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北京有人购得明刊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其书雕刻甚精。半页10行，行22字。卷首有图50页。记刻工姓名，或曰“新安黄诚之刻”，或曰“新安刘启先刻”；知是书非刊于徽州，即延徽州刻工刊是书。其序署大涤馀人识；大涤山在杭州，则出赀刊书者或为杭州人。其板至清初犹存，故李渔芥子园所印李卓吾评《忠义水浒传》，即是书板片；亦载大涤馀人序。忆1931年，余曾一见是书，为之动心骇目。是时友人方集赀印行小说，属余请于藏书人，欲借是本景印，已获同意。后以事未能借得。集赀印行小说事旋亦中辍。明·新安刊大涤馀人序本《忠义水浒传》，今人所阅者唯1925年排印本，且此排印本今市间亦不多见，甚可惜也。

《水浒传》自明以来，行世者有数本：一叙事详，其所演有征辽而无征田虎、王庆事。今所见百回本是。一文字极略，即从百回本节出，其所演于征辽外更增入征田虎、王庆事。今所见115回、110回诸本是。一即百回本增加20回，此20回演田虎、王庆事虽据115回等本，而文加藻饰，顿异旧文，今所见袁无涯刊本120回本是。一为删定本，即金圣叹70回本。此4本中要以百回本为近古。以其出于郭勋刊本，勋刊书在嘉靖时，在诸本中最为先出也。百回本《水浒传》余所见亦有数本：如日本则有容与堂刊李卓吾评本，其书百卷百回。有钟伯敬评本，其书亦百卷百回。以此二本与大涤馀人序本较，虽评语不同或间有出入，而内容文字实无大异同，不妨视为一本。故百回《水浒传》，吾国所存虽只有新安刊大涤馀人序本，及自大涤馀人序本出之芥子园本；实则对于《水浒传》研究尚无何等不便。以诸百回本文字大致相同，实出一源也。百回本《水浒传》在诸本中既为近古之本；则嘉靖前旧本《水浒传》虽不可见，试以今百回本文字考之，或亦可约略窥知旧本《水浒传》之事。余尝即新安刊本反复寻求，其文之关涉旧本者有四事。今略述之。

旧本《水浒传》，应为分卷之本。百回本《水浒传》，日本所存李卓吾评本、钟伯敬评本，皆百卷百回。此以一回为一卷也。今新安刊本不分卷。然余于此本第四十五回中，却发现其所据底本确为分卷之本。此回记潘巧云为其先夫作道场事，于叙事中着议论云：

为何说这句话？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母所生。……这上三卷书中所说“潘×邓小闲”，唯有和尚家第一闲。

今按“潘×邓小闲”一语，见新安刊本第二十四回。此引其语，云系上三卷书中所说；则新安刊本第一至第二十四回之文，在所据底本中应是第一至第三卷之文也。新安刊本第一至第二十四回，在旧本中既为第一至第三卷；则旧本分卷决不与李卓吾、钟伯敬评本同作者卷甚明。然则新安刊本，其书不分卷，固与旧本乖异；日本所存李卓吾、钟伯敬评本，以一回为一卷合作百卷者，亦非旧本本来面目也。旧本分卷，既不作百卷，其书应是若干卷？此问题甚重要。然非今日所能推测，因旧本分卷，若以新安本8回当旧本一卷计之，则今新安本百回在旧本当赢十卷；然旧本内容未必与今所见百回本同（今百回本所记，如征辽等事，皆有后增之嫌），则居今日推测旧本卷数，固不得以今百回本为据。其可据者，唯新安刊百回本第四十五回，引上三卷书中之语，是旧本原文，此可证旧本原为分卷之本。其事彰然明白无可疑耳。又考《花草粹编》卷十，引金主亮【念奴娇】词“天丁震怒”云云。词末有双行小注云：“《水浒传》三卷。”此词见新安刊本百回本《水浒传》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篇。《花草粹编》，乃明万历间陈耀文所纂。知耀文在万历间所读《水浒传》，亦是分卷本。其分卷方法亦非如李卓吾本、钟伯敬本之作百卷。盖亦万历前旧本也。

