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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门 · 三十

三十

  一个小时后,他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下。他饥肠辘辘,头脑麻木。他把车停在客栈前,那里放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他点了咖啡和布莉欧面包,然后去洗手。洗手间臭烘烘的。他要了个杯子,漱了漱口,接着洗洗手,回去。

  早餐放在桌上了。咖啡的气味跟全世界的咖啡别无二样。燕子绕着屋顶盘旋,太阳把一天中的第一张金色哥白林挂毯挂上了房屋的墙壁,人们去上班,小餐馆的珠帘后,一个卷着裙子的女佣在擦瓷砖。这是拉维奇好久以来见过的最平和的夏日清晨了。

  他把热咖啡喝了,但无法下决心吃东西。他不想用他那双手抓任何东西。他看着这双手。荒唐,他想。见鬼,我不想搞出什么心理情结来。我得吃东西啊。他又喝了一杯咖啡。他拿出一支香烟,小心翼翼,没把自己碰过的那端塞到嘴里。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想。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吃东西。我得先把事情全办完了,他下定决心,站起来付了钱。

  一群奶牛。蝴蝶。照在田野上的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的太阳。照在顶篷上的太阳。照在后备厢亮闪闪的金属盖子上的太阳,哈克就躺在那底下——死了,都没来得及听到自己为什么会死,又死于谁手。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你认出我了吗,哈克?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面前那张红色的脸。“没有,怎么?您是谁?我们曾经见过吗?”

  “对。”

  “什么时候见的?您用‘你’称呼我?或许是在军官学校认识的?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哈克。不是在军官学校,比那晚些。”

  “比那晚些?但您可是生活在国外吧?我从没离开过德国。只是这两年才来巴黎。也许我们是喝酒时……”

  “不。不是喝酒时认识的。也不是在这里。是在德国,哈克!”

  一道栅栏。铁轨。一座小花园,里面长满了玫瑰、天蓝色绣球花和向日葵。等待。一列破旧的黑色火车,喷着浓烟穿过没有尽头的清晨。挡风玻璃上映出那双鲜活的眼睛,它们正像黏稠的水母一样待在后备厢里,填满了从缝隙里落下来的灰尘。

  “在德国?啊,我明白了。是在哪次党代会上吧。我觉得我想起来了。不是在纽伦堡宫饭庄那次?”

  “不是,哈克,”拉维奇对着挡风玻璃慢慢地说,他感到这些年月如沉重的波涛般溯回,“不是在纽伦堡。是在柏林。”

  “柏林?”阴影中的那张脸在玻璃反光中一颤一颤的,随和中有一丝不耐烦了,“呐,您就直说了吧,老天,把那段往事直说出来吧!别卖关子了,别一直兜圈子折磨我了。是在哪里?”

  波涛从地上升腾而起,已经传入双臂之中。“折磨,哈克!正是那样!就是刑讯折磨之时!”

  一阵笑声,没那么有把握了,谨慎起来了。“别开玩笑了,老天。”

  “就是行刑之时,哈克!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又是那笑声,更没把握了,更谨慎了,带上了恐吓之意。“我怎会知道?我见过好几千人。我又不能把每一个都记着。如果您想说的是秘密警察……”

  “对,哈克。盖世太保。”

  耸肩,暗自提防起来。“要是您曾经被审问过……”

  “对。你记起来了吗?”

  再次耸肩。“我怎会记得?我们审问过几千人……”

  “审问!是折磨拷打到失去意识,肾脏都给压烂了,骨头都给打断了,像个口袋一样被扔进地牢,再给提出来,把脸撕破了,睾丸捣碎了——你们管这叫做‘审问’!那些喊不出来的人焦灼可怖的呻吟声——‘审问’!晕厥和晕厥之间的呜咽,踩在人家肚子上的脚,橡胶棍,鞭子——好啊,你们倒挺不耐烦地管这些叫做‘审问’!”

