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经籍志》称：“氏姓之书，其所由来远矣。”按西汉司马迁所说，记述姓氏专书的谱牒在我国起源很早，“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太史公读《春秋历谱牒》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 [1] 。由此可知，大致自商周以来已有了谱牒。

关于唐宋之谱牒，人们往往乐于援引郑樵《氏族略》的一段话：

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历代并有图谱局……自五季以来，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故其书散佚而其学不传。

现代不少学者认为，“隋唐而上”是完全包括了隋唐在内。五代以后，谱书散佚，谱学已不相传。我们谨对这种意见提出若干不同认识。

第一，“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鉴于谱牒逐一记述了士人的血统及其婚姻界限，朝廷选举用人，核查簿状谱系，了解所用人士的各种社会关系，这是适应九品官人法的需要。柳芳称之为“有司选举，必稽谱籍，而考其真伪”。隋唐实行科举制，谱学与选举原则上已无直接的关联。

第二，“历代并有图谱局”是指的什么时候呢？就我所知，《通典》卷3记梁武帝时，“谱局因此而严”，似为谱局名称初见于史。唐人柳芳记同一件事，“官有世胄，谱有世官，贾氏、王氏谱学出焉，由是有谱局，令史职皆具” [2] ，他所指是包括了东晋南朝，同样是在唐以前。上引宋人郑樵所说“历代”，似应包括唐朝在内。而我们现今所见资料，唐朝设有图谱院、图谱宫，却未见有图谱局。南朝设图谱局负责全国诸姓氏的谱系，唐代的图谱院只是李唐皇室宗正寺官，它并不管理全国其他姓氏。因此说郑樵所表述的包括了唐朝在内，恐怕并非很准确。

第三，五代以来，谱书散佚不传，应当承认，这是唐末社会大乱以来的重要社会现象。不过我们不能具有过于绝对化的认识。洛阳周氏在唐末避乱徙广陵，出仕于南唐的周廷构，“簪组相继，谱牒存焉” [3] 。这是中原民庶谱书在唐末大乱后依然存在的实例。周世宗时，进士及第的韩溥，在宋太祖、太宗时，“详练台阁故事，多知唐朝氏族，与人谈 然可听，号为近世肉谱” [4] 。如果唐代谱牒都已散佚，五代宋初人士何所依据谈论唐朝姓氏。刘恕撰史，“自历数、地理、官职、族姓，至前代公府案牍，皆取以审证” [5] ，它所取证的族姓自是谱书。宋仁宗时，江西人欧阳修为编纂其家系族谱，“以其家之旧谱问于族人，各得其所藏诸本，以考证其同异，列其世次”；他主张“谱随亲疏，宜有详略”。所撰欧阳氏族谱从唐僖宗时抗拒黄巢大军的欧阳琮起，分别开列其支系 [6] 。其后，王安石撰许氏世谱，自曹魏许据而下，一一列举其名字官称，而终于宋仁宗时的许元等人，他说，“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绪传始显焉” [7] 。自北宋建国至仁宗时，已逾70年。如果说，唐末五代以来已无谱书相传，宋人是很难熟悉唐代姓氏的，王安石也自然不可能按世系撰写许氏谱。宋末周密《齐东野语》卷11称谱牒难考，并不是说无谱可考，他指摘欧阳修所撰族谱疏漏甚多，世系与年岁不合。“欧阳氏无他族，其源流甚明，尚尔，矧他姓邪？”宋朝著名文史专家欧阳修撰写族谱，“号为精密”，仍出现不少错误，在于他所凭借的众多谱书存在不少讹误有以致之，虽经他审核考订，仍不免存在谬误。《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称，“诸臣亦各修其家法，务以门族相高”。唐代三百多位宰相的出身很复杂，他们竞相标榜自己的家族，在各自撰修的谱牒中尽量曲为解说，宋朝人吕夏卿“学长于史，贯穿唐事”，“通谱学，创为世系诸表，于《新唐书》最有功” [8] 。正是由于唐朝宰相诸家曲叙自家谱系，以致世系矛盾丛生。宋人洪迈指出，“《新唐宰相世系表》皆承用逐家谱牒，故多有谬误” [9] 。通晓谱学的吕夏卿如果没有大量唐人谱牒的存世，他是不可能探索唐代诸族谱系的。

通过上述简略具体考察，可知郑樵所概述谱学发展诸情况并不是十分准确的。

谱牒在我国古代的相当长时期内存在着官谱与私谱的区分。《隋书·经籍志》记“汉有帝王年谱，后汉有邓氏官谱”，两者都是官谱。《史通》卷10《杂述》称“扬雄家牒”、“孙氏谱记”等是指各自的“家史”。《汉书》卷87《扬雄传》历叙其先祖自上古以至他本人的传世经历，唐人颜师古注云：“雄之自序谱牒盖为疏谬。”说明《扬雄传》是多据私谱资料撰成。自汉以后，经魏晋六朝以至隋唐，官谱与私谱是长期并行不悖同时存在于世的。

