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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门 · 十三

十三

  “骇人听闻,”坐在凯特·赫格斯特伦面前、戴着祖母绿宝石的女人说,“惊天丑闻啊!整个巴黎都看笑话了。你以前知道吗,路易是个同性恋?肯定不知道。我们全都蒙在鼓里;他掩盖得可真好。丽娜·德·纽布格充当他的正牌情妇——你来想想看:一周以前他从罗马回来,比他之前说的早了三天,然后晚上去了这个尼基的公寓,想要给他个惊喜,你说他在那儿发现了谁?”

  “他太太。”拉维奇说。

  戴着祖母绿宝石的女人抬头看他。突然间,她那样子就像是刚刚听说自己丈夫破产了。“您知道这回事了?”她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她困惑地盯着拉维奇,“那可是出奇的不可思议。”

  凯特·赫格斯特伦微微笑了。“拉维奇医生有种理论,黛西。他称之为偶然事件系统学。根据这理论,最不可思议的几乎每次都是最合逻辑的。”

  “有意思。”黛西礼貌地微笑,一点都不感兴趣。“本来什么都不会大白于天下的,”她继续说,“要是路易没有搞出那么一大团乱子就好了。他完全失控了。如今他住在克里隆镇。想要离婚。每个人都等着听他的理由。”她满心期待地靠回沙发椅背上。“你怎么看?”

  凯特·赫格斯特伦迅速地朝拉维奇那边看了看。他正在观察一根兰花枝,花枝放在桌上的帽盒和一个装着葡萄和桃子的果篮之间——蝴蝶一般的白色花朵,花心是淫荡的红色一点。

  “不可思议,黛西,”她说,“实在不可思议!”

  黛西大获全胜,得意洋洋。“您之前大概也料不到这些吧,嗯?”她问拉维奇。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枝插回细长的水晶花瓶中。“料不到,那是自然料不到的。”

  黛西满意地点头,把她的手袋、粉盒和手套收拾起来。“我得走了。五点钟露易丝要开鸡尾酒会。人家那位部长要来。各种各样的传言满天飞,”她站起来,“还有,费利和玛尔特又分了。她把她那些首饰给他寄回去了。这都第三回了。还是让他大受感动。那单纯的笨蛋。还以为人家爱的就是他这个人呢。他会把那些首饰都还给她,还要再加上一件以示奖励。一如既往。他不知道——可她早就在欧斯特塔格店里把想要的挑好了。他每次都在那家店买东西。挑的是一个红宝石胸针;四方形的大块宝石,最好的鸽血红。她机灵得很。”

  她吻了吻凯特·赫格斯特伦。“再见,我的小绵羊。现在你起码多少跟上外面发生的事了。你还不能马上就从这里出去吗?”她看着拉维奇。

  他注意到凯特·赫格斯特伦看了他一眼。“暂时还不能,”他说,“很遗憾。”

  他帮助黛西穿上大衣。这是一件深褐色的貂皮大衣,没有领子。这大衣乔安穿着正好,他想。“您哪天一定要跟凯特一起来喝茶,”黛西说,“每周三总是只有几个人在;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没人打扰。我对手术的事很感兴趣。”

  “好啊。”

  拉维奇让她出去,关上门回来。“好漂亮的祖母绿宝石。”他说。

  凯特·赫格斯特伦笑了。“那就是我之前的生活,拉维奇。您能理解吗?”

  “能啊。怎么不能?能理解这些是件好事。可以让人免遭很多罪。”

  “我已经理解不了了。”她站起来,小心地朝自己的床走去。

  拉维奇看着她的背影。“我们生活在哪里都是无关紧要的,凯特。某些地方可能更舒服些,但这从来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我们如何利用这处境。而且那也不总是重要的。”

  她把一双漂亮的长腿伸到床上。“要是你躺了几周后重新能走了,”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如果您不愿意,就不用再待在这里了。只要带上一个护士,您就可以去‘兰开斯特’住。”

  凯特·赫格斯特伦摇摇头。“我就待在这里,待到可以出行。在这儿我可以免去太多黛西这种人的打扰。”