旧本《水浒传》应为词话。词话之称始见于《元史·刑法志》，而明人习称之。今所见前人说唱之本，其词有为偈赞之词者：如唐、五代变文及后世之鼓儿词、弹词是。有为词调之词者：如宋·赵德麟之以商调【蝶恋花】词演《会真传》是。有为南北曲词者：如金之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刘致远诸宫调】及明之【庄子叹骷髅】词是。此等所唱之词，虽其体格声调不同，而其为唱词则一，故兼说白与唱词言通谓之词话。词话为通俗小说之先河。凡吾国旧本通俗小说，皆自词话出。凡后世文人所撰通俗小说供案头赏览者，其唱词虽有存有不存，要之皆是拟词话之体。《水浒传》故事演说，源于宋时。其修正编刊盛于明代。其前身应是词话无疑。顾《水浒传》之为词话前人未有言者，近人言《水浒》者亦未见及此，何也？以《水浒传词话》今无其本也。夫论事贵有证据。《水浒传词话》今无其本，固不得轻言《水浒传》为词话。然而余于新安刊百回本《水浒传》第四十八回，却发现一证：即此回中所载有唱词一段，其词确为一段偈赞之词是也。凡通俗小说之本为词话者，旧时刊行多刊落其词。此一段词为刊落未净者。今引其词并摘录其前段相关之文如下：

且说宋江亲自要去做先锋，攻打头阵。引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直杀奔祝家庄来。于路着人探路，直来到独龙岗前。宋江勒马看那祝家庄时，果然雄壮。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

独龙山前独龙岗，　　　独龙岗上祝家庄。

绕岗一带长流水，　　　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　　　门前密密排刀枪。

对敌尽皆雄壮士，　　　当锋都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　　　祝虎交锋莫可当。

更有祝彪多武艺，　　　咤叱喑鸣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　　　金银罗绮有千箱。

白旗一对门前立，　　　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　　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了祝家庄那两面旗，心中大怒，设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庄，永不回梁山泺。”众头领看了，一齐都怒起来。

此一段词，余断为旧本说白中所着唱词。请以二事明之。此词前一段说明有引下语云：“有篇诗赞便见祝家庄气象。”今按此一段词，可勉称为赞，而尚非一般人所谓长篇歌行。何以言之？唐之俗称，其说明中间例着偈赞。其偈赞之短者略如律绝；长者亦略以歌行。是则僧侣所唱偈赞与文人之诗，语其旨趣，本无不同。唯施用有别，故体格亦微异耳。易言之，俗讲本中之偈赞，其词之佳者亦雅近歌行。文人所撰歌行，其词不能工，反有类乎俗讲本中之偈赞者。至于后世词话，其造句措辞大抵以琢炼为工，且似有一定之格。其与歌行异体，可一望而知。如此一段词，其煞尾突然而止，全不照应。其意态词气，大似今之鼓儿词；与他处之泛着诗篇，云“有诗为证”者异。明此一段词为说话人所唱之词。此其一。凡话本说白中所着唱词，其作用有二：一为咏叹。此类词但将上一段白所说之事编为歌词，约略重述之。此以声论虽属不可少，以文论则可有可无。设有人欲易词话为散文小说，于此类词可径去之。以词与所述皆是一事，弃之固无妨也；一为叙事。此类词非重述上文，乃承上一段白之后而别有所述，其下一段白，即承此一段词言之。此于咏歌之中兼有叙事作用。以声论固属不可少，以文论尤属不可少。设有人欲易词话为散文小说，必须将此类词译为散文，始与上下文密合无间。否则词意不相属。以其承上启下，无此词则文不贯穿也。以新安刊本《水浒传》言，此一段词其上段白说宋江引兵打祝家庄，至祝家庄前看景物，其宋江眼中所见，如门前竖旗一对，旗上书字两行，皆在此一段词中。其下一段白说宋江见旗上所书字大怒云云，乃承此词而言，不承此词上一段白而言。设无此词，则宋江大怒之言为无根。由此知此一段词是旧本原文无疑。此其二。《水浒传》旧本之为词话。可以是明之。其词话本今虽不存；得此一证，世之治《水浒》者，于《水浒传》本为词话之事，或可释然不复致疑也。

