器拿在手里:“尼可刹米!快点!停止麻醉!”
他又给她打了一针。“现在怎么样?”
“没有变化。”
血液仍然蒙着那层浅灰色的浮光。“准备一支肾上腺素注射液,还有供氧设备。”
血液颜色变深了。仿佛重重乌云压在外面,想要把阴影投上去一般。又仿佛有人站在窗前,正在把窗帘拉上。“输血,”拉维奇绝望地说,“我们需要输血。但我不知道她的血型。”机器又运转起来。“没问题吗?怎么回事?没问题吗?”
“脉搏降了。一百二十。稍微降了一点。”
生命回来了。“现在呢?好些了吗?”
“没变化。”
他等待着。“现在呢?好些了吗?”
“好些了。平稳些了。”
阴影退却了。伤口边缘的灰白色消失了。血又是血了。仍然是血。机器在运作。
“眼睑在动了。”欧仁妮说。
“没关系。可能要醒了。”拉维奇把伤口包扎起来。
“脉搏如何?”
“平稳些了。”
“真险啊。”
拉维奇感到有东西压在自己的眼皮上。那是汗水。沉重的汗珠。他直起身子。机器嗡嗡响着。“这机器再开一会儿。”
他绕着手术台转了一圈,又站定脚步待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那台机器,还有乔安的脸。那张脸在抽搐。它还没有死去。
“休克了,”他对韦贝尔说,“这是一份血样。我们得把它送去化验。哪儿能要到血液?”
“美国医院。”
“好。咱们必须试一试。什么都派不上用场。只能把时间稍微延长一下,”他打量着那台机器,“我们得通知警察吗?”
“嗯,”韦贝尔说,“我必须通知警察。之后这里会有两个警察过来找您问话。您想那样吗?”
“不想。”
“好。我们可以中午再考虑考虑。”
“够了,欧仁妮。”拉维奇说。
太阳穴上又有了些血色。灰白的肤色上显出一丝粉红。脉搏平稳地跳动,微弱却清晰。“咱们可以把她送回去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会儿。”
她动了。一只手动了动。右手动了。左手却没有。
“拉维奇。”乔安说。
“嗯……”
“你给我做手术了吗?”
“没有,乔安。没必要做。我们只是把伤口清洗了一下。”
“你会待在这里吗?”
“嗯……”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拉维奇走到门口。“您给我拿些咖啡来。”他对值早班的护士说。
“咖啡和小面包?”
“不用。就要咖啡。”
他回身,打开窗户。晨光悬在屋顶之上,明净又璀璨。麻雀在屋檐上的排水沟里叽叽喳喳地叫。拉维奇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抽起烟来。他把烟呼到窗外。
护士送来了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旁边,喝咖啡,抽烟,看着窗外。看过明媚的清晨再回头看,房间就显得昏暗。他站起来,去看乔安。她在睡。她的脸被洗干净了,很是苍白。一双嘴唇几不可见。
他端起放咖啡壶和杯子的托盘,把它送出去。他把托盘放在楼道里的桌子上。外面有一股地板蜡和脓液的气味。护士拎着一个装了用过的绷带的桶从旁边经过。不知哪里有个吸尘器在响。
乔安开始不安稳了。她大概很快就要醒了吧。痛苦地醒来,还会越来越痛。她可能会再活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她会痛苦至极,注射什么都没用。
拉维奇去拿了一支注射器和一瓶注射液。他回来时,乔安睁开了眼睛。他注视着她。
“头疼。”她喃喃地说。
他等待着。她努力地想让脑袋动一动。她的眼睑似乎很沉。她费劲地转了转眼球。
“就像灌了铅一样……”
她清醒了些。“我受不了了……”
他给她打了针。“很快就会好些了——”
“之前没有那么疼……”她的头动了下。“拉维奇,”她轻声说,“我不想受罪。我……你要保证我不会受罪……我的祖母……我看到她了……我不想那样……而且那样对她也没用……你要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很疼的。几乎感觉不到……”
她咬紧牙关。“很快就管用吗?”