  “她要是来,您就把她赶走。没什么比听人说闲话更累人的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床上伸展身躯。“您能想象吗,这个黛西虽然天天风言风语,还是个了不起的母亲呢?她把两个孩子养育得很好。”

  “有可能。”拉维奇不为所动地说。

  她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诊所就像修道院,”她说,“要再次学着去重视那些最简单的东西。走路啊,呼吸啊,看东西啊。”

  “是啊。幸福就这样位于我们周围。我们只需把它拾起。”

  她看着他。“我是说真的,拉维奇。”

  “我也是,凯特。只有简单的东西才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只要幸福,我们在多低贱的地方开启人生都可以。”

  让诺躺在床上,一堆小册子四散在被子上。

  “怎么不开灯呢?”拉维奇问。

  “我还能看得清楚。我眼睛好。”

  小册子上讲的都是假腿。让诺想尽一切办法,找来了这些。他母亲给他把最后几本拿过来了。他给拉维奇看特别花哨的一本。拉维奇打开灯。“这是最贵的。”让诺说。

  “不是最好的。”拉维奇应道。

  “但这是最贵的。我要跟保险公司说,我一定要这个。当然了,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只不过保险公司应该付这笔钱。我就要一条木头腿,还有那笔钱。”

  “保险公司有顾问医生的,他们要监督这一切,让诺。”

  男孩直起身子。“您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同意给我装一条腿?”

  “他们会的。或许不是最贵的那种。但他们不会把钱给你;他们要负责让你真的得到那条腿。”

  “那我就得收下它,然后马上卖回去。这一来我肯定要亏钱。您觉得我亏个两成够了吗?我要先说个打九折。或许可以事先跟商家谈谈。这腿我要不要,跟保险公司有什么关系?他们一定得交钱;其余的全都不关他们事——不是吗?”

  “当然是。你可以去试试嘛。”

  “还是会值些钱的。那样我们就可以用这笔钱买个柜台,再买些设备,准备开一家小奶制品店,”让诺狡黠地笑了,“谢天谢地,这么一条装着关节、样样俱全的腿还挺贵。那是精细活。这样很好。”

  “保险公司已经派人来过了吗?”

  “没有。为假腿和补偿的事还没有。只为了手术和诊所的事来过。我们必须请一个律师吗?您怎么看?当时是红灯!肯定是!警察——”

  护士送来了晚餐。她把晚餐放在让诺身旁的桌上。男孩什么都没说,一直等到她走了。“这里吃的真多,”护士走后他说,“我还没吃过这么好的。我一个人吃不掉。我妈总是来把剩下的吃掉。这些够我们两个人吃的。这样她能省些钱。反正这间屋子的花销太多了。”

  “那笔钱保险公司会付的。你躺在哪里都一样。”

  男孩灰色的脸上,一丝光彩一闪而过。“我跟韦贝尔医生谈过了。他给我打九折。费用的账单他会寄给保险公司。他们会付账;但他会把账目的百分之十退还给我,给我现金。”

  “你很能干嘛,让诺。”

  “你要是穷人,那就得能干!”

  “没错。你身上疼吗?”

  “脚疼,就是我已经没有的那只。”

  “那是神经疼,还剩下一些神经。”

  “我知道。尽管如此还是可笑。明明都没有了,还是会疼。或许我那只脚的灵魂还在。”让诺咧开嘴笑了。他说了句玩笑话。然后他把盖在他晚餐上的碗掀开。“汤,鸡肉,蔬菜,布丁。这些给我妈留着。她喜欢吃鸡肉。我们家里不常吃到。”他舒舒服服地靠回去。“有时候我会在夜里醒过来,想着这一切的花销我们都得自己付。夜里刚醒来那一刻,人就会想这些事。然后我就记起来,我像上等人的儿子一样躺在这里,有权要这要那,还可以按铃叫护士来,一按她们就得来,还有别人来负担这所有的花销。真棒啊,是吧?”