《水浒传词话》应为元时书会所编。今欲证明此事，须先述宋、元以来《水浒》词话之编唱情形，及元人词话与今行百回本《水浒传》之关系。按：梁山泺故事编唱，至少起于南宋之时。此可以《宣和遗事》载梁山泺事及36人姓名，周密《癸辛杂识》载36人姓名，云“其事见于街谈巷语”证之。其北朝之金，当亦有梁山泺故事流行编唱。此虽无显证，然关汉卿《绯衣萝》演汴京故事，其末折《调笑令》曲即有“比及拿王矮虎，先缠住一丈青”一语。汉卿至元、延祐间人，及见金遗老。此剧不知作于何时。然观其曲用梁山泺掌故，以王矮虎、一丈青为夫妇，与今《水浒传》同；似是梁山泺故事流传已久，故汉卿习而用之，则梁山泺事在金，固应早流传编唱矣。如余所说不误，则《水浒》故事当宋、金之际，实盛传于南北。南有宋之《水浒》故事，北有金之《水浒》故事。其伎艺人之所敷演，虽不必尽同，亦不至全异其趣。以靖康之祸，宋南渡，而金得宋中原地。宋中原人，金谓之南人。金南人之为艺人者，对梁山泺事必熟悉。以事发生于本地，耳闻目见，可采者多也。宋高宗居临安，北人多奔赴行在。北人之在临安或他处为艺人者，对梁山泺故事亦熟悉。以宣和间事多所阅历。且炎、绍间梁山泺人物在南朝受招安为官者尚多，可供描写也。及元平金、宋，南北混同。其时梁山泺故事之在南北，当亦因政治之统一而渐成混合之象。南人说梁山泺故事，可受北人影响。北人说梁山泺故事，亦可受南人影响。故《水浒》故事源于北宋，分演于南宋、金源，而集大成于元。以本论，《水浒传词话》不唯有宋本，且有金本。至元乃更有元本。元时所行《水浒传词话》，当不只一本。其诸本内容，亦不必尽同。唯此诸本（宋本金本在元时翻刻者除外）其文应较宋、金本为繁。以其说承宋、金之后，当奄有宋、金之长；且《水浒》故事续演于元百年之间，其事除沿袭宋、金者外，仍当递有增饰也。元本《水浒传词话》，今无一存者。然明·嘉靖前旧本《水浒传》，其本必自元词话之某一本出。明·嘉靖前旧本《水浒传》，今亦不可见。然今行百回本《水浒传》，其本应自嘉靖本出。由元本《水浒传词话》至今行百回本《水浒传》，其中间当有几许变化。然今行百回本《水浒传》，除删去若干唱词不论外，其叙事白文中当有不少元本词话原文，则可断言也。读者如疑吾言为不可信，请引新安刊本百回本《水浒传》证之。此本第二十二回记宋江事云：“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窨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此释宋人作吏事，称宋为“故宋”。明是元人语。其证一。第三十八回记宋江配江州与戴宗相见事云：“说话的，那人是谁？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那时故宋时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家长。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院长。”此释院长二字，称宋为“故宋”。明是元人语。其证二。又此本第八回记林冲事，云林冲刺配沧州，防送公人为董超、薛霸。董超登程前，在家有酒保来云：“董端公，有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释云：“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此但言宋，不言“故宋”。然玩其词意，与他处称“故宋”者同。可断为元人语。其证三。以此三事推之，知今百回本《水浒传》，其文虽踳驳不纯，然其中犹有不少元词话原文。其祖本为元人词话实无可疑也。

何以知元人词话为书会所编也？按书会二字，在今百回本《水浒传》凡两见。其一在第四十六回。此回记石秀杀奸僧事，云僧死后，蓟州好事子弟作成一调嘲之。其词为“尀耐秃囚无状”云云。此调后更附一词。此词前有白文一行记撰曲始末则云：

后来书会们备知了这件事，拿起笔来，又做了这只【临江仙词】。

其词为“淫行沙门招杀报”云云。此处载词二首，云其一为好事子弟所编，其二为书会所编。实则二词如出一手，如第二首词为书会所编，则第一首词亦必为书会所编。书会制词，乃本书中纪事之语，固不足以为是书出书会之证。然叙事而及书会，其暗示吾人者，则为方书会先生编是回书时，兼制此词，则不觉将书会二字入文也。其二在第九十四回。记宋江讨方腊，复秀州；庐俊义复湖州；柴进做间谍等事，其头绪甚繁。说话人于此处提醒观众，作疏解语云：

看官听说，这回话都是散沙一般，先人书会流传，一个个都要说到，只时难做一时说，慢慢敷演关目，下来便见。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衷曲奥妙。

此一段话，与第四十九回“解珍解宝越狱”篇篇首所附疏解语同：

说话的，却是什么计策？下来便见。看官牢记，这段话头原来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一同事发。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回。因此权记下这“两打祝家庄”的话头，却先说那一回来投入伙的人。“乘机会”的话（“有机会”乃吴用语，见上文），下来接着关目。