“嗯——很快。就几分钟……”
“我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你现在动不了。以后就能动了。”
“我的腿也是……我的右腿……”
她试图蜷起这条腿。腿一动不动。
“也是那样,乔安。没关系。会好的。”
她的头动了动。
“我正打算开始……换种活法……”她轻声说。
拉维奇没有答话。他无言以对。那或许是真话吧。谁不都总想换种活法吗?
她的头又动了动,很不安的样子,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她的声音单调,听上去很吃力:“真好——你来了。要没有你,我会怎样呢?”
“嗯——”
一样的,他绝望地想。还是这样。随便一个江湖郎中都能做到。哪个江湖郎中都行。我只希求这一次,但毕生所知所学毫无用处。随便一个庸医都能做得跟我一模一样。什么办法都没有。
中午时她明白了。他什么都没跟她说,但她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想当瘸子,拉维奇。——我的腿怎么了?两条腿我都没法……”
“什么事都没有。等你重新站起来后,就会跟以往一样走路的。”
“等我重新……站起来。你为什么骗我?你不用……”
“我没有骗你,乔安。”
“你就是——你只能这样。——只是不要让我就这样躺着……我现在就只是……疼。你要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
“要是我疼得太厉害,你一定要给我弄些什么。我的祖母……躺了五天……就一直叫喊。我不想那样,拉维奇。”
“你不会的。你几乎都不会感觉到疼。”
“如果疼得太厉害,你一定要多给我一些,足够让我永远都不再疼了。一定要这样做——即便我不想要了,或者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现在说的话算数。之后……你要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不会有这个必要的。”
惊恐的表情消失了。她躺在那里,一下子平和了。“你可以那样做的,拉维奇,”她耳语般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反正也活不了的。”
“瞎说。你当然会……”
“不。那个时候我想……你刚刚遇到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你给了我这一年的时间。这是……你赠给我的时间,”她慢慢地把头转向他,“我为什么没有留在你身边呢?”
“是我的错,乔安。”
“不是。那是……我不知道……”
金色的正午立在窗外。窗帘是拉着的,但阳光还是从边上钻进来。乔安用了药后半睡半醒地躺着,生命所剩无几。这几个小时像恶狼一样将她吞噬。被子下面的身体似乎扁成了一片。这躯体对死亡的反抗消融了。她在睡眠和清醒之间徘徊,有时候几乎失去了意识,有时候又十分清醒。痛苦更强烈了。她呻吟起来。拉维奇给她打了一针。“头,”她喃喃地说,“更糟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说起话来。“光……太亮了……烧我……”
拉维奇走到窗前。他看到有百叶窗,就把它拉下来。他又把百叶窗后面的窗帘拉紧。这下屋子里几乎是一片黑了。他走到床边,坐下。
乔安的嘴唇在动。“等了……这么久……没有用了,拉维奇。”
“再过几分钟就好。”
她静静地躺着。双手死了一般地压在被子上。“我有好多话……一定要……对你说……”
“以后再说,乔安……”
“不。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有好多话……要说明白……”
“我想,那些话我大多是明白的,乔安……”
“你明白?”
“我想,是的。”
波浪。拉维奇看得到,痉挛的波浪从她身上涌过。现在她的两条腿都麻痹了。胳膊也是一样。胸脯还在起伏。
“你明白……我一直只跟你……”
“明白的,乔安。”
“别的都只是……一时躁动……”
“嗯,我明白的——”
她静躺了一会儿,费力地呼吸。“奇怪……”随后,她轻轻地说,“奇怪……明明在爱……却会死去……”
拉维奇朝她俯下身子。只剩下阴翳和那张面孔了。“我不够好……配不上你。”她气若游丝地说。
“你是我的生命……”
“我再不能……我想……我的手……再不能……拥抱你了……”
原文为意大利语。下同。
他看到,她用尽全力想要抬起胳膊。她的眼睛完全陷入阴霾中了。她睁开双眼。一双瞳孔很大。拉维奇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自己。“我爱你。
”她说。
她说的是自己儿时的语言。她太疲惫了,说不了另一种语言。拉维奇握住她没有生命的双手。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撕碎了。“你让我活着,乔安,”他对着那张双眼呆滞的脸说,“你让我活着。我原本无非是块石头。你让我有了生命……”
“你爱我吗?”