  拉维奇盯着挡风玻璃里那张看不到的脸,点缀着庄稼、罂粟和野玫瑰的风景从那张脸中无声地穿梭而过——他盯着它,嘴唇嚅动着,把自己早就想说、一定要一吐为快的话说了出来。

  “手给我安静放着!不然我开枪打死你!你还记得小马克斯·罗森贝格吗,浑身残破了,在地牢里躺在我身边,打算一头撞死在水泥墙上,省得再去受‘审问’——为什么审问啊?因为他是个民主党!还有威尔曼,尿里带血,牙齿没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就是被你们‘审问’了两个钟头后——为什么审问啊?因为他信天主教,不相信你们的元首就是新的救世主。还有里森菲尔德,头上背上跟一团生肉一样,求我们把他的血管咬开,因为他自己没有咬血管的牙了,那也是被你‘审问’过之后——为什么审问?因为他反对战争,不相信文化会在炸弹和喷火器中得到最完满的体现。审问!你们‘审问’过几千人,是啊——手老实放着,猪猡!现在我终于逮到你了,我们要出城去,那里有一座房子,墙壁很厚,周围荒无人烟,我要‘审问审问’你——咱们就慢慢地、慢慢地审,审他个好几天,用罗森贝格那套审法,威尔曼那套审法,里森菲尔德那套审法,就跟你们给我们看过的一样!然后,这一切之后……”

  拉维奇突然意识到车子在飞驰。他松开油门。一些房屋。一个村落。狗。鸡。奔驰在一片草场的马,脖子伸得很长,脑袋高扬着,充满异教气息。就像半人马一样,强大有力的生命。一个开怀大笑的女人拿着洗衣篮子。彩色的衣服在绳子上飘动,像是一面面蕴含着幸福意味的旗帜。几个孩子在家家户户门前玩耍,他看着这一切,仿佛隔着一道玻璃墙,近在咫尺,又遥远得不可思议,那一切之中满满地都是美、和平和纯真,强劲得令人痛苦,却仅仅因为这一夜就和他隔绝无缘,让他永远触不可及。他并不觉遗憾——就是这样了,仅此而已。

  他慢慢地行驶。要是从村里飞驰而过,倒会制造唯一一种被人家拦下的契机。时钟。他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了。这怎么可能呢?他都没注意到。他什么都没看到,除了那张脸,他对它说话……

  圣日耳曼郊区。公园。蓝天前的黑色栅栏,之后就是树木。树木。郁郁葱葱的林荫道。绿树成荫的公园,期盼着,希求着,蓦然间,森林就在眼前。

  车声轻了。森林赫然耸起,如同一道金绿色的巨浪,从左右两边拔地而起,淹没了地平线,席卷了一切——包括那只在它之中快速辗转迂回的、亮晶晶的昆虫。

  地面软绵绵的,到处都是丛生的灌木。这里离街道很远了。拉维奇把车子停在几百米外的不远处,这样就能看到它。接着,他拿起铁锹,铲起地来。这活不难。如果有人过来,看到汽车,他可以把铁锹藏起来,装成平和的散步者,回车那边去。

  他挖得够深了,足以让泥土盖住尸体。随后,他把车子开过来。死尸是很沉的,尽管如此,他仍然只是把车停在地面坚硬的地方,以免留下轮胎的痕迹。

  尸体还是软的。他把它拖到地洞边,把衣服扒下来,扔成一堆。这活比他想象的容易些。他放赤裸的尸体躺在那里,拿起衣服,塞到后备厢里,把汽车开回去。他关上车门和后备厢,带上了一把锤子。他得考虑有人偶然发现尸体的情况,不希望让别人通过任何线索认出这是谁。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很难再回到尸体那边去。他感到一种几乎无法抵抗的强烈渴望,想把那尸体就那样留在那儿,自己上车,飞驰而去。他站定脚步,环顾四周。几米外的一棵树的树干上,两只松鼠在追跑打闹。它们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他往前走了。

  浮肿了。发青了。他把一块沾满油的呢绒盖在那张脸上,然后动手用锤子把它砸烂。砸了一下后他停手了。那声响很是沉闷。随后他迅速地又砸了起来。半晌后,他把那块破布撩起来。那张脸成了一团面目全非的血肉,到处都是凝固的黑色血污。跟里森菲尔德的脑袋一样,他想。他感到自己牙关紧锁。跟里森菲尔德的脑袋不一样,他想。里森菲尔德的脑袋还要更糟:他那时还活着呢。