此皆说话人当场交代语也。说话人当场缴清关目，而云其话是先人书会流传。则其所据话本出于书会，实毫无可疑。《水浒传词话》之本为书会编本，于此岂不得一明证乎？

余谓《水浒传词话》为百回本《水浒传》祖本，其本是元时书会所编，其言似非无据。唯当下有一事应问：即元百年之间，书会所编词话当不只一本。此《水浒传词话》为明刊百回本《水浒传》祖本者，应是何时书会所编乎？又有一事应问：即元时书会遍于诸路，当时南北当各有词话演梁山泺故事。此《水浒传词话》为明刊百回本《水浒传》祖本者，应是何处书会所编乎？此二事甚重要，不可不讲求明白。余今更据个人所见述其梗概如下：

元《水浒传词话》为明百回本《水浒传》祖本者，余疑其本系元末南方书会所编。何以明之？余前言《水浒传词话》宋有宋本，金有金本，元有元本。宋本所演与金本必不尽合，以国异也。元本所演宋本、金本亦必不尽合，以时异也。同一元本，其所演事亦不必尽合，以元本有自金本出者，有自宋本出者，其系统不相同；且百年之间递有演变，其事当增于旧也。宋本与金本如何不合，今无可考。元本与宋本不合，可以今所见元人杂剧演《水浒传》故事者，与《宣和遗事》比较而知之。元本与元本不尽合，可以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梁山泊头领事，其文疑似原文者，与元人所演《水浒传》故事剧比较而知之。今举晁盖、宋江事为例：

元人演《水浒传》故事之剧，其本易得易见者今有五剧：曰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曰李文蔚《燕青博鱼》，曰康进之《李逵负荆》，曰李致远《还牢末》，曰无名氏《争报恩》。《争报恩》宋江白无实事，今不取。其《双献功》、《燕青博鱼》、《李逵负荆》、《还牢末》四剧，宋江上白皆述行迹。宋江与晁盖事，在此诸白中约略可见。今录其文于下：

《双献功》第一折

（宋江上云）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及时雨。幼年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被告到官，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因打此梁山经过，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知某有难，领偻亻罗下山，将解人打死，救某上山。就让我第二把交椅坐。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拜某为头领。……寨名水浒，泊号梁山。

《燕青博鱼》第一折楔子

（宋江上云）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曾为济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一脚踢翻烛台，烧了官房；被官拿某到官，脊杖了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军营。因打梁山经过，遇着晁盖哥哥。打开枷锁，救某上山。就让某第二把交椅坐了。不幸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中箭身亡，众兄弟就推某为首。

《李逵负荆》第一折

（宋江上云）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迭配江州牢城。路经梁山过，遇见晁盖哥哥救某上山。后来哥哥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推某为头领。

《还牢末》第一折楔子

（宋江上云）我乃宋江是也，山东郓城县人，幼年为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娼妓阎婆惜，迭配江州。路打梁山泊经过，有我结义哥哥晁盖，知我平日度量宽洪，……让我坐第二把交椅。哥哥三打祝家庄身亡之后，众兄弟让我为头领。

