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白话短篇小说的发展,由唐至明,经过三个阶段:一是“转变”;二是“说话”;三是短篇小说。转变唐朝最盛。说话宋朝最盛。短篇小说明末才有,亦以明末为最盛。现在就依着朝代的次序说明这3件事。
“转变”这个名称,现在稍微生疏一点,必须说明一下。“转”等于“啭”,意思是啭喉发调。《淮南子·修务训》:“秦楚燕魏之歌,异转而皆乐。”高诱注:“转音声也。”唐朝太乐及教坊乐人叫音声人。可见转就是歌。“变”当奇异非常解。《白虎通》第四卷《灾变篇》:“变者何谓?变者非常也。”《文选》第二卷张平子《西京赋》:“尽变态乎其中。”薛综注:“变,奇也。”非常事性质属于神异者,便叫“神变”、“灵变”。非常事性质属于怪异者,便叫“变怪”、“妖变”。笼统地说,亦可以称作“变异”。《广弘明集》卷三十上《萨陀波仑赞》题下注云:“因画般若台,随变立赞。”随变立赞,犹言随事立赞。可见转变就是歌咏奇事。歌咏奇事的本子,就叫作“变文”。“变文”亦可简称为“变”。
我们现在看到的敦煌写本的变文,都是唐、五代时写的。根据这些变文,我们知道唐、五代的变文分两种:一种是演佛经故事的,我名之曰“经变”。经变二字,始见《梁书》第五十四卷《扶南国传》。说“大同中造诸堂殿,其图诸经变并吴人张(僧)繇运手”。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两京寺观画壁及为古今画家作传,屡称经变。《梁书》、《名画记》说的是画,不是文。其实,书与文都是写经中之事,图之则为变相,演之则为变文。画可称经变,文亦可称经变。所以,我毫不踌蹰地用了这个称呼。一种是演世间尘俗故事的,这一种,至今无适当称呼,我打算名之曰“俗变”。但这个称呼,不很妥当,所以我不敢用。现在对于这两种变文分别说一说。
“经变”是唐朝和尚通俗讲演之一种(当时专名词叫作“俗讲”)。唐、五代俗讲本分两种:一种是讲的时候唱经文的。这一种的题目照例写作“某某经讲唱文”,不题作变文。它的讲唱形式,是讲前唱歌,叫押座文。歌毕,唱经题。唱经题毕,用白文解释题目,叫开题。开题后背唱经文。经文后,白文,白文后歌。以后每背几句经后,即是一白一歌,至讲完为止。散席又唱歌,叫解座文。详细情节,我已有文章在北京大学出的《国学季刊》(第六卷第二号)讲过,现在不多讲。一种是不唱经文的,形式和第一种差不多,只是不唱经文。内容和第一种也有分别。第一种必须讲全经。这一种则因为没有唱经文的限制,对于经中故事可以随意选择。经短的便全讲。经长的,便摘取其中最热闹的一段讲。然而在正讲前也还要唱出经题。所以这一种也是讲经之一体,但照例题作变文。因此,我想:俗讲不唱经文的办法,固然是佛教教条允许的,但从形式上看,是一种解放。这种解放的意义,是故事从今可以独立讲,不必依傍经文了。讲佛经故事而题作变文,这是名称的解放。这种解放的意义,是现在讲经变,只是利用佛经中神异故事,作讲谈的材料。讲谈的重点在故事不在乎经。既然重点不在乎经,何妨径题作变文。所以,俗讲中的经变,在保留唱经题这一点上看,固然仍可以认作讲经,而其实等于宋朝“小说人”之说灵怪小说。不过所说的限于佛经故事而已。
再进一步解放,便是讲变文不向佛经中寻求故事,而向教外的书史文传中寻故事。现在,我们见的敦煌本变文,有说《列国志》的,有说《汉书》的,这是讲史;有《舜子至孝变》,有《昭君变》,这是小说传奇;有《唐太宗入冥变》,这是小说灵怪。甚而有把眼前的人作为讲谈材料的,如说张义潮、张怀深。张义潮和他侄子张怀深,是唐末的民族英雄。我们现在看的两个关于他叔侄的变文,就是对本人说的。这是写士马金戈的小说,并且是现实的,更进步了。这一批变文,就是我所拟而不敢即用的“俗变”,是经变外的另一种变文。变文由“经变”发展到“俗变”,方面更广了,内容更丰富了。中国白话小说的基础,至此完全奠定了。