  右手上的戒指。他把它摘下来,把尸体推进坑里。坑有些太短了。他把膝盖屈到肚子前。然后,他把泥土铲进坑里。很快就干完了。他把泥土踩平整,把自己之前用铁锹铲下来的几片苔藓盖到上面。正好盖得上。只有弯下身子才能看到边上的几道空白。他把灌木丛推回原处。

  锤子。铁锹。破布。他把这些东西跟后备厢里的衣物放在一起。之后他又往回走了一趟,一边慢慢地搜寻痕迹。基本上找不到了。一点雨,再让草木生长几天,剩下的痕迹就无影无踪了。

  奇怪:一个死人的鞋子。袜子。内衣。西装外衣倒没那么明显。袜子,衬衫,内衣——仿佛有幽灵似的,已经枯萎了,浸满了跟着主人一同死去后的死亡气息。抓着这些衣物,寻找花押字和裁缝标签,令人很不舒服。

  拉维奇动作很快。他把这些标记剪下来,然后把东西卷成一小团,埋掉了。这里离他埋尸体的地方隔了好几公里——够远了,人家是不会一下子找到这两处的。

  他再往前开,一直开到一条溪边。他拿起那些剪下来的标签,用纸把它们包起来。之后,他把哈克的笔记本撕成碎片,又在他的钱包里翻了翻。钱包里有两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一本去柏林的多程车票、十马克、几张写着地址的便签和哈克的护照。拉维奇把法国钱币塞进兜里。之前他在哈克的兜里还找到了几张五法郎的钞票。

  他盯着那本多程车票看了片刻。前往柏林,看着这字样有种奇怪的感觉:前往柏林。他把车票撕碎,跟其他碎片放在一起。他久久地打量那护照。有效期三年。把它据为己有,用它活下去,简直是种诱惑,跟他这条生命的整个生活方式很是相称。要是这样做没有危险,他会不假思索地留下它的。

  他把护照撕了。那张十马克钞票也撕了。他把哈克的钥匙、左轮手枪和行李箱的收据留下了。他打算好好琢磨一下,到底应不应该把箱子取回来,这就把哈克在巴黎的每一丝痕迹都消除了。酒店收据他已经找到了,撕毁了。

  他把这些东西全都烧了。烧的时间比他想象中久些,不过他带了些报纸,这一来碎布片也可以烧掉。他把灰烬撒到溪水里。接着,他检查车上有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找到。他把锤子和螺旋扳手小心地清洗一番,又把工具装回后备厢。他尽可能仔细地洗了洗手,拿出一支烟,坐着抽了一会儿烟。

  直到他回到路上,转弯朝城堡的方向开时,才想起西比尔。那白色的城堡矗立在明净的夏日里十八世纪的永恒天空下。他蓦然间想起西比尔,打那时起,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不再努力抵抗,不再试图把这思绪推到一边、压抑下去。此前,他从不曾追忆起哈克让人把她领进刑房之前的事。他从不曾追忆起她脸上的惊慌和疯狂的恐惧之外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从记忆中删去了。他曾听闻她上吊自杀的消息,但那之外的事他从没深想过。他从没相信过这消息;那是可能的——可谁知道那之前发生过什么?他每次想到她,必然感到大脑在痉挛,不由得双手都钩成鸟爪,仿佛胸口也箍上了一圈痉挛的肌肉,让他好几天都无法从那盼望复仇却无能为力的红色雾沼中逃脱出来。

  他想着她,那胸口的箍、那痉挛和那雾沼突然间都消失了。有什么东西被消除了,一道障碍被挪开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可怖场面动起来了,这许多年来它一直凝固着,现在化开了。那张扭曲的嘴开始闭上了,一双眼睛中的僵硬消散了,血色温柔地回到了那张灰白的脸上。它不再是一张恐惧的僵直面具——它又变回西比尔了,他熟识的那个女人,曾跟他共同生活,曾让他触摸自己柔软的酥胸,又如同一个六月的夜晚般,从他生命中那两年岁月间被风卷走。

  一个个白日升起——一个个黑夜——如同远处一个已被遗忘的打火机突然在地平线后燃起火焰。过往岁月中的一扇门,原本卡住了,紧紧锁住,覆着一层血迹,现在一下子轻巧无声地打开了,出现在那门后的又是一座花园,不再是盖世太保的地牢。