此四剧所载宋江白，江上场自述个人经历以及与晁盖关系，其语皆同。知此四剧宋江白所言宋江、晁盖事，乃当时人习闻共知之事。其事口耳相传，已成定论。故高文秀四人撰剧，于此等皆不敢违异。按曲家谱梁山泺事，可任意拈一事，乃不成系统者。说话人说梁山泺事，当具始末，乃成系统者。然则此高文秀等四剧所引宋江、晁盖事，当出于词话无疑也。此四剧作者，高文秀、康进之、李文蔚皆见《录鬼簿》上卷。凡录鬼簿上卷所录，大抵为延祐以前人。其每人所值时代，今虽不能一一详考；然如高文秀至元十七年（1280）为溧水县达鲁花赤（元·大德前汉人多有为达鲁花赤者，余别有小文论之），见《至正金陵新志》。李文蔚名见白仁甫《天籁集》，李致远名见仇远《金渊集》，亦均为至元间人，此三人剧引宋江、晁盖事，其所据词话当是元中页传唱本，无可疑也。以元剧引宋江、晁盖事勘《宣和遗事》。《遗事》称宋江为郓城县押司。其旧相识妓阎婆惜与吴伟打暖，不睬宋江，江忿而杀之。郓城县巡检领弓手去宋公庄上捉宋江，而江已逃匿九天玄女庙中，根捕不获，与元剧称江“杀婆惜，烧官房，被捕到官，脊杖六十，配江州牢城”者不同。《遗事》又称江逃避后，旋纠合朱同、雷横、李逵、戴宗、李海（即他书之李俊）等9人，投梁山泺寻晁盖。及至梁山，晁盖已死。时吴加亮、李进义（即他书之庐俊义）方为首领。江至，以得天书事告。加亮等乃共推宋江为首领云云。与元剧称“江配江州，路经梁山。晁盖知其事，因劫杀公人救江上山”者又不同。此元中叶《水浒词话》与南宋词话之不同也。以元剧所载宋江、晁盖事勘今百回本《水浒传》。今百回本《水浒传》称：江杀婆惜后，畏罪逃之沧州，依柴进。旋赴白虎山，依孔太公。又赴清风寨，依花荣。其抵清风寨前，则有遇燕顺之事。抵清风寨后，则有闹青州降秦明、黄信之事，又有对影山收吕方、郭盛之事。与俱投梁山。中路，江潜返乡，为军校侦知，缉捕到官。脊杖二十，配江州牢城云云。江杀婆惜后配江州前，其间有许多事端，此皆元中叶词话所无者。以元剧载江事，但云江杀婆惜，烧官房，被捕到官，决杖六十，配江州牢城；无江杀婆惜后逃走，复潜还家被捕之事。其语直截明白，固非记江州事有所省略也。又称：江配江州，路经梁山，晁盖等劝之入伙，不许。竟之戍所。在江未抵江州前，有逢李俊、穆弘、穆春及张横之事。抵江州后，有逢戴宗、李逵、张顺之事。又有吟反诗，劫法场，白龙庙小聚会之事。此等事亦为元中叶词话所无。以元剧记江事，但云江配江州，路经梁山，晁盖劫杀公人迎江入山，使坐第二把交椅；无江赴江州之事。其语明白，亦非有所省略也。又称江在江州遇救后，上梁山。还家迎其父，又为军校侦知。江匿九天玄女庙中得免。晁盖等来迎江，击退士兵。自此江入山始为头领。江匿九天玄女庙中，事虽见《宣和遗事》，然元中叶所唱词话似无其事。以元剧记江杀婆惜后即被捕，不得更着江匿九天玄女庙中事也。按以上所举宋江事，今见百回本《水浒传》者，疑皆旧本词话原文。请以三事证之。今百回本《水浒传》记江事有极不合理者：如记江大闹青州后，忽接家书回乡，大闹江州后，又亲回乡迎其父。江虽勇锐，亦不肯出此。此殆编者采众本而为书，欲记江游清风寨前后诸事，则不得不云江亡命江湖。欲记江配江州诸事，则不得不使江还乡受缚。不肯舍旧说江匿九天玄女庙中事，则又不得不使江还乡被迫逃匿。此缘编辑时不暇润色，故文不周密如此。然今百回本《水浒传》记江事，唯此等为疵眚。其余诸事大抵详密可观，文笔亦胜。尤以记江配江州始末一段（自第三十六回逢李俊起，至第四十一回取无为军止），最为胜文，绝非明中叶人所能措手者。明此诸回为词话原文。其证一。宋、元人演唱词话，每说一事，皆因事立题，所谓话题也。话题于开话时道出，亦于临了时道出。今百回本《水浒传》第十六回记晁盖等劫生辰纲事了，释云：“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此缴代题目也。第四十回记梁山泺诸头领劫法场后，拥宋江至白龙庙，释云：“这个唤做白龙庙小聚会。”小聚会与忠义堂受天文大聚会相映。此亦缴代题目也。余所见明本《小秦王词话》，其诸回中记事亦有临了缴清题目之例。知今百回本《水浒传》着此等语，实是旧本词话应有之体。明为词话原文。其证二。余前云今百回本《水浒传》中间保存元人口吻。曾举三例证之。其第一例在第二十二回，所演乃宋江杀阎婆惜畏罪逃避事。第二例在第三十八回，所演乃宋江配江州后与戴宗相会事，明江杀阎婆惜后亡命及配江州等事，乃元人词话原文。其证三。据此三证，可知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记宋江事，自杀阎婆惜起至取无为军止，其中间诸事大抵为元人词话原文。顾以元剧所记江事核之，其差别乃至钜。此元本词话与元本词话之不同也。更以晁盖事考之。元剧记晁盖事，云晁盖三打祝家庄中箭身亡。据百回本《水浒传》，晁盖乃未参加祝家庄之役，晁盖实于打祝家庄后若干时因打曾头市中箭身亡。同为中箭身亡，而其事乃大异。按：《宣和遗事》云宋江杀阎婆惜，逃之梁山寻晁盖，其时晁盖已亡。此记晁盖亡时最先。元剧言江上梁山时，晁盖尚俨然为首领，以副座畀江。其后三打祝家庄，始中箭身亡。此记晁盖亡已移后。今百回本《水浒传》则言江三打祝家庄时晁盖尚未亡，其后打曾头市，始中箭身亡。其记晁盖已更移后。由此知晁之亡，自宋以还，其时逐渐移后。此可悟话本产生之时不同，其记事亦不同。然果如今百回本《水浒》之说，则以晁盖之俨然为梁山泺主，而自第四十二回宋江上山起至第五十九回闹西岳华山止，18回中乃毫无晁盖事迹，甚不合理（金圣叹批宋江权诈，窃晁盖之柄，说即由是而起）。倘依元剧晁盖说，姑承认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记宋江打祝家庄始末即元中叶所传晁盖打祝家庄始末；则晁盖打祝家庄，其事由杨雄、石秀亡命，烧祝家庄房舍；杨雄之亡命，由于在蓟州杀人。第自四十四回杨雄遇石秀起至第五十回三打祝家庄止，此一段事迹涉晁盖，以晁盖为主。则宋江上山后不久，即有晁盖打祝家庄之事。盖死而江代之，故祝家庄以后事皆涉宋江，以宋江为主。如此记事，不唯闹江州后晁盖不寂寞，且亦深得事理也。凡词话后出之本，其本如非节本，其所演故事大抵视旧本为繁。以其事增于前，故内容因而丰富；以其贪多骛广，不暇持择，故文字亦不免龃龉。《水浒传》之着晁盖打曾头市故事，其一例也。然今百回本《水浒传》晁盖打曾头市一节，其文似尚非明中叶人所为。且晁盖身亡后，即有吴用赚卢俊义、张顺水上报冤、时迁烧翠云楼等事。俊义上梁山，副宋江旋即立功，为晁盖报冤。其事与晁盖相关涉。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吴用赚卢俊义等事，审其文断非明中叶人所为；则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晁盖打曾头市事，疑亦旧本词话原文。顾以元剧所记晁盖事核之，其事之相乖异乃如此。斯又元本词话与元本词话之不同也。

