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拉维奇回酒店。早上他离开时,乔安·玛朵还在睡觉。他本来以为过一小时就会回去。现在已经是三小时之后了。
“您好,医生。”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有个人招呼他。
拉维奇看着那个男人。一张苍白的脸,一丛乱七八糟的浓密黑发,戴着眼镜。他不认识这人。
“阿尔瓦莱,”那男人说,“哈姆·阿尔瓦莱。您记起来了吗?”
拉维奇摇头。
那男人弯下腰,把裤腿拉起来。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胫骨往上拖到膝盖。“现在您想起来了吗?”
“这是我做的手术?”
男人点头:“是在前线后面一间厨房的桌子上做的。那是阿兰胡埃斯的一座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一片杏树林里的那座白色的小别墅。这下记起来了?”
拉维奇突然感觉到杏花的浓烈气味。他闻到这气味,就仿佛那腐坏的气味顺着昏暗的楼梯而上,跟更甜更腐朽的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是啊,”他说,“我记起来了。”
当时伤员们躺在被月光照亮的露台上,一个挨一个列成几排。这都是几架德国和意大利飞机造成的后果。孩子、女人、农夫,都被弹片撕裂。有个孩子的脸没有了;有个怀孕的女人胸以下都被炸开了;一个老头惊恐地把一只手上炸断的手指拿在另一只手里,因为他相信人家能把它们重新缝上。这一切之上笼罩着夜晚那浓重的气味,滴落着晶莹的露水。
“这条腿现在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吗?”拉维奇问。
“差不多吧。我还是没法让它完全屈下去,”男人微笑,“倒是足以靠它翻越比利牛斯山。冈萨雷斯死了。”
拉维奇不记得冈萨雷斯是谁了。但这时他记起了一个给他帮忙的年轻大学生。“您知道马诺洛现在怎么样了吗?”
“被捕了。枪毙了。”
“那赛尔纳呢?那个旅长?”
“死了。保卫马德里之前就死了,”男人又露出微笑。这微笑僵硬机械,突如其来,一丝情感都没有,“穆拉和拉帕纳被捕了。枪毙了。”
拉维奇不记得穆拉和拉帕纳是谁了。他在西班牙待了六个月,后来前线被突破了,野战医院也解散了,他就走了。
“卡尔纳罗、欧尔塔和戈尔德施坦因进了集中营,”阿尔瓦莱说,“都在法国。布拉茨基也还安全。他躲在边境后面。”
拉维奇还记得的只有戈尔德施坦因。那时候那边的面孔太多了。“您现在住在这酒店里?”他问。
“是啊。我们前天搬来了。就在那边,”男人指着三层的房间,“我们在南方边境的集中营里被关了很久,总算给放出来了。当时我们还有些钱。”他又露出笑容。“有床。真正的床。真是家好酒店。墙上甚至还有我们领袖的画像。”
“是啊,”拉维奇说,并无讽刺之意,“那肯定是很舒适的,毕竟你们在那边经历了这么多。”
他向阿尔瓦莱道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整理过了,里面空无一人。乔安已经走了。他环顾四周。她什么都没留下。他也没指望她留下什么。
他按铃。过了一会儿,女佣进来。“太太已经走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说。
“我自己也看出来了。可您怎么知道有人来过这儿呢?”
“拉维奇先生啊。”女佣说,也没再说下去,一张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伤害似的。
“她吃早饭了吗?”