  这一个多小时,拉维奇一直开车行驶。他没有回巴黎去。他开过圣日耳曼郊区,在塞纳河桥上把哈克的钥匙和左轮手枪扔进水里。然后他张开车子顶篷,继续往前开。

  他穿过法国的清晨。那一夜几乎被忘在脑后,仿佛是几十年前的前尘旧事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已经变得模糊了——然而,多年以来一直沉于记忆湖底的东西又神秘地浮上水面,向他靠近,不再由一条大地裂痕与他天人永隔了。

  拉维奇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空虚、疲惫、漠然、激动——他原以为自己会恶心,会暗自为自己辩解,会渴望痛饮一番,会酩酊大醉,然后遗忘——但不会是这样。他没想到自己会感到轻松和解脱,仿佛自己的过往中有一把锁掉落了。他环顾四周。风景掠过,一列列杨树高举起绿色的火炬,向上空欢呼,一片片种着罂粟和矢车菊的田野在他眼前铺开,小村庄的面包房里传来新鲜面包的香气,一座校舍里,孩子们的声音正伴着小提琴歌唱。

  方才经过这里时,他在想什么呢?方才,几个小时前,亘古岁月前。那道玻璃墙去哪儿了,那种毫无可能的绝望感去哪儿了?蒸发了吧,就像雾气蒸发在高升的太阳下。他又看到了那些孩子,他们在屋门前的台阶上玩耍,他看到猫和狗在阳光中睡觉,他看到彩色衣服在风中扑簌,马在草场上跑动,那个女人仍然站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几个架子,正把一长列又一长列的衬衫挂起来。他看着这些景象,感觉自己现在比多年以前更能融入其中。他心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柔软湿濡,升腾起来,一片烧毁的耕地重泛出绿意,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荡回去,一份静谧的平衡建立起来了。

  他静静地坐在车里;他一动都不敢动,不想把那种东西吓走。那东西在他周围不断地滋长,冒出上下浮动的气泡,他静静坐着,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却能感觉到、知道,它确实在。他原本以为,哈克的影子会坐在自己身边,盯着他——现在坐在他身边的只是他的生命,它回来了,正在看着他。那两只眼睛多年以来一直用力睁着,沉默倔强地索求着,控诉着,现在似乎闭上了;那张嘴安详地闭上,一双在极度的恐惧中向前伸出的胳膊总算落下去了。哈克的死把西比尔脸上的死亡抹去了——她的脸鲜活了一瞬,然后开始变模糊了。它终于可以安宁了,于是跌落回去,从此以后再不会回来了,白杨树和菩提树已经把它温柔地葬下,现在只剩下夏日和蜜蜂的嗡鸣,还有一重清晰、强烈、处于某种监察之下的倦意,就仿佛他已经好几宿没睡过觉了,现在想长睡一觉,或者永远都不再睡了。

  他把塔尔博特停在彭色列路上。发动机不再出声,他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感到自己有多么累。那不再是驾驶时那种解脱后的倦意,而是只想睡觉的空洞虚无感。他往国际酒店走,越走越吃力,阳光像一道横梁一样落在他的脖颈上。他想起来,还得把威尔士亲王酒店的套房退掉,这事都给忘了。他太累了,累得甚至考虑了片刻能不能晚点儿再去退房。随后,他强迫自己去,叫了辆出租车去威尔士亲王酒店。付完房钱后,他几乎忘了让人去取自己的箱子。

  他在凉爽的大厅里等着箱子。右边的酒吧里,有几个人正坐着喝马提尼酒。他都快睡着了,行李搬运工才来。他给了他一点小费,叫了辆出租车。“去巴黎东站。”他说。他声音很大,让门房跟搬运工能够听清楚。

  到了波艾蒂路的转角时,他让出租车停下。“我记错了一个小时,”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太早了。您在那个小酒馆前停下。”

  他付了钱,拿上自己的箱子,往小酒馆走,看着出租车没影了。他往回走,另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国际酒店。