高文秀等撰杂剧所引宋江、晁盖事，余断定出于元中叶所传《水浒传》词话。以所引核今行百回本《水浒传》，其事大异。以词话后出本多事增于旧例之，则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疑是元末编本。余为此说，其所持理论似非不可通者。唯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宋江事，与元剧所引宋江事相去太远。自元中叶至末造，不及百年，而宋江故事繁兴如此，虽非不可能，但推究其故，完全以为由于时代之演进，恐尚不足以餍人意。余意元末《水浒》故事之繁兴，除时代关系外，应尚有地方关系。其地方关系为何？即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应是元末南方书会编本，其本应从南宋本出，在元时则是南本也。何以知之？以《宣和遗事》所载宋江事，与元剧所引宋江事距离较远，与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宋江事距离较近知之。《遗事》载宋江杀阎婆惜后，匿九天玄女庙中，得天书。带领朱同、雷横、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泺。此谓宋江逃走，曾纠集多人入山。元剧则谓江配江州，路经梁山，为晁盖所救。此大不合。今百回本《水浒传》有江杀阎婆惜逃走事，亦有江州事，似调停旧本异说。然元剧载江配江州，实未抵其地。今百回本《水浒传》，则谓江实至江州。且因配江州之故得结识若干英雄。如在揭阳岭所逢李俊，即《遗事》之李海。在江州所识李逵、戴宗，与《遗事》所载人名同。此三人于闹江州后，皆随江上梁山。此可谓与《遗事》大致相合。则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应从南宋本出。缘其本与南宋本同一系统。故其记宋江此事，尚与《遗事》大致相合。缘元末去宋已远，故其记他人他事与《遗事》不能一一全合。然由其合者观之，则知其与宋人所说近，与元中叶人所说远，其本应是元末南本，渊源于宋人词话，实无可疑也。至高文秀等四人剧引宋江事，所据词话，余疑为元中叶所传北本词话。余所持理由甚简单，以《录鬼簿》载高文秀为东平人、李文蔚为真定人、康进之为棣州人，皆北人。其所据词话应是北本。北本《水浒传》词话应从金本出，与宋本词话不同系统，故所说与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南本词话异也。余前谓元混一南北，南人所唱词话，亦可受北人影响。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是南本。其所演《水浒》事亦有采自北本者否？曰：有！其事为何？余疑即三打祝家庄事是也。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事，见于元剧称引。《遗事》谓宋江上梁山寻晁盖，晁盖已死。明宋人词话无三打祝家庄事。今百回本《水浒传》有之，而其事属宋江，不属晁盖。盖所祖南本词话本有晁盖打曾头市身亡之说，后据北本增祝家庄事，两事并存，则打祝家庄事不可属晁盖，故以宋江易之。其以宋江易晁盖虽与北本异，而其事出于北本实无可疑。至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杨雄、石秀事，本为打祝家庄先声，则杨雄、石秀事或亦出于北本也。以是言之，则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以《宣和遗事》所载宋江事征之，知为南本；以元曲所引晁盖事征之，知其兼采北本。语其编纂之时，则应在元末。其编纂之人，明人所传有罗贯中与施耐庵说。贯中太原人。曾客浙江。施耐庵或以为即施惠，惠钱塘人。此二人皆元末人。以《水浒传》词话编纂时言之，固可谓相当。然求之于百回本《水浒传》，其昭示吾人者，仅为“先人书会流传”一语。故以《水浒传》本文论，只能认为书会所编。《水浒传词话》如与施、罗真有关系者，亦缘施、罗曾加入书会，刻书者因径题施、罗之名。实则书会乃文社，施、罗如与《水浒词话》有关，亦不过以社员资格从事编纂，不得独擅其名也。