  “是啊,”拉维奇说,“真棒啊。”

  他坐在奥西里斯的体检室里。“还有人吗?”他问。

  “有,”莱昂妮说,“还有伊冯娜。她是最后一个。”

  “让她进来。你没问题,莱昂妮。”

  伊冯娜二十五岁,长得丰满,一头金发,扁鼻子,手脚短粗,跟很多妓女一样。她洋洋得意地晃悠着进来,把自己穿的那件破绸缎衣服撩起来。

  “去那边。”拉维奇说。

  “这样还不行?”伊冯娜问。

  “怎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转过身去,给拉维奇看她结实的屁股。上面都是青蓝的鞭痕。她肯定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但愿那客人给了你一大笔报酬,”拉维奇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伊冯娜摇了摇头。“一生丁也没有,医生。不是客人干的。”

  “那看来你乐得其中了。我倒不知道你喜欢这个。”

  伊冯娜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满足又神秘的微笑。拉维奇看出来,她喜欢这种状况。她感觉自己很重要。“我不是受虐狂。”她说。她会说这个词,还挺自豪的。

  “那是怎么回事?吵架了?”

  伊冯娜等了一秒钟。“是爱情。”她说着惬意地扭了扭肩膀。

  “嫉妒?”

  “是啊。”伊冯娜喜形于色。

  “很疼吗?”

  “这样的不疼,”她小心翼翼地躺下,“您知道吗,医生,罗兰德太太一开始不想让我工作?就干一个钟头,我说;您就试一个钟头!您就会知道了!而现在呢,我有了这青屁股,干得可是比过去什么时候都成功得多。”

  “为什么呢?”

  “不知道。有些男的对这种事可疯迷了。这能让他们兴奋。过去这几天里我多挣了二百五十法郎。这还能看多久?”

  “至少两三周吧。”

  伊冯娜咋了下舌头。“如果还能这样下去,我就能用这钱给自己买一件毛皮大衣了。狐狸皮——或者颜色染得天衣无缝的猫皮。”

  “如果钱不够,你这位朋友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揍你一顿,再帮你一把嘛。”

  “他不会那么做的,”伊冯娜热烈地说,“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爱打小算盘的无赖,您知道吗!他只是一时热血上头才打我的。只有他失了魂时才这样。我也可以跪下来求他,他平时不这样。”

  “性格使然,”拉维奇抬起眼睛,“你没问题,伊冯娜。”

  她站起来。“那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底下已经有个老头在等我了。一个长了一把灰白山羊胡子的老头。我给他看过这鞭痕。他对这个疯得很。在家里什么话都说不上。就做梦也想揍他家老太婆一顿,我猜是这样。”她突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医生,这世界好奇怪呢,是吧?”她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出去了。

  意大利语。

  拉维奇洗了洗手。随后他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放到一旁,走到窗前。屋顶上悬着银灰色的薄暮。光秃秃的树木就像死人黑色的手伸展过柏油马路。过去有时可能会在填埋上的战壕里看到这样的手。他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非现实的时刻,飘摇在日和夜之间。这是小酒店中爱情的时刻——属于那些已婚人士,他们到了晚上还要摆出威严姿态,当一家之主。这时刻,伦巴第平原上的意大利女人已经开始说晚安
  。绝望的时刻,幻梦的时刻。

  他关上窗子。房间突然显得暗了很多。许多阴影飘了进来,蛰伏在角落里,无声地说个不停。罗兰德送来的干邑白兰地酒瓶就像一块抛过光的黄晶石一般闪耀。拉维奇站了片刻——然后下楼去了。

  唱片机转着,大房间里已经灯火通明。姑娘们穿着粉色的绸缎衫子,分成两排坐在软垫子上。她们都敞着胸脯。客人们想看看自己买的是什么。已经来了六七个客人。大多数是中年的小市民。这都是谨慎的行家,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体检,于是赶在这个时候来,一点得淋病的风险也不冒。伊冯娜跟她的老头在一起。他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是一瓶杜本内酒。她站在他旁边,一只脚放在椅子上,正在喝香槟。那一瓶酒的钱可以分给她一成。那男人肯定是昏了头,连这酒钱都慷慨照付。那都是宰外国人的。伊冯娜对这些心知肚明。她的架势就像马戏团里随和的驯兽师。

  “完事了,拉维奇?”罗兰德站在门口,问他。

  “嗯。一切正常。”

  “你想喝一点吗?”