“没有。我没看到她。不然我也会想到早饭的事的。她这事我以前就知道的。”
拉维奇看着她。最后那句话他不喜欢。他拿出几法郎,给女佣塞到围裙兜里。“很好,”他说,“下次您还这么办。只有在我跟您明确说了之后,您再把早饭送过来。确定这房间里没人之前,别过来打扫。”
女佣露出贴心的笑容。“很好,拉维奇先生。”
他不太自在地目送她离开。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乔安已经结婚了,不想被人家看到。要是在过去,他见了也就笑笑。现在他不喜欢这样。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呢,他琢磨着。他耸了下肩,往窗边走去。酒店就是酒店啊。这是没办法的。
他打开窗户。一栋栋房屋上方是个阴云密布的中午。麻雀在屋檐底下鸣叫。下面那层有两个声音在争吵。肯定是戈尔德贝格那家。那家的丈夫比妻子大二十岁,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大批发商,来自布雷斯劳。妻子跟流亡过来的威森霍夫搞外遇。她以为没人知道这事。可唯一一个不知情的就是戈尔德贝格。
拉维奇关上窗户。他早上做了一个胆囊手术。一个匿名胆囊,算给迪朗的。他替迪朗切开了一个不知名男人的肚子。酬金两百法郎。之后他去了凯特·赫格斯特伦那儿。她发烧了。烧得太厉害了。他在那里待了一小时。她睡得很不安宁。这也不是什么异常情况,但最好还是不要这样。
他盯着窗外。一股事后那种特殊的空虚感。床,没一点痕迹了。天,把昨天无情地撕裂了,就像豺狼撕裂羚羊的皮一样。夜间的森林在黑暗中像有魔法一样升高,现在又无限遥远了,只是时间的荒漠上一场海市蜃楼罢了……
他转身,在桌子上发现了吕西安娜·马蒂内的地址。她不久前出院了。她可不让人闲着。两天以前他还去了她那里。没必要这就再去看她,但他也没别的可干,于是决定过去一趟。
那房子在克拉瓦尔街上。一层有个肉铺,一个强健的女人在里面挥着砍肉刀卖肉。她正在服丧。她丈夫两周以前死了。女人现在管着这店铺跟一个伙计。拉维奇走过去时看到了她。她似乎正打算外出做客,头戴着一顶有一条长长的黑色绉布面纱的帽子,还热情地要给一个熟人赶紧切条猪腿下来。面纱都飘到开了膛的猪身上了,砍肉刀一闪,咔嚓一声砍下去了。
“一刀的事。”寡妇满意地说,把猪腿扔到秤上。
吕西安娜住在最顶层,屋顶下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她不是一个人。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正无所事事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戴着一顶骑自行车的人戴的那种帽子,抽着一支自己卷的烟,他说话时烟就粘在他上嘴唇上。拉维奇进屋时他坐着没动。
吕西安娜躺在床上。她有些困惑,脸也红了。“医生——我不知道您今天要来,”她朝那小伙子望去,“这是……”
“爱谁谁,”小伙子粗暴地打断她的话,“用不着到处说人家名字。”他往后一靠。“好啊,看来您就是医生了?”
“怎么样啊,吕西安娜?”拉维奇也不管他,就问道,“您还在卧床,明智之举。”
“她早就能起床了,”小伙子说,“她没事了。她要是不去工作,这就得一笔一笔往外掏钱。”
拉维奇回头看着他。“您出去。”他说。
“什么?”
“出去。到门口去。我要给吕西安娜做检查。”
小伙子爆发出一阵大笑。“那您就查呗。我们没那么讲究。再说干吗要检查啊?您前天才来了一趟。这又得另花一笔出诊费,是不?”
“老弟,”拉维奇平静地说,“您看上去不像是出钱的人。此外,要不要花钱是另一回事了。现在您出去吧。”
小伙子咧开嘴笑了,舒舒服服地叉开了腿。他穿着一双尖头的漆皮鞋和紫色的袜子。
“拜托了,波波,”吕西安娜说,“肯定也就一眨眼的事。”
波波不理会她。他只顾盯着拉维奇。“您来得正好,”他说,“这样我就能立马跟您摊开了说个明白。老兄,要是您以为,可以捞笔账单走,什么医院、手术之类的玩意儿——没门!我们就没打算送她进医院——更别提做手术,就甭想着捞一大笔钱了。我们没要损害赔偿,您还能谢天谢地了!您做这手术违背了人家的意愿。”他露出一排脏兮兮的牙齿。“吃了一惊吧,嗯?波波我心知肚明;没那么容易骗人家当冤大头。”
小伙子看上去心满意足了。他感觉自己从这烂摊子里漂亮地抽身出来了。吕西安娜脸色变得煞白。她畏惧地看看波波,又看看拉维奇。
“明白了吗?”波波得意洋洋地说。
“就是他吗?”拉维奇问吕西安娜。她没有回答。“那就是他了。”他说着打量起波波来。
一个瘦巴巴的高个子无赖,细细的脖子上围着一条人造丝巾,喉结在丝巾边沿处上下起伏。塌肩膀,鼻子过长,没下巴——简直就是书里走出来的城郊皮条客。
“什么就是他?”波波挑衅地说。
“我跟您说了好几遍让您出去,我想现在说得已经够多了。我要检查了。”
“妈的。”波波回应道。
拉维奇慢慢地向他走去。他已经受够这个波波了。小伙子跳起来,朝后退了一步,手里突然拿了一条大约一米长的细绳子。拉维奇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打算在拉维奇离他更近时跳到一边,然后很快地到拉维奇后面去,好把绳子从他脑袋上面套下去,从后面勒住他。如果对方没看出这种意图,或者试图上拳头,这种做法还挺管用的。
“波波,”吕西安娜叫道,“波波,别!”