宋朝的“说话”,即元、明人所谓“平话”、“词话”,近人所谓“说书”。“说话”之“话”,不当话言解,当故事解。我已有文章在《师大月刊》(第十期)讲过,现在也不必再讲。“说话”虽是宋人习语,但此语并不始于宋。唐朝郭湜作的《高力士外》传,记“上皇在南内,力士转变说话,冀悦圣情”。《元氏长庆集》卷十《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诗自注:“尝于新昌宅(听)说一枝花话,自寅至巳,犹未毕词。”一枝花即白行简《李娃传》之李娃。可见唐朝已经以说故事为说话。我疑心唐朝人所谓说话,是专指说尘俗事的,所以《高力士外传》中,以转变与说话对举。但今所见演尘俗事的敦煌卷子,也题变文。又似乎我推测的不对。大概转变、说话,细分别则各有名称,笼统地说则不加分别。唐朝转变风气盛,故以说话附属于转变,凡是讲故事不背经文的本子,一律称为变文。宋朝说话风气盛,故以转变附属于说话,凡伎艺讲故事的,一律称为说话。这是名称的问题,不必细讲。最可注意的是,说故事在宋朝,已经由职业化而专门化。宋以前和尚讲经,本不是单为宣传教义,而是为生活。唐、五代的转变,本不限于和尚,所以吉师老有《看蜀女转昭君变》诗。但唐朝的变场、戏场,还多半在庙里,并且开场有一定日子。而宋朝说话人则在瓦肆瓦肆即现在所谓市场。开场,天天演唱。可见说故事在宋朝已完全职业化。宋朝说话的家数,据《梦华录》、《梦粱录》等书所记,有讲史书,有小说,有说经。小说又分烟粉、灵怪、传奇、公案、说铁骑儿数派。讲史是用长时间去讲的,说经限于佛书,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小说,即后世短篇小说所托始。看它分门别派如此之严,知道宋朝的说话,已经专门化。因为专门化,所以伎艺更精。
说话人所用的本子,叫作话本。小说人用的本子,经过若干时期以后,有人把这种本子重订一下,去词留白,印出来供人阅览,这便是初期的短篇小说。
单行的宋人话本,明朝人见的还不少,现在没有。现在我们看的宋人话本,都是选辑本。选辑宋人小说的书,有《京本通俗小说》,有清平山堂所印话本,有《三言》。《京本通俗小说》至多是元末明初编的,因为里边有瞿佑的词 [1] 。瞿佑是元末明初人(1341—1427)。清平山堂印小说在嘉靖间(1522—1566)。《三言》印在泰昌、天启间(1620—1627)。三书所收的宋话本,都是重订本,都没有白文中间的唱词。宋话本在元末明初,已有重订无词之本,为什么不说短篇小说出于元末明初,而偏说明末才有呢?这个问题容易答复。因为重订不是作,自作的短篇小说,明末才有。明末人作短篇小说,是学宋、元话本的。因此,明末人作的短篇小说,从体裁上看,与现存的宋元话本相去甚微。但论造作的动机,则明末人作短篇小说,与宋元人编话本不同。宋元人编话本,是预备讲唱的。明末人作短篇小说,并不预备讲唱,而是供给人看。所以,鲁迅先生作《中国小说史略》,称明末人作的短篇小说为“拟话本”,不称话本,甚有道理。因为,他只是作小说拟话本之体,不是真正话本。
明末人拟话本作的短篇小说集子,著名的有冯梦龙的《三言》(《三言》是选集,但其中也有编者自撰的小说);凌濛初的《二拍》;有无名氏之《石点头》、《醉醒石》、《照世杯》、《幻影》;有李渔的《连城璧》、《十二楼》;周济的《西湖二集》。这些书都先后在泰昌(1620)顺治间(1644—1661)出现,从明朝泰昌元年(1620)到清朝顺治十八年(1661),不过42年,就出了十几部集子300多篇的短篇小说,其余不很著名的尚不算。在小说史中,这是极可注意的事。
明末短篇小说的发达,是有历史基础的。这个基础,是由东晋到明初,1000多年,许多在家出家有名无名的男女伎艺人筑成的。现在研究起来,从艺术的发展上看,没有晋南渡后至唐、五代的转变说话,就不可能有宋朝的说话,元、明的词话。没有宋朝的说话,元、明的词话,就不可能有明末的短篇小说。从文字上看,中国短篇小说之发展,是由模印话本,重订话本,进而为短篇小说的写作。一个研究中国白话小说史的人,必须对这种白话小说与乐艺的密切关系有了解。若不了解这种小说与乐艺的关系,便无法研究中国白话小说史。
1951年
[1] 即《冯玉梅团圆》篇所载“帘卷水西楼”词。此词瞿佑作,见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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