  “不了,罗兰德。我得回酒店了。一直工作到现在。洗个热水澡,换上新衬衣——我现在需要的就这些。”

  他从吧台旁边的衣帽间旁走过,出去。夜幕睁着紫罗兰色的眼睛,立在门外。一架飞机嗡嗡地飞过蓝色的天空,孤独又匆忙。一只黑乎乎的小鸟在一棵光秃秃的树最高的树枝上啁啾。

  一个身患癌症的女人,癌症在她身体里,像一头没有眼睛的灰色野兽一般吞噬;一个残废,计算着自己能得到多少年金——一个妓女,靠屁股上的伤财源滚滚——树枝上的第一只画眉鸟——它们相继掠过,而现在,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慢慢地从有一股温暖床铺气味的暮色中走过,走向一个女人。

  “你还想再来一杯苹果白兰地吗?”

  乔安点头。“嗯,再来一点。”

  拉维奇朝店家招手。“还有比这种更陈的苹果白兰地吗?”

  “这种不好吗?”

  “没有不好。不过您的地窖里或许还有另外一种。”

  “我去看看。”

  服务员走到柜台边,老板娘正跟她的猫一起在那里睡觉。他消失在那里的一扇毛玻璃门后,老板跟他的账单就窝在那门后。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带着一副全神贯注的庄重表情回来了,也不看拉维奇一眼,就下楼进地窖去了。

  “看样子成了。”

  服务员拿着一个瓶子回来了,就像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孩一般。那是一个肮脏的瓶子,不是那种供给游客们的包装花哨的瓶子,就只是一个脏兮兮的瓶子,在地窖里放了好多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子,闻了闻木塞,然后拿来两个大杯子。

  “先生请。”他对拉维奇说着,倒了几滴酒。

  拉维奇拿起杯子,闻了闻酒味。随后他喝了酒,靠回椅背上,点点头。服务员也庄重地点点头,然后给两个杯子倒了三分之一的酒。

  “来尝尝这个。”拉维奇对乔安说。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服务员观察着她。她惊异地看着拉维奇。“我还从没喝过这样的,”她说着又喝了一口,“都不是喝下去,是直接闻进去。”

  “正是如此,女士,”服务员满意地说,“您已经领会了。”

  “拉维奇,”乔安说,“你这可是在冒险。喝过这种苹果白兰地后,我再也不想喝别的了。”

  “不会的啊,你还是会再喝别的的。”

  “但我会不断地梦见这种。”

  “好啊。这一来你会变成个浪漫主义者。一个苹果白兰地的浪漫主义者。”

  “可这一来,我不会再喜欢喝别的了。”

  “正相反,你甚至会觉得它比实际上更好喝。那会变成一种加入了对另一种苹果白兰地之欲的苹果白兰地。这样就让它不那么寻常了。”

  乔安笑了。“这是胡话。你也知道的。”

  “当然是胡话。但我们就是靠胡话活着的。不是靠事实这种没一点油水的面包。不然爱情该置于何地?”

  “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让爱情得已长存。没有它,我们只能爱一次,后面的一切都要拒绝。可有了它,那一点点对我们背离或背离我们之人的欲念就成了后来者脑袋上的荣光。光是我们曾经有所失这件事,就已然对新来者进行了某种浪漫的美化。这是古已有之的虔敬幻术。”

  乔安看了他一眼。“你这样说话,我听了厌恶。”

  “我也一样。”

  “你不应该这样。就算开玩笑也不应该。这把奇迹变成了耍手腕。”

  拉维奇没有回答。

  “而且,听上去好像你已经厌倦了,考虑着离开我。”

  拉维奇带着一种疏远的柔情看着她。“你永远不用这样想,乔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会是你离开我。而不是我离开你。毋庸置疑。”

  她重重地放下杯子。“真是胡说八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又想怎么拿话左右我?”