这是想要躺下睡觉的孩子才会提的问题。这是筋疲力尽后的最后一丝倦意。
“乔安,”拉维奇说,“爱这个词不合适。只说爱情并不足够。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是河中的一滴水,树上的一片叶。比爱情多得多……”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
拉维奇握着她的手,它们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手了。“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说,都没注意到自己突然说起了德语,“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无论我爱你,恨你,还是以为可以不在乎你——从没有什么改变过这个,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一直在我心里——”
他们原本一直借用别人的语言交谈。现在,这是第一次,他们各自不自觉地说起了自己的语言。词句的壁垒坍塌了,他们从没像这样理解彼此。
“吻我…”
他亲吻那灼热干燥的双唇。“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乔安——一直都是——”
“没有你……我就……没有希望了……”
“没有你,我的心更加荒凉。你曾是我的全部光明,是我的甜和苦——是你撼动了我,是你给予了我你和我。你给了我生命。”
乔安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拉维奇注视着她。肢体已经死了,全都死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还有那嘴和那气息,他知道,现在她鼻息的辅助肌肉也正慢慢陷入麻痹;她几乎说不了话了,已经气息奄奄,牙齿吱嘎作响,面孔扭曲,她在垂死挣扎。她的咽喉在痉挛,她还试图说话,嘴唇在颤动。她的肺里发出咯咯声来,低沉可怖的咯咯声;终于,她爆出一声叫喊。“拉维奇,”她结巴着,“救……救……快!”
他早已准备好了注射器,飞快地把它拿过来,扎到她的皮肤下。不该让她慢慢窒息而死,让死亡拖成痛苦的折磨,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不该让她毫无意义地忍受痛苦。她只剩下痛苦了。无非是痛苦。或许会长达几个小时……
眼睑颤动着。之后她平静下来。嘴唇放松了。呼吸停止了。
他把窗帘拉回去,把百叶窗卷上去,然后回到床边。乔安的脸僵硬陌生。
他关上门,去办公室。欧仁妮坐在一张放着病历的桌前。“十二号的病人死了。”他说。
欧仁妮头也不抬地点点头。
“韦贝尔医生在他的屋里吗?”
“我想是的。”
拉维奇穿过楼道。几扇门开着。他一直走到韦贝尔的房间。
“十二号死了,韦贝尔。您可以给警察打电话了。”
韦贝尔没有抬眼看他。“现在警察有别的事干。”
“怎么?”
韦贝尔指了指一张《巴黎晨报》的号外。德国军队侵入波兰。“我听到政府部门的消息。今天就要宣战了。”
拉维奇把报纸放回去。
“就这样了,韦贝尔。”
“是啊。就这样终结了。不幸的法国。”
一时,拉维奇就那样坐着。一切都空了。“不只是法国,韦贝尔。”过了一会儿,他说。
韦贝尔凝视着他。“对于我来说是法国。已经足够了。”
拉维奇没有回答。“您准备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回我的军团吧。这里……”他做了个含含糊糊的手势,“会有人接手的。”
“医院会留给您的。战时也需要一些医院。他们会让您待在这里的。”
“我不想待在这里。”
拉维奇环顾四周。“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我想,这里是没有问题的。那个子宫病患快痊愈了;胆囊病患没事;癌症病患没有希望了;再做手术也没意义。就这样了。”
“为什么呢?”韦贝尔疲惫地问,“为什么是您最后一天了?”