“以纪氏族继序”的唐代谱牒 [10] ，继续存在官撰、私修二大体系。以编修《贞观氏族志》为例，太宗令高士廉等“遍责天下谱牒，质诸史籍，考其真伪，辨其昭穆，第其甲乙……分为九等” [11] 。由官府出面征集全国各地的谱牒自是私谱，经过官府审订，区分等第，制作官谱。这是意味着官谱撰修是以私谱为基点经过一番既定的程序和选材，加以改编而成。

唐代官谱修撰最有名的是太宗时《贞观氏族志》、高宗时《显庆姓氏录》、开元初完成的《姓族系录》以及宪宗时的《元和姓纂》。对于这些官谱，瞿林东先生《唐代谱学简论》已有中肯介绍，此不赘述，谱书在社会上的作用，在汉、魏时期，我们尚难明显看出它和社会诸阶级存在着有何特殊的密切联系。门阀士族兴起以后，西晋尚书郎挚虞撰《族姓昭穆》十卷，“足以备物致用” [12] 。他在书中对姓氏条列品第，很可能是我国谱书品分等第的创始。田余庆先生的力作《东晋门阀政治》通过王、郗、庾、桓、谢等数个家族的活动，生动地体现了大族们与皇族司马氏共天下的局面。从此，谱学开始成为社会上的专学，除了前引柳芳所指出的而外。五代赵莹也说：“古者衣冠之家书于图籍，中正清议，以定品流，故有家史家传、族谱族图，江左百家，轩裳缀轨，山东四姓，簪组盈朝。” [13] 正是这样的社会条件，东晋南北朝时，以谱牒别贵贱，社会上研习谱学成为风气。

隋代建国，“罢乡举、离地著、尊执事之吏”，“隋开皇氏族以上品茂姓则为右姓” [14] 。上品茂姓为右姓的方针，很难完全符合门阀士族的宗旨。李唐最高统治集团力图重建衰颓中的门阀士族，上述几次唐前期大的官修谱牒活动便是官府为此所作出的重大努力，但这些企图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中唐以后，官修谱牒日趋式微，私谱撰修日益盛行。处于这样的社会条件下，李唐皇室和皇后也都纷纷撰谱。《唐会要》卷36记永泰二年（766年）柳芳撰《皇室永泰谱》二十卷。开成四年（839年），柳璟修《续皇室永泰新谱》。同时，李衢受命修皇后谱牒。此外，《玉海》卷50还记有皇唐玉牒、天潢源派谱、皇室新谱、皇孙郡县主谱等等，这些凭借官府权力所修谱牒，理应称为官谱，实际上已与民间私谱没有多大差异。以玉牒为例，唐文宗时，才创始的皇唐玉牒乃是“帝籍”。唐置修玉牒官一人，掌帝籍及皇族亲属、昭穆之序 [15] ，它和私家族谱的内涵区分不大，这种局面遂为赵宋所沿袭，惟改称皇宋玉牒而已 [16] 。

随着士族的衰颓，唐人已不再像南北朝那样重视官谱，谱学也不如过去那样兴旺红火。唐初诗人寒山说，“张王李赵权时姓，六道三途事如麻” [17] ，显示着社会姓氏已有了较大变化。如果说，两晋南北朝时，王、李、赵诸姓曾是著名大族姓氏，而张姓却并非显族。唐代的张、王、李、赵都成了著姓，它和另一位唐人柳芳所说“今流俗独以崔、卢、李、郑为四姓，加太原王氏为五姓，盖不经也”，可谓是互为表里的。所称流俗当是指上层人士的观点，崔、卢、李、郑、王乃是旧士族名号的遗留，而张、王、李、赵的称谓主要是民间人口最多姓氏的概述，双方的着眼点很不相同。孔至在玄宗时撰《百家类例》，“品第海内族姓”。“以张说等为近世新族，剟去之。说子垍，方有宠，怒曰：‘天下族姓何豫若事，而妄纷纷邪？’” [18] 类例乃是私人著作，并非官修，它清楚显示出江南士族后裔孔至对新进官僚的嫉怨激烈程度。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3云：“唐人尚氏族，推姓显于一郡者谓之望姓，如清河张、天水赵之类。”诸如此类的族望、郡望、门望，自中唐以来，不再具有往日门阀士族兴旺时的门第象征，而逐渐演变为没有多大实际意义的社会习俗。李唐刘知幾、赵宋宋子京都对此有所论列。有人说，六朝以前，谱学在官，唐、宋而下，谱在私家。如此表述，恐怕是并不很确切。官谱自汉至唐中叶相当盛行。私家撰谱从汉、晋以来一直非常流行，到了中唐以后，它的撰修方式出现了较大的变化。