“你这小流氓,”拉维奇说,“又是绳索这套脓包把戏——别的你都不会了?”他笑了。
波波一时间惊呆了。他的眼光犹疑起来。紧接着拉维奇用双手把他的上衣从肩膀上拽下来,这一来他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这招你可能还没见过吧?”他说着很快地打开门,相当粗暴地把这惊慌失措的小伙子推到门外面,“你要是有兴趣干这些,就去当兵啊,不是巴不得杀人放火吗!别来烦扰成年人。”
他从屋里把门关上。“好了,吕西安娜,”他说,“现在我们来看看。”
她在哆嗦。“安心,安心。已经过去了。”他拿起那条破旧的棉布面鸭绒被,把它放在椅子上。他又把绿色的毯子卷起来。“睡衣睡裤?为什么穿这身呢?穿这身可没那么舒服啊。您还不能多活动呢,吕西安娜。”
她沉默了片刻。“我今天才穿上这身的。”她说。
“您没有睡袍穿了?我可以从诊所给您送两条。”
“不用,不是这个原因。我穿上这身,因为我知道……”她看了一眼门,轻声说道,“……知道他要来。他说我已经病好了。他不想再等了。”
“什么?可惜我没早点儿知道,”拉维奇愤怒地朝门那边看了一眼,“他得等着!”
吕西安娜有着贫血女子那种非常白皙的皮肤。薄薄的表皮下透出蓝色的血管。她形体优美,骨骼纤细,身材细长,但哪里都不干瘦。这又是那无数姑娘中的一个,拉维奇想,你看到她们就要寻思,大自然为什么要费力把她们造得那么窈窕——如果你知道她们几乎全都会变成什么样——会劳累过度,被错误又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迅速消磨得不成人形。
“您还得卧床一周,多在床上休息,吕西安娜。您可以起床,在这里走几步。但是要小心;别搬东西。接下来的几天里也别走台阶。有人照料您吗,除了这个波波之外?”
“还有房东。但她也开始发牢骚了。”
“没别人了?”
“没有了。过去还有玛丽。她死了。”
拉维奇打量这房间。屋子里摆设寒酸,但是干净。窗前放了几株倒挂金钟。“那波波呢?”他问,“看来这一切都过去之后,他又冒出来了……”
吕西安娜没有回答。
“您为什么不把他扔出去?”
“他没那么坏,医生。就是太放肆……”
拉维奇看着她。爱情啊,他想。这也是爱情。这亘古的奇迹。它不仅把梦幻的彩虹抛到事实的灰色天空上——就连粪堆都要用浪漫的光辉美化一番;既是奇迹,又是癫狂的嘲弄。他突然间有了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归根结底也成了个同谋。“好了,吕西安娜,”他说,“您别生气。先只管把身体养好。”
她轻松了,点了点头。“钱的事,”她尴尬地匆匆说道,“那不是真的。他只是那么一说。我会把所有钱都付了的。一分不少。分期支付。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去工作?”
“大约两周之后吧,如果您不胡来的话。也别跟波波乱来!绝对不行,吕西安娜!不然您会没命的,明白吗?”
“明白。”她不确信地回答。
拉维奇把毯子盖到那苗条的身子上。他抬头看她时,发现她哭了。“就不能早一点吗?”她说,“我干活时可以坐着呀。我必须得……”
“或许吧。我们再看。这取决于您的表现。您得告诉我给您做手术的那个接生婆叫什么,吕西安娜。”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抗拒。“我不去找警察,”他说,“绝对不去。我只想试试把您交过的钱从那里掏出来,那样您就可以更安心一些了。有多少钱?”