“只要一宣战,他们就会来抓我们的,”拉维奇看到,韦贝尔还想说些什么,“我们就不要争论这些了吧。那是有必要的。他们会那么做的。”
韦贝尔在椅子上坐下。“我什么都不明白了。或许吧。或许也不会打起来。就这样把国家拱手相让。我们什么都不懂了。”
拉维奇站起来。“如果到时候我还在,就晚上再来一趟。八点钟。”
“好的。”
拉维奇走了。他在接待室里看到了那个演员。他本来都把那人忘在脑后了。那人跳了起来。“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
那人瞪着他。“死了?”他像演悲剧一样做了个手势,抓住心口,踉跄了几步。该死的喜剧演员,拉维奇想。他可能演过类似的玩意儿,所以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时,他就回溯起某个角色来。但他也可能是真诚的吧,只不过他的那些演戏姿态轻飘飘地包裹在真实的痛苦周围,显得傻里傻气。“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为什么?”
“我必须再见她一面。”那人把双手按在胸前。那双手里抓着一顶绸缎边檐的浅棕色的汉堡帽。“您要明白!我必须……”
他眼里含着泪水。“听着,”拉维奇不耐烦地说,“您最好快走开。那女人死了,没有办法了。您的事自己去想办法解决。赶紧滚蛋吧!您是坐一年的牢还是像剧本里一样被无罪开释了,没人在乎。反正过几年您也会拿这事到处吹嘘,在别的女人面前装模作样,引她们上钩。滚吧——白痴!”
原文为法语。
他一把把那人推到门口。那人踌躇了片刻,在门口转过身来。“这没血没泪的畜生!卑鄙的德国佬
!”
条条街道上都站满了人。他们在各家报社不断变幻的巨型灯箱布告牌前挤成堆。拉维奇开车去卢森堡花园。他要在被捕之前一个人待几个钟头。
花园里空荡荡的。他躺在丰腴的夏末午后温暖的阳光中。树木初晓秋天将至——并非凋零之秋,而是成熟之秋。阳光如金,蔚蓝是夏日的最后一面锦旗。
拉维奇久久地坐在那里。他看着光线变幻,阴影拖长。他知道,自己自由的时刻,就只有这几个小时了。一旦宣战,国际酒店的老板娘就谁也庇护不了了。他想到罗兰德。罗兰德也不行。谁都不行。现在要是试图继续逃,那就意味着会被人当作间谍逮起来。
他一直坐到了晚上。他不悲伤。一张张面孔从他面前经过,面孔和年月。然后是那最后一张僵硬的脸。
七点钟,他走了。他离开这残存的最后一丝和平,这越发昏暗的花园,也知道就是这样了。在街上走了没几步,他看到了报纸号外。宣战了。
他坐在一家没有收音机的小酒馆里。之后他去诊所。韦贝尔迎上他。“您能再做一台剖腹产手术吗?咱们这儿送来一个病人。”
“当然可以。”
他去换衣服。欧仁妮撞见了他。她看到他时吃了一惊。“您大概以为不会再看到我了吧?”他说。
“是啊。”她说着,挺奇怪地看着他。随后,她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
剖腹产手术很容易。拉维奇几乎不假思索地做完了。有几回,他感觉欧仁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想干什么呢?他有些惊奇。
孩子呱呱坠地。他们给他洗了澡。拉维奇看着那张不断哭喊的红色面孔和那些细小的手指。我们不是带着笑容来到世间的,他想。他把孩子转交给助理护士。这是个男孩。“谁知道他刚好赶上了怎样一场战争呢!”他说。
他洗手。韦贝尔也在他身边洗手。“如果您当真被捕,拉维奇,能不能马上让我知道您在哪里?”