  楼下除了一个正在睡觉的少年外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是十二点。老板娘正在吃午饭。拉维奇拿着箱子去自己房间。他脱了衣服,打开淋浴喷头。他花了好长时间,彻底地清洗自己一番。随后,他往身上擦了些酒精。这让他清醒了些。他把箱子收好,把里面的东西收好。他又换上新内衣和另一套西服,然后下楼找莫罗索夫。

  “我正要去找你,”莫罗索夫说,“今天我休息。我们可以在威尔士亲王酒店——”他不说话了,更加仔细地注视着拉维奇。

  “没必要了。”拉维奇说。

  莫罗索夫看着他。“干完了,”拉维奇说,“今天早上。别问我了。我想睡一觉。”

  “你还需要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了。都解决了。很幸运。”

  “车子停哪儿了?”

  “在彭色列路上。没有问题。”

  “没别的事要干了吗?”

  “没有了。就是突然间头疼得要死。想睡觉了。我晚点儿再下来。”

  “好。要解决的事没别的了吗?”

  “没有了,”拉维奇说,“没别的了,鲍里斯。很简单的。”

  “你什么都没忘?”

  “我觉得没有。没有。现在我没法把这事细细回味一遍了。得先去睡一觉。之后再说。你不走吗?”

  “当然不走。”莫罗索夫说。

  “好。我之后再下来找你。”

  拉维奇回到自己房间。他突然头疼得厉害。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脚下,流亡者威森霍夫的百合花闪闪发亮。对面是那堵灰色的墙,墙上是一扇扇空荡荡的窗。一切都结束了。他做得对,做得好,必须得这样,但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有之后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复存在了。明天,他的名字就没有意义了。白日在他窗前陡然落下。

  他脱下衣服,又洗了遍澡。他把双手在酒精里浸了很久,然后在空气中晾干。手指关节周围的皮肤紧紧绷着。他的脑袋很沉,大脑似乎在里面松松散散地滚来滚去。他拿出一支注射器,在窗台上的小电炉里煮了煮。水冒了一会儿泡,让他想起那条小溪。只是想到那条小溪。他把两瓶注射液的一端掰下来,把清澈如水的注射液倒进注射器。他给自己打了针,然后上床躺下。过了一会儿,他把那身旧睡衣拿过来,给自己盖上。他感觉自己仿佛正是十二岁,正置身于成长和青春时期那种独特的寂寞之中,疲惫又孤单。

  黄昏时他醒来。一道苍白的玫瑰色挂在屋顶之上。威森霍夫和戈尔德贝格太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一个没有睡午觉习惯的人下午睡了一觉,他现在的情绪正是如此——和世间再无牵连,准备好了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便那毫无意义。真希望我现在可以做场手术啊,他想。来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重病例给我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他蓦地感到饿得发狂。头疼已经消失了。他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莫罗索夫穿着长袖衬衫坐在自己房间的桌边,正在研究一个棋局。房间里几乎家徒四壁。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件制服上衣。一个角落里放了一座圣像,圣像前面还有一盏灯。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是一只铜茶壶。第三个屋角里是一台现代化的冰箱。那是莫罗索夫的奢侈品。他用这冰箱冷藏伏特加、食品和啤酒。一张土耳其地毯铺在床前。

  莫罗索夫一言不发就站起来,拿了两个杯子和一瓶伏特加。他给杯子倒满酒。“野牛草伏特加。”他说。

  拉维奇在桌边坐下。“我什么都不想喝,鲍里斯。我只是饿得要死。”

  “好。那我们就去吃饭。在那之前——”鲍里斯·莫罗索夫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俄国黑面包、黄瓜、黄油和一小盒鱼子酱——“先吃了这些!这鱼子酱是山鲁佐德厨房主管的礼物。别担心。”

  “鲍里斯,”拉维奇说,“我们就别演戏了吧。我在奥西里斯门前碰到了那人,在布洛涅森林里把他弄死了,又埋在圣日耳曼郊区。”

  “有人看到你吗?”

  “没有。在奥西里斯门口也没有。”

  “哪儿都没人看到你?”

  “在布洛涅森林时,有人从草地上过来。当时事情都结束了。我把他放在车里了。别人除了车和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当时我在呕吐。我既可能是喝醉了酒,也可能是身上不舒服。没什么特别的。”

  “你把他的东西怎么处理了?”