“三百法郎。您永远不会从她那儿得回来的。”
“可以试试嘛。她叫什么,住哪里?您再也用不上她了,吕西安娜。您不会再怀上孩子了。她也没法对您怎么样了。”
姑娘犹豫着。“在那边的抽屉里,”她终于说道,“右边的抽屉里。”
“这儿这个字条?”
“对。”
“好。过两天我就过去。您别害怕。”拉维奇穿上自己的大衣。“怎么?”他问,“您干吗要起床?”
“是波波。您不知道他。”
他微笑。“我想,再恶劣的我也知道。只管躺着吧。据我所见,咱们用不着担心。再见,吕西安娜。我会很快再过来的。”
拉维奇同时转动钥匙和门把手,迅速地把门打开。楼道里什么人都没有。他也没指望有人在;他知道波波这种人。
现在站在楼下肉铺里的是那个伙计,这人脸色发黄,没有老板娘那种激情。他无精打采地剁这剁那。办过丧事后,他明显疲惫了很多。他跟师母结婚的机会渺茫。小餐馆里坐拉维奇对面的一个制刷工高声讲了这些,还说不等他们结婚,她就会连他也送进坟地里去,说这伙计现在已经虚了很多了,那寡妇倒是容光焕发的。拉维奇喝了一杯黑醋栗酒,付了酒钱。他原本以为会在餐馆里遇到波波,但波波不在。
乔安·玛朵从山鲁佐德的大门里出来。她拉开出租车门,拉维奇正在那里面等着。“走,”她说,“咱们离开这里,去你那儿。”
“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受够了这种夜总会的生活了。”
“稍等。”拉维奇朝站在大门口的卖花女人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大妈,”他说,“把你的玫瑰都给我。要多少钱?可别漫天要价。”
“六十法郎。给您的特价。因为您给我开过治风湿的药方。”
“有用吗?”
“没用。只要我还整夜站在湿地里,就不可能有用。”
“您真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病人里最理智的一个了。”
他接过玫瑰。“谨表歉意,毕竟你今天早上醒来时不得不一个人待着,而且没吃到早餐,”他对乔安说,把花放在出租车的地上,“你还想去喝点什么吗?”
“不想。咱们去你那里。把花拿来,放这座位上。别放到地上。”
“放那里挺好。我们应该爱花,但别为了花搞得太麻烦。”
她很快地转过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爱的东西宠坏了?”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不应该对漂亮的东西大肆渲染。再说,眼下我们之间最好别放花。”
乔安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脸上露出喜色。“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吗?我活了。又活过来了。我呼吸了。又能呼吸了。我存在。我又存在了。这是第一次。我又有双手了。还有眼睛和一张嘴巴。”
司机灵活地驾驶着出租车,从狭窄的街道上别的车之间钻出来。接着他猛地开起来。这一下子把乔安掷到拉维奇那边。一瞬间他用双臂环着她,感受着她。这就像一场温暖的风,当她坐在那里说着话,沉迷于自己的情感和自身之时,就像一阵风吹拂着他,让日间结出的硬痂、让他心中那拒人千里的奇特冷漠之意融化得无影无踪。
“一整天——源源不绝地,仿佛到处都涌出泉流,泉水喷射到我的脖颈上,涌到我的胸前,就好像我定要泛出绿意,抽出枝叶,开出花朵——这感觉摄着我,摄着我,牢牢地摄住我,让我无法摆脱——现在我存在了——而你——”
拉维奇看着她。她向前弓着身子坐在肮脏的皮座椅上,黑色的晚礼服裙中透出来的双肩一片晶莹。她坦率,说话时既不迟疑也不羞怯,她有什么感觉就说什么,让他自觉在她面前贫乏又生硬。
我做手术来着,他想。我把你忘了。我去了吕西安娜那里。我沉浸在过往中的某处。没有想到你。之后,夜幕降临,暖流渐袭。我的思绪不在你那里。我想着凯特·赫格斯特伦来着。
“乔安,”他说着把双手放到她撑在座位上的双手上,“咱们还不能去我那里。我还得去趟诊所。就待几分钟。”
“你还得去看看你给做了手术的那个女人吗?”
“不是要看今天早上那个。是另一个。你愿意找个地方等我吗?”
“你一定得马上就去吗?”
“最好马上就去。我不希望别人过会儿打电话找我。”
“我可以在你那儿等你。咱们还有空去趟你的酒店吗?”