  这双眼睛,拉维奇想,仿佛有闪电在那后面降下。红彤彤的温柔闪电,来自一团凌乱的烛火。“乔安,”他说,“我不想左右你干什么。但我想给你讲一讲波浪和礁石的故事。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比我们要老。你听好。从前有一道波浪,它爱着海里某处的礁石,我们就说是卡普里湾的礁石吧。它用泡沫包围它,从四面八方冲刷它,日日夜夜地亲吻它,用自己白色的胳膊环抱它。它叹息,哭泣,乞求礁石来它这里,它爱它,它对它顶礼膜拜,这一来慢慢地把它冲蚀了,有一天,礁石顺从了,被冲蚀空了,倒在海浪的臂膀里。”

  他喝了一口苹果白兰地。“然后呢?”乔安问。

  “突然间,它不再是一块可供海浪在周围嬉戏、爱抚和哀悼的礁石。它只不过是海底的一块碎石,毁在波浪中了。波浪感到失望,感觉自己受骗了,于是去找一块新的礁石。”

  “然后呢?”乔安怀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它本应一直当礁石的。”

  “波浪一直这样说。但所有会动的都比所有凝固的要强大。水比礁石强大。”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这一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就只是一个故事啊,没什么意义。还是说,你又在取笑我了?如果真到了这地步,你会离开我的,我确凿知道的就只有这个。”

  “临到你离开之前,”拉维奇笑道,“你还会一口咬定的也是这一句。你会告诉我,是我离开了你。你还会找到我离开你的理由——而且相信这些——而且当你站在世上最古老的法庭前面时,公理会在你这边:那法庭就是自然。”

  他朝服务员招手。“我们可以买下这瓶苹果白兰地吗?”

  “您想把它带走?”

  “没错。”

  “先生,这有违我们的规定啊。我们不卖瓶装酒。”

  “您去问问老板。”

  服务员拿着一份报纸回来了。那是《巴黎晚报》。“老板想破个例,”他说,把瓶塞紧紧地塞进去,把《巴黎晚报》的体育版副刊拿出来、折起来塞进兜里后,把酒瓶包在报纸里,“给您,先生。把它存储在阴凉处。这是我们老板祖父的私产。”

  “好。”拉维奇付了账。他拿起瓶子看了看。“阳光,你在诺曼底的一个清风吹拂的古老果园里,栖在苹果之上度过了炎热一夏、湛蓝一秋,跟我们来吧。我们需要你。宇宙中某个地方,风暴正起。”

  他们走到街上。下起雨来了。乔安站住。“拉维奇!你爱我吗?”

  “爱,乔安。比你以为的更爱。”

  她倚在他身上。“有时候好像不是那样啊。”

  “正相反。不爱的话,我绝不会给你讲那些东西的。”

  “你还是给我讲些别的比较好。”

  他看着落雨,微微笑了。“爱情不是池塘,可以让人时时照见自己,乔安。它有潮起潮落。也包含废墟残骸,淹没的城市,章鱼和风暴,还有装了金子的箱子和珍珠。但珍珠都在深处。”

  “我不懂这些。爱情是彼此归属。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他想,古老的童话啊。可我们连分分秒秒都无法把握!

  乔安把大衣扣上。“我希望现在是夏天,”她说,“我还从没像今年一样盼过夏天。”

  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黑色的晚礼服,把它扔在床上。“有时我好恨这衣服。老是这黑裙子!老是那山鲁佐德!永远都是一个样!永远都是一个样!”

  拉维奇抬起眼睛。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明白吗?”她问。

  “明白啊——”

  “你为什么不把我从那里带走,亲爱的?”

  “去哪里?”

  “哪里都行!哪里都行!”

  拉维奇把那瓶苹果白兰地从报纸里拿出来,抽出瓶塞子。然后他拿了一个杯子,倒满一杯酒。“来,”他说,“喝了这杯。”

  她摇头。“没有用。有时候喝酒没用。有时候什么都没有用。我今天晚上不想去了,不想去那群白痴那儿。”

  “待在这里。”

  “然后呢?”