  “埋掉了。能让人辨别身份的标志都剪了下来,跟他的证件一同烧掉了。我只留下了他的钱和一张在巴黎北站存行李的收据。他的房间已经退了,他正准备今天早上坐车走呢。”

  “见鬼,运气真好!有什么血迹吗?”

  “没有。几乎没流血。我把我在威尔士亲王酒店的房间退了。东西都拿回这里了。在这儿跟他交涉的那些人可能会猜他已经走了。要是把他的行李提走,他在这儿的痕迹就都没有了。”

  “柏林那些人会发现他没回去,然后就会回头问这边的。”

  “要是行李没了,别人就没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们会知道的。他那张卧铺票没用过。你把车票烧了吗?”

  “烧了。”

  “那就把收据也烧了。”

  “也可以把收据寄到托运处,让他们把行李寄到柏林或者别处去,货到付款。”

  “一样的。最好把收据烧了。你要是太过精明,人家就比现在更容易起疑心。现在这样他就只是消失了。这种事在巴黎时有发生。人家会来追查,运气好的话能找出别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就是在奥西里斯里面。你进去过吗?”

  “嗯。待了一分钟。我看到他了。他没看到我。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他。当时没人看到我们。”

  “人家会去询问谁在这段时间里去过奥西里斯的。罗兰德会想起来你去过。”

  “我常去那里。这还不算什么。”

  “最好还是别来找你问话。你是流亡者,没有证件。罗兰德知道你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她知道韦贝尔的地址。韦贝尔才是她们正式的医生。罗兰德再过几天就要辞职了。”

  “她在哪里,人家都会知道的,”莫罗索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拉维奇,我觉得你最好离开这里,躲上几周。”

  拉维奇看着他。“这话说得容易,鲍里斯。去哪里呢?”

  “去个有人的地方,哪儿都行。去戛纳或者多维尔。那边现在很热闹,你可以在那里避一避。或者去昂蒂布。你熟悉那地方,也没有人会问你要护照。到时候我可以随时找韦贝尔和罗兰德打听,看警察找没找他们问你的事,传你去当证人。”

  拉维奇摇头。“最好还是该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生活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这次不行。”

  拉维奇看着莫罗索夫。“我不会逃走的。我就待在这里。这是事情的一部分。你不明白吗?”

  莫罗索夫没回答这话。“先把行李收据烧了吧。”他说。

  拉维奇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拿出来,点上,放在烟灰缸上烧。莫罗索夫拿起那个铜质的碟子,把细细的灰烬倒到窗外去了。“好了,这事办完了。你身上还有从他那里拿来的东西吗?”

  “有钱。”

  “给我看看。”

  他检查那些钱。上面没有标记。“很容易处理掉。你想拿这钱干什么?”

  “我可以把这钱寄到难民基金会去。匿名寄过去。”

  “明天把钱换了,过两周再寄。”

  “好。”

  拉维奇把钱收起来。他把钱折在一起时,突然想起来自己吃过东西了。他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早上他竟会那样想,多奇怪啊。他又拿起一块新鲜的黑面包。

  “咱们要去哪里吃饭?”莫罗索夫问。

  “哪儿都行。”

  莫罗索夫看着他。拉维奇露出微笑。这是他第一次微笑。“鲍里斯,”他说,“别那样看着我,跟个护士担心人家精神崩溃时看人的眼神一样。我结果了一头畜生,它应得的结果该比这恶劣千百万倍。我这一生杀过好几十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还为此受过勋,我也不是在公平的战斗中杀死了这些人,而是在他们毫不知情之时从背后潜近他们、窥探他们,可战争就是这样,这是光荣的。只有一件事让我如鲠在喉了几分钟,那就是我没能在杀死那家伙之前就当面把话跟他说了,可那只是一个愚蠢的愿望罢了。事情解决了,他不会再去折磨人了,做了这事我也能心安入睡,如今事情早过去了,在我看来就跟报纸上读到的事情一样,毫无感觉了。”

  “好,”莫罗索夫给上衣系上扣子,“那咱们走吧。我需要喝点东西。”

  拉维奇抬头看他。“你?”

  “对,我!”莫罗索夫说。“我,”他迟疑了片刻,“今天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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