“您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韦贝尔?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认识我这种人为好。”
“为什么呢?因为您是德国人吗?您是个难民啊。”
拉维奇露出忧郁的笑容。“您不知道吗,难民永远都是夹缝间的石头?对于故国来说,他们是叛徒,对于外国来说,他们仍然是故国国民。”
“我不管这些。我希望您尽快脱身。您想让我当担保人吗?”
“要是您愿意的话。”拉维奇知道,自己不会那样做的。
“当医生的,在哪里都有事情做,”拉维奇擦干了手,“您愿意帮我个忙吗?帮我照料一下乔安·玛朵下葬的事?我是没时间办这些了。”
“当然可以。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遗物之类的?”
“那些可以留给警察去办。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什么地方的亲属。那也无所谓了。”
他穿好衣服。
“再会,韦贝尔。跟您共事这段时间很快乐。”
“再会,拉维奇。我们还得把剖腹产的账结了。”
“就把它算到下葬的费用中吧。反正丧事的花销更多些。我要把这钱留给您。”
“绝对不用。绝对不用,拉维奇。您希望她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随便找块墓地吧。我把她的名字和地址写给您。”拉维奇把这些写在诊所的一个账目簿上。
韦贝尔把这张便签压在一个水晶镇尺下,镇尺里面铸着一只银色的绵羊。
“好了,拉维奇。我想,过几天我也得走了。如果您不在了,我们基本上也做不了太多手术了。”他陪着拉维奇出去。
“再会,欧仁妮。”拉维奇说。
“再会,拉维奇先生,”她看着他,“您回酒店吗?”
“对。怎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以为……”
天黑了。酒店门前有辆卡车。“拉维奇。”莫罗索夫的声音从酒店的一个门里传出来。
“鲍里斯?”拉维奇站定脚步。
“警察在屋里。”
“不出所料。”
“我这儿有伊万·克鲁格的身份证。你知道,就是那个死了的俄国人。还有一年半的有效期。你跟我去山鲁佐德。我们把照片换了。然后你再找一家酒店,就当个俄国流亡者。”
拉维奇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鲍里斯。战争期间不应该用假证件。最好什么证件都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
“我回酒店。”
“你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吗,拉维奇?”莫罗索夫问。
“嗯,仔细考虑过了。”
“妈的!谁知道他们要把你弄到哪儿去!”
“反正他们不会把我引渡到德国去。那已经不可能了。也不会把我驱逐到瑞士,”拉维奇微笑,“这会是警察七年来第一次想把我们留下来,鲍里斯。要打起一场战争来,才换来这个结果。”
“据说隆格尚普要建一座集中营,”莫罗索夫扯了扯自己的胡子,“你从一座德国集中营逃了出来……就为了现在进一座法国的。”
“或许他们很快就把我们放了。”
鲍里斯·莫罗索夫没有回答。“鲍里斯,”拉维奇说,“别为我担心。战争时期,医生是有用的。”
“他们抓你时,你要用什么名字?”
“用我自己的。这名字我就五年前用过一次。”拉维奇沉默了一会儿。“鲍里斯,”随后他说,“乔安死了。被一个男人开枪打死了。她在韦贝尔的诊所里,必须要下葬。韦贝尔向我保证过为她料理后事,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得参军去了。你愿不愿意料理一下她的事?什么都别问我,说你愿意就完了。”
“愿意。”莫罗索夫说。
“好。再会了,鲍里斯。我的东西,你用得上什么就拿什么。搬到我的屋子里住吧,你一直想要我的浴室嘛。我现在要走了。再会。”
“妈的。”莫罗索夫说。
“好了。战后我们在福克餐厅见。”
“哪边的?香榭丽舍那家还是乔治五世大街那家?”