  “打个电话,说你病了。”

  “那我明天还是得去,那样更糟。”

  “你可以病个几天。”

  “还是一样,”她看着他,“只不过,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亲爱的?是因为下雨吗?是因为湿淋淋的黑天吗?有时候这就像一口棺材,我们躺在里面。看这些灰蒙蒙的下午,我们都能在里面溺死。一开始我把这些都忘了,我跟你一起待在小饭店里,原本是很开心的——你为什么非要说什么离弃和遭到离弃呢?我不想知道那些,不想听那些!那些话让我悲伤,它把一些我不想看的图景递给我看,让我不安。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那话会打击到我。它打击到我,再加上下雨和黑夜。你不明白这些。你很强大。”

  “强大?”拉维奇重复她的话。

  “对。”

  “你怎么知道呢?”

  “你不会害怕。”

  “是我已经不会害怕了。这是不一样的,乔安。”

  她没有听他说的。她迈着自己大大的步子来回地走,让这房间显得太小了。她走路时总是像顶着风行走,拉维奇想。“我想离开那一切,”她说,“离开这酒店,离开这夜总会,还有那里黏糊糊的视线,离开!”她站定。“拉维奇,我们一定要像现在这样生活吗?我们不能像其他相爱的人那样生活吗?厮守在一起,拥有属于我们的东西、夜晚和安全感,而不是这些箱子、空虚的白日和让你置身其中感到陌生的酒店房间?”

  拉维奇的脸让人不可捉摸。来了,他想,他就知道有朝一日会这样。“你真能想象我们那样吗,乔安?”

  “怎么不能?别人也有那些!温暖,归属,几个房间,一关上门,不安就没了,不安也不会透过墙钻进来,就像这里这样。”

  “你真能想象这些?”拉维奇重复道。

  “能啊。”

  “一间体面的小寓所,在里面过着体面的小市民生活。在火山口边上维持着一点体面的安全。你真能想象这些?”

  “也可以换种说法,”她难过地说,“不用非得这么——轻蔑。如果你爱着一个人,你就会想到别的叫法。”

  “本质还是一样的,乔安。你真的能想象这些?我们两个生来就不是那样的。”

  她站定了。“我是。”

  拉维奇微笑。笑容中有柔情、讽刺和一道悲伤的阴影。“乔安,”他说,“你也不是。你比我更不是。但这不是唯一一个理由。还有另一个。”

  “是啊,”她苦涩地应道,“我知道。”

  “不,乔安。你不知道。但我还是要跟你说。还是这样好。你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想。”

  她仍然站在他面前。“我们快点儿说完,”他说,“以后就别再多问我。”

  她没有回答。她的脸上一片空旷。这脸突然间又成了她过去有过的那张脸。他抓住她的双手。“我在法国的生活是非法的,”他说,“我没有证件。这是真正的原因。因此我永远不能有个寓所。如果爱上什么人,我也永远不能结婚。要结婚我需要证件和签证。那些我没有。我甚至不能工作,只能做黑工。我永远不能过跟现在不同的生活。”

  她盯着他。“这是真的吗?”

  他耸肩。“有几千人也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你肯定也知道这些。如今谁都知道嘛。我就是其中之一,”他微笑着,放开她的手,“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像莫罗索夫所说。”

  “嗯——可是——”

  “我甚至过得还很好。我有工作,我能过活,我有你——些许不便之处又算得了什么?”

  “警察呢?”

  “警察不太管这些。假如他们偶然把我抓住了,我就会被驱逐出境,就只是这样。但那是不可能的。好了,去吧,给你的夜总会打电话,说你今天不去了。今晚就是我们自己的。一整晚都是。就说你病了。如果他们想要医生证明,我就去找韦贝尔给你开一张。”

  她没有走。“驱逐出境,”她说,仿佛慢慢地才能理解,“驱逐出境?离开法国?然后你就走了?”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她似乎没有听到。“走了,”她说,“走了!那我又该怎么办?”

  拉维奇朝她笑笑。“是啊,”他说,“那你又该怎么办?”

  她坐着,双手撑在椅子上,仿佛凝固了一般。“乔安,”拉维奇说,“我在这里待了两年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的脸色还是那样。“如果你还是被抓到了呢?”