“有空。”
“那就去酒店。你过会儿再来。我可以等你。”
“好的。”拉维奇对司机说了地址。他靠回座椅上,感到座椅边沿挨着自己的脖颈。他的双手还放在乔安的手上。他感到她在等着他说些什么,说些关于他和她的事。但他说不出来。她已经说了太多了。并没有那么多,他想。
车停了。“走吧,”乔安说,“这里的事我会应付的。我不害怕。把你的钥匙给我就好。”
“钥匙在酒店里。”
“我会跟他们要的。我得学会这个,”她从地上拿起花,“赶上了这么一个男人,在我睡觉时离开我,我以为他不会回来时他又回来——肯定还有不少要学的呢。这就学起来吧。”
“我会跟你一起上楼的。咱们也别太夸张。我马上就又得留下你一个人就够糟的了。”
她笑了。她显得很年轻。“请您稍等一下。”拉维奇对司机说。
那人慢慢地闭起一只眼睛。“多等会儿也行。”
“把钥匙给我。”乔安上楼梯时说道。
“为什么?”
“给我。”
她打开门,然后就站着不动。“多美。”她朝着黑洞洞的屋里说,屋子的窗外有一轮光秃秃的月透过云,亮着。
“美?这间破屋?”
“是啊,多美!什么都美。”
“或许现在还是。现在还黑着。可是——”拉维奇伸手去够灯的开关。
“别。我自己来。你去吧。不过别到了明天中午才回来。”
她站在黑暗的房门口。窗户那边的银光打在她的肩和头后面。她的身形影影绰绰,令人血脉偾张,又神秘莫测。她的大衣滑到了地上,在她双脚边如同一团黑色泡沫。她靠在门上,只有一只胳膊上捕获了一道楼道里的光亮。“去吧,要回来啊。”她说着关上门。
凯特·赫格斯特伦的高烧退了。“她醒过吗?”拉维奇问睡眼惺忪的护士。
“醒过。那是十一点的时候。她问起过您。我就把您嘱托我的跟她说了。”
“她没问起绷带的事?”
“问了。我跟她说,这刀是不开不行的。我说,这就是一场小手术,您明天会给她解释。”
“就这些?”
“对。她说,如果您觉得这样对,就没问题。她说,如果您再过来,今夜再来,我就代她问个好,还要跟您说,她相信您。”
“这样啊——”
拉维奇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护士那分成两路的黑色头发。“您多大了?”随后他问道。
她惊讶地抬起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您干护理有多久了?”
“两年半。到一月就两年半了。”
“您喜欢这份工作吗?”
护士的苹果脸上露出笑容。“喜欢,”她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当然有些病人是很累人的,但大多数都很友善。昨天布里索太太送了我一条漂亮的丝绸裙子,几乎是全新的。上周我还从勒尔纳太太那里得到了一双漆皮鞋。就是后来死在家里的那个。”她又微微笑了。“我几乎都不用买衣服了。基本上一直有人送我些什么。要是有东西用不上,我就把它拿到一个开了一家店的朋友那里换成钱。这一来我就过得很好。赫格斯特伦太太也一直十分大方。她给的是钱。上次给了一百法郎。才十二天而已。这次她要待多久啊,医生?”