今百回本《水浒传》所祖词话，余以《水浒传》本文与宋元傅来之晁盖、宋江事参互比较，知为元末南本。其说如上。抑此词话之为南本，不唯征之于故事而已，即以语言论，亦有可征者焉。凡词话小说编纂，虽例用通行常语，然其本为北人所编者，则其中不免有北方方言；其本为南人所编者，则不免着南方方言。曹霑北人，尝至江南。而其编《石头记》，其吐词则纯是北京语。文康北人，尝官江南。而其编《儿女英雄传》，其吐词亦全是北京语。此小说地方性之不可否认也。吴承恩为山阳人，则《西游记》多着淮安方言。吴敬梓为全椒人，则《儒林外史》多着滁州方言。此又小说地方性之不可否认者也。以今本《水浒传》言，其行文所用语言，虽是宋、元间习语；其描摹北人，虽亦肖其口吻；然而细察之，其中却掺杂不少南方俚语歌谣。且此等俚语歌谣，以今考之，确带有地方性，非可通用于北方者。故余疑旧本《水浒传》词话为今百回本所遥自出者，其本应编于南方，决非北方人揣摩肄习之本。请以今百回本《水浒传》证之。新安刊本第二十五回载郓哥嘲武大事云：

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月耷月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

据此知鸭是恶语。妇不贞，则讥其夫为鸭。其为是语，定方言也。顾以鸭喻人之帷薄不修者，是何处方言？鲁迅先生曾据宋·庄绰《鸡肋编》释为两浙方言。原文当1926年间，曾载之《语丝》（忘是第几期。此文曾编入《华盖集续编》。又见《鲁迅全集》第三卷）。今但引绰言如下：

浙人以鸭儿为大讳。北人但知鸭作羹，虽甚热亦无气。后至南方，乃知鸭若只一雄，则虽合而无卵。须二三始有子。其以为讳者，盖为是耳，不在于无气也。（《鸡肋编》卷中）

据此知讳鸭是当时浙俗。余曾以此事询之浙人。据云：今绍兴人讥人之妇不贞者，谓其室中养鹅。台州、黄岩一带尚讳鸭。是其俗至今犹存。今百回本《水浒传》所载武松杀嫂、十字坡、快活林、鸳鸯楼等事，定是词话原文。据小说，松兄弟是北人；以上所举松遭遇之事，亦无一不在北方。词话说北事而忽着浙语，其编纂必在南方可知也。然今百回本《水浒传》之着南方语，尚不只此一处。以余所知，他处尚有其例。如第二回记高俅事云：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

汉子是贱称。见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干隔涝”三字费解。余按清·光绪二年（1876）《鄞县志》卷七十三《方言篇》有“ ”。释云：

《集韵》： ，疥病。《蜀语》：疥疮曰 。音杲老。土音作格涝。

《鄞志》所云土音，即宁波土音。然此语实不限于宁波。余询之浙人，知杭州绍兴皆有之。盖是浙中通行语。又《鄞志》所引《蜀语》，当是李实《蜀语》。今蜀人谓疥曰干疮，又曰干格涝。然则格涝、干格涝，均是方言目疥之词，此作疥解之“干格涝”，必即《水浒传》之“干隔涝”。盖以疥喻小人，谓其行为不检如疥之不洁也。此“干格涝”一词，北方无之，知是南方语。《水浒传》高俅遭际端王一段，据清·王士禛考，是高俅实事。今审其文，亦确是词话原文。其云高俅未发迹时，曾依柳世权于淮西临洲州，不知是实事否？然即如其所说，宋之临淮在今安徽北境，地亦近北方。词话记北方北事，而忽用南方语。此又词话编于南方之证也。又如第二十四回载王婆对西门庆语云：