  “那我很快就回来了。过一两周而已。这就像出去旅行,没别的了。好了,给山鲁佐德打电话吧。”

  她犹豫地站起来。“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得了支气管炎。说话声音沙哑一些。”

  她过去打电话。随后她很快回来了。“拉维奇——”

  他小心翼翼地挣脱她。“来吧,”他说,“这些都忘了吧。这样甚至是个福分,让我们不至于逐渐靠激情后的年利过活。这样我们的爱情可以保持纯洁——这份爱情永远是束火焰——不会沦为家事炉灶上的鸡毛蒜皮。好了,去打电话吧。”

  她拿起听筒。他看着她说话。一开始她心不在焉;她仍然在注视着他,仿佛他马上就要被捕了。但随后她的谎话逐渐变得轻巧又理所当然。她甚至加上了几句没有必要的谎话。她的脸精神起来,展现出她正在描述的胸中疼痛。她的声音疲惫起来,越发沙哑,最后她都开始咳嗽了。她不再看着拉维奇;她看着前方,全然沉浸在角色之中。他沉默地注视着她,喝了一大口苹果白兰地。并不错综复杂,他想。只是一面什么都能映出的镜子——但什么都不会留下。

  乔安放下电话,把头发捋到后面。“他们全相信了。”

  “你刚才真是出色。”

  “他们说,我应该卧床休息。还说,如果明天还没好,我务必要接着休息。”

  “你看吧。这一来明天的事情也就解决了。”

  “是啊,”她说着,阴郁了一瞬间,“如果真这么看的话。”

  随后她走向他。“你吓到我了,拉维奇。告诉我,那些不是真的。你常常就是随便说说而已。告诉我,那些不是真的。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些不是真的。”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不可能是真的。我不愿再次孤独一人。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我孤独一人时什么都不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拉维奇。”

  拉维奇低头看她。“乔安,”他说,“有时候你就像个门房的女儿,有时候你是来自森林的戴安娜。有时候又两者兼备。”

  她靠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我现在是什么?”

  他微笑。“带着银弓的戴安娜。无懈可击,致人死地。”

  “你应该多对我说说这种话。”

  拉维奇不说话了。她并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倒也不用非得理解。她接受那些适合她的东西,用那些适合她的方法,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但这不正是吸引他的地方吗?谁又想要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呢?又有谁想在爱情中索求道德呢?爱情中的道德是弱者的发明,牺牲品的哀歌。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也不是,”他说,“咱们出去旅行几天吧,乔安。去有太阳的地方。去戛纳或者昂蒂布。去他妈的小心谨慎!去他妈的三室居所的美梦,去他妈的小市民品性的废话!那些不归我们。入夜之后,整个世界都热切贪婪地盼着夏日,伴着月亮熟睡之时,你不就是布达佩斯,你不就是开满鲜花的栗树大道上的清香?你说得对!我们要出去,离开这昏暗这寒冷这阴雨!至少离开几天。”

  她迅速地直起身子,看着他。“你真这么想?”

  “对。”

  “可是——警察——”

  “让警察滚蛋去吧!那边不比这里更危险。游览胜地管控得不会太严。特别是好酒店。你从没去过那边吗?”

  “没有。从没去过。我只在意大利和亚得里亚海边待过。我们什么时候去?”

  “过两三周。那时候最好。”

  “那咱们有钱吗?”

  “有一些。再过两周就够用了。”

  “咱们可以找一间小膳宿公寓住。”

  “你不是住小膳宿公寓的人,你要么就该住这里这样的小破屋,要么就该住一流的酒店。我们要去住昂蒂布的卡普酒店。这种酒店都是万无一失的,谁也不在那里跟人要证件。接下来我得找个要人,随便找个高官,给他肚子上开一刀;我们需要多少钱,他都会把不够的那部分补上。”

  乔安很快地站起来。她的脸熠熠生辉。“来,”她说,“再给我倒点苹果白兰地。这好像真是梦里的苹果白兰地一样。”她走到床边,举起那条晚礼服,“上帝啊——我就只有这两件黑色的破旧衣服!”

  “或许我们到时候还能有辙。两周里可以发生一些事了。搞个上等人的盲肠,或者百万富翁的复杂疝气——”

本章约 8,3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