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于邵撰《河南于氏家谱后序》，谈到他的高叔祖于志宁在唐初“修集家谱，其受姓封邑，衣冠婚嫁，著之谱序，亦既备矣”。此后170年间，“家藏一本，人人遵守，未尝失坠”。我们知道，于氏本是北朝胡族，自于栗 以至于谨，历仕元魏、北周 [19] ，于谨在周隋间身居大官，他的曾孙于志宁撰家谱，所记家族事必详。安史乱事使中原成为战场，于氏族人同样遭难。“旧谱散落无余”，政局稳定以后，于邵注意到百余年来，子孙繁衍，按以往办法统一修谱，面临很多困难，“纸幅有量，须变前规”，他为此决定，改为分房支修谱，“每房分为两卷”，而且只系九代，若是“衣冠人物”不多、子孙名位不扬、寂尔无闻的房支，还可以数房合编一谱 [20] 。由于唐谱无一保留到现代，分房修谱的具体内容已不可详知。于邵立意仍以衣冠人物为对象而作家谱，这种分房支修谱的方式，在此后广为流行，上述唐末河南周氏谱是如此，北宋四川人苏洵、江西人欧阳修所纂族谱，原则上也是如此。苏洵说：“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高祖，下至于吾之昆弟。” [21] 欧阳修云：“谱图之法，断自可见之世即为高祖，下至五世玄孙，而别自为世……凡诸房子孙各纪其可当纪者。” [22] 宋末文天祥说：“族谱昉于欧阳，继之者不一而足。” [23] 他们撰修族谱已不详述祖先缘起，一律采取分房编修。宋人认为这是始于欧阳，其实它是中唐以来的通常做法。苏洵修谱时，收录了“贫而无归”的族人 [24] ，这似乎是唐代修谱时所没有注意到的，可能是宋谱新增内容和新的发展。总的说来，中唐时出现的修谱方式开创了明清以来分房支修撰宗谱和族谱的新方式。这种谱牒比以往更为大众化、平民化，广泛流行于民间，而与以往官撰谱牒仅仅着眼于贵族官僚，私撰族谱止于标榜自家姓族高贵的封闭式的谱系乃是大为异趣的了。

刊《唐文化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

按 ，本文原是《一得集》所收《谱牒与门阀士族》的末段，因文字较长，我将它删除了。适逢唐史学会在无锡召开国际唐文化学术研讨会，1993年10月，我持此小文与会，会后结集与会诸公论文，此小篇亦被收纳。

[1] 《史记》卷130《太史公自序》，又卷14《十二诸侯年表》。

[2] 《新唐书》卷199《柳冲传》。

[3] 徐铉《徐文公集》卷15《周君墓志铭》。

[4] 《宋史》卷440《韩溥传》。

[5] 《宋史》卷444《刘恕传》。

[6] 《欧阳文忠公集》卷71《欧阳氏谱图序》。

[7] 《王临川集》卷71《许氏世谱》；参《宋史》卷299《许元传》。

[8] 《宋史》卷331《吕夏卿传》。

[9] 《容斋随笔》卷6《唐书世系表》；参《日知录》卷23《氏族相传之讹》。

[10] 《唐六典》卷10《秘书省》；《旧唐书》卷46《经籍志》。

[11] 《通鉴》卷195贞观十二年正月。

[12] 《晋书》卷51《挚虞传》。

[13] 《玉海》卷50《艺文·谱牒》。

[14] 《新唐书》卷199《柳冲传》。

[15] 《唐会要》卷66《宗正寺》；《新唐书》卷46《百官志》；《宋会要辑稿·职官》。

[16] 《宋史》卷164《职官志》；《宋会要辑稿·职官》20之55《修玉牒官》。

[17] 《全唐诗》卷806；参《宋高僧传》卷19《寒山子传》。

[18] 《新唐书》卷199《孔至传》；《封氏闻见记校注》卷10《讨论》。

[19] 《新唐书》卷72下《宰相世系表》：“于氏，出自姬姓。”似乎于氏是汉族人，清沈炳震《新唐书世系表订伪》卷6已辨其伪。参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内篇第二，勋臣八姓中之于氏。《日知录》卷23《氏族相传之讹》云：“氏族之书，所指秦汉以上者大抵不可尽信。”

[20] 《全唐文》卷428于邵《河南于氏家谱后序》；参《旧唐书》卷137，《新唐书》卷203《于邵传》。

[21] 苏洵《嘉祐集》卷12《族谱后录上篇》。

[22] 《欧阳文忠集》卷71《欧阳氏谱图序》。

[23] 文天祥《文山集》卷10《跋李氏谱》。

[24] 《嘉祐集》卷13《苏氏族谱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