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

今按“马泊六”乃吴语。清·褚人获《坚瓠集·广集》卷六《马泊六》条云：

俗语撮合者曰马泊六，不解其义。偶见《群碎录》，北地马群每一牡将十余牝而行，牝皆随牡，不入他群。故称妇曰妈妈。愚合计之，每百牝马用牡马六匹，故称马泊六耶？一说马交必人举其肾纳于牝马阴中，故云马泊六。蚁亦不入他群，故曰马蚁。

人获释“马泊六”得名之由，甚附会。但“马泊六”为吴语目撮合人之称，可由人获此条知之。以人获长洲人，所称俗语，定是吴语也。今百回本《水浒传》不唯有吴语，尚有吴歌。如第六回记鲁智深遇道人丘小乙事，载小乙嘲歌云：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

此歌载褚人获《坚瓠集》癸集卷三“吴歌”条其言曰：

吴歌惟苏州为佳，往往得诗人之体。如“月子弯弯”之歌，瞿宗吉采以为词，叶文庄载之《水东日记》。他如：“送郎八月到扬州，长夜孤眠在画楼；女子拆开不成好，秋心合著却成愁。”此赋体也。而黄山谷之词先有之。又：“约郎约到月上时，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处山低月出早，还是郎处山高月下迟？”此词虽属淫奔，然怨而不怒，愈于《郑风》狂童之讪。又：“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男子好孤凄！”此赋体也。

人获引“你在东时我在西”一歌，非采自《水浒传》，乃据当时流行吴歌书之甚明。《水浒》王婆说风情一段，其事虽亵，其文当是词话原文。鲁智深遇丘小乙一段，亦不似明中叶人笔墨，疑亦词话原文。且据小说，此二事俱在北方。词话说北人北事而忽着吴语吴歌，此又词话编于南方之证也。

今百回本《水浒传》，其文似是词话原文；中有吴越土语，余取以为旧本《水浒词话》编于南方之证。闻者或疑吾言之未的，曰：此亦可谓北人编唱词话偶着南方语，何以必云词话编于南方乎？余曰：不然。北人编词话，固将向北人演说者。如词话所说为南人事，或可戏肖其语。余所举《水浒》诸条，所记皆北人北事。设此诸条其文本为北人所编者，殊无故意用南方语之必要。唯其编于南方，故说北事往往于无意中用南方语。且亦不虞听者之不易晓也。按《水浒》故事，当宋、金时代，曾分演于南北。其行于北朝者，自当用北语，今勿论。其行于南朝者，以临安论，其时中原士夫云集行在，即百工伎艺亦往往渡江而南，于行在觅生理。临安之说《水浒》故事者，有北人，当亦有南人。北人说《水浒》，其始当用北语。久之，亦杂有南语。南人说《水浒》，其说北人北事或亦间效其口吻，如其风俗，然其叙说，无意中必杂以南语。如是《水浒词话》之在南朝，当因北人寓南及南北人杂处之故，积渐成为南北语言混合之文学。不唯语言也，即描写居处习尚，亦兼南北而为言。今之《水浒传》可征也。及元混一宇内，南本《水浒词话》，当承宋本词话而递有发展。其故事当增于旧而屡变其面目。其说北人北事着南方语以及兼南北风俗习尚而为书，当与宋同。以时虽异，其为南人所说则一也。以是言之，则今百回本《水浒传》，其文之着吴语越语者，居今日而言，固不能指为何时所加，谓其语沿宋本词话之旧也可（《宣和遗事》记梁山泺事一段，系从词话节出者，故其事粗具崖略，其文亦不缮完。其所载但可代表南宋时梁山泺故事，而不能代表南宋时梁山泺词话），谓其语系元时南本词话新增者亦可。要之，今百回本《水浒传》既有着吴语越语之例，可断其所祖词话系南本而非北本。今行百回本《水浒传》，以文论非纯粹南方文学，亦非纯粹北方文学；其书底本固不可谓纯属北客寓南者所作，亦不可云纯属南人所作，乃自南宋以来南方书会递相传授肄习之本。其最后成书，当在元末。其易词话本为说散本，似在明·熙、宣之后，正、嘉之前。今行百回本《水浒传》，当自明·嘉靖时郭勋本出。郭本当自嘉靖前旧本出，此旧本似已非词话。余为此说不敢云一一尽是，然去事实或不甚远也。

《水浒》本子，自宋、金至元末，为词话时期。自明中叶以还迄于明季，为说散本通俗演义时期。今明其始末，更为一表如下：

194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