“久一些。几周吧。”
护士看上去很高兴。她没有皱纹的明净脑门后面在计算这能给她带来多少收入。拉维奇又朝凯特·赫格斯特伦弯腰看了看。她安静地呼吸。伤口上淡淡的气味跟她发间刺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他突然受不了了。她信任他。信任。野兽还在那被切过的平坦腹中啮噬。这就被缝上了,什么办法都没有。信任啊。
“晚安,护士。”他说。
“晚安,医生。”胖乎乎的护士在屋子角落里的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她把朝着病床的灯光调暗,往脚上裹了一张毯子,伸手拿了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刊登侦探故事和电影照片的廉价期刊。她舒舒服服地挪正位置,读了起来。她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张开的袋子,里面装着巧克力小饼干。拉维奇走之前看到,她看也不看就从里面拿了一块。有时候我们理解不了那些最简单的东西,他想——这同一间屋子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病得要死了,这些却跟那另一个人毫无关系。他关上门。可我不也一样吗?我不是从这间屋子里出去,进另一间,到那间——
房间里很暗。浴室的门稍稍开着。门后亮着灯。拉维奇犹豫了。他不知道乔安是不是还在浴室里。随后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他穿过房间走进浴室,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她在,而且她没有睡,然而她也不说话。房间里突然充满了沉默、等待和紧张——一如无声呼喊的漩涡——思绪彼岸的陌生深渊,晕眩这红色的醉人罂粟如云雾般从中漫起。
他关上浴室的门。白色灯泡的明澈光亮中,一切都又变得熟悉可信了。他拧开淋浴喷头的开关。这是酒店里唯一一个淋浴喷头。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酒店老板娘还把它当作奇景让她的法国亲友们来参观。
温热的水流到他的皮肤上。现在乔安·玛朵就躺在近旁,正在等着他。她的皮肤很光滑,她的头发就像惊涛骇浪在枕头上翻腾,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即便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光亮的时候也闪闪发光,仿佛它们甚至可以捕捉窗前微弱的冬日星光,再把这光反射出来。她正躺在那里,灵活酥软,神秘善变,令人激动,因为短短一个小时以前见到的那个女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世间万种不含爱情的魅力和诱惑,只要是有的,都在她身上——然而他对她突然有了种近乎厌恶的感情——这是种奇异的抗拒感,和突如其来的强烈爱慕混杂在一起。他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望了望——他觉得,要是浴室还有第二个出口,自己有可能早就穿上衣服出去喝酒了。
他擦干身子,又犹豫了一会儿。多奇怪啊,有什么东西从一片乌有中出来,向他侵袭而来。那是一个影子,是一片虚无。或许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从凯特·赫格斯特伦那里来。抑或是因为乔安之前在出租车里说过的话。太快了,太容易了。或者单纯是因为有人在等——而不是他在等别人。他撇了撇嘴唇,打开门。
“拉维奇,”乔安在黑暗中说,“苹果白兰地在窗边的桌子上。”
他站住了。他注意到方才自己很紧张。她要是说别的,他很有可能会受不了。但这句没问题。紧张消散了,变成了松弛温和的安全感。“你找到那瓶子了?”他问。
“很容易就找到了。它就在那里嘛。不过我把它打开了。我发现了一个开瓶器,在你那堆东西底下的什么地方。再给我倒一杯。”
他倒了两杯酒,给她拿了一杯。“来——”体味到清澈的苹果酒精,真是美妙。乔安说对了话,太好了。
她把脑袋靠回去,喝了酒。头发落到她的双肩上,这一刻她似乎整个人都在全心全意地喝酒。拉维奇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全心全意地投入。那不仅很有魅力,还藏了一份危险,这隐约触动了他。她喝酒时就整个人都全心全意地喝酒,爱着什么时就整个人都全心全意地爱,绝望时就整个人都全心全意地绝望,如果遗忘就一星半点都不会再想起。
乔安把杯子放下,突然笑了。“拉维奇,”她说,“我知道你想了什么。”
“真的?”
“是啊。你刚刚觉得自己几乎算是结婚了。我也一样。在门口叫人抛下不是什么别致的经历,再加上怀里还抱着玫瑰花。谢天谢地,这里还有苹果白兰地。别老舍不得喝那瓶酒。”
拉维奇把酒倒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说,“确实。在那边的浴室里时我有点受不了你了。现在我觉得你太棒了。干杯!”
“干杯!”
他喝完了那杯苹果白兰地。“这是第二夜了,”他说,“这夜很危险。陌生的魅力已经消退,熟识的魅力还没出现。我们要熬过这一夜。”
乔安放下自己的杯子。“这方面你好像了解得不少啊。”
“我什么都不了解。只是说说而已。我们永远都不会了解什么。什么都在不断地改变。现在也一样。永远都不会有第二夜。每次都是第一夜。如果有第二夜,那就是尽头了。”
“谢天谢地!不然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会落到算术那样的境地里吧。好了,过来吧。我还不想睡觉。我想跟你喝酒。星星在那冷冷的天上赤裸裸地挂着。如果独自待着,多容易冻死啊。即便天热时也一样。要是两个人,就永远不会冻死。”
“即便两个人在一起,也会冻死的。”
“我们不会。”
“当然不会,”拉维奇说,一片昏暗中,她看不到他脸上飞掠而过的表情,“我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