“乔治五世那家。我们都是白痴,拖着鼻涕却逞英雄的白痴。再会,鲍里斯。”
“妈的,”莫罗索夫说,“我们连好好道别都不敢。过来吧,白痴。”
他吻了吻拉维奇左右两边的脸颊。拉维奇感觉到他的胡子和烟斗的气味,并不舒服。他走进酒店。
难民们站在地下墓穴中。正像最早的基督徒一样,拉维奇想。最早的欧洲人。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坐在假棕榈树下的一张写字台前,正在记录大家的履历。两个警察守着门,不过谁都没想逃走。
“护照?”警察问拉维奇。
“没有。”
“别的证件呢?”
“没有。”
“在这儿是非法逗留?”
“是的。”
“为什么?”
“我从德国逃了出来。不可能有证件。”
“姓什么?”
“弗雷森堡。”
“名字?”
“路德维希。”
“是犹太人吗?”
“不是。”
“职业?”
“医生。”
那人把这些写了下来。“医生?”他又说,举起一张纸条,“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拉维奇的医生?”
“不认识。”
“他应该是住在这里的。有人向我们举报。”
拉维奇看着那人。是欧仁妮,他想。她之前问过他,是不是要回酒店,而且看到他还没被关起来时吓了一跳。
“我跟您说过,没有叫这名的人住在这儿。”老板娘说,她站在厨房门旁。
“您别说话,”那人厌烦地说,“您没有把这些人上报,反正也会挨罚。”
“我为此而骄傲。如果人道就要受罚,那就罚吧。”
那人看上去好像要说些什么;但他截住了自己的话,做了个拒绝的手势。老板娘挑衅似的盯着他。她上面有人护着,什么都不怕。
“您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那人对拉维奇说,“带上内衣,还有够吃一天的东西。要是有毯子,也一块儿带上。”
一个警察跟着他上楼。好多房间的门都开着。拉维奇拿了自己早就收拾好的箱子,也拿上毯子。
“没别的了?”警察问他。
“没别的了。”
“别的都要留下?”
“别的我都留下。”
“那个也留下?”警察指着床边的桌子,那上面立着一个木制小圣母像,那是乔安当初送到国际酒店给拉维奇的。
“那个也留下。”
他们下楼。阿尔萨斯来的女服务员克拉丽莎递给拉维奇一个包裹。拉维奇看到,别人也有同样的包裹。“给您吃的,”老板娘说,“这样就饿不着您了。我敢肯定,你们要去的地方什么都没给你们准备。”
她盯着那便衣警察。“您别这么多话,”警察恼怒地说,“又不是我宣的战。”
“也不是这里这些人宣的。”
“您别烦我了,”他看了眼跟拉维奇过来的警察,“完事了?带他们出去。”
黑压压的一群人动了起来。拉维奇看到那男人和那看到蟑螂的女人。男人用空着的手臂搀扶着妻子,另一条手臂下夹着一个箱子;第二个箱子被他拿在手里。男孩也拖着一个箱子。男人恳切地看着拉维奇。拉维奇点头。“我身上带着器械和药呢,”他说,“别害怕。”
他们爬上卡车。发动机哒哒地响起来。卡车开动了。老板娘站在门洞里挥手。“我们要去哪里?”有人问一个警察。
“我也不知道。”
拉维奇站在罗森菲尔德和假的阿隆·戈尔德贝格旁边。罗森菲尔德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卷轴。那里面是塞尚和高更的画。
他的脸费力地扭了扭。“西班牙签证,”他说,“过期了,我还没……”
他打住了。
“死亡之鸟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马尔库斯·梅耶。昨天去美国了。”
卡车晃了晃。大家紧紧挤在一起。几乎没人说话。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拉维奇看到宿命主义者塞登鲍姆也在。他整个人都被挤到角落里。“我们又落到这地步了。”他说。
拉维奇想找支烟,却没找到。但他记得自己箱子里装的烟够抽。“是啊,”他说,“人是很能忍的。”
卡车行驶在瓦格拉姆大街上,转弯上了星辰广场。无处亮着灯。广场上只有幽暗。天色太黑了,连凯旋门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