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礼乐志》(志已亡,据《续汉书·礼仪志》注引)记汉明帝时乐四品:一大序乐即大乐;二周颂雅乐;三黄门鼓吹;四短箫铙歌,相和、清商不在内。相和始见马融《长笛赋》,其乐品与清商相近。惟一分三调一不分三调为异。《宋书·乐志》云:“凡乐章古词,如《乌生十五子》(相和歌)之属,并汉世街陌谣讴。”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卷上引蔡邕语云:“清商其词不足采。”可见相和清商并是民歌俗乐。而南朝人论乐多言清商。所以此篇所论以清商为主。
清商似源于古之商歌。《淮南子·道应篇》记宁戚干齐桓公疾商歌。刘家立集证引许慎注:“商金,声清,故以为曲。”商于五行属金,故曰:商金。商较宫为清,故曰:声清。《淮南子·修务训》高诱注:“清,商也。浊,宫也。”是其证(宁戚讴歌事,又见《离骚》、《吕览·离俗览》、《淮南子》之《主术训》和《氾论训》、《新序·杂事篇》,乃古代最普遍的传说)。《韩非子·十过篇》叙卫灵公时新声琴曲,宋玉《笛赋》叙笛曲,均有清商(《笛赋》盖秦、汉间人拟作,全文见宋·章樵本注《古文苑》卷二)。《汉书·礼乐志》记哀帝时罢乐府,所罢有商乐鼓员14人,商乐似即清商。至汉时用清商为女乐,则张衡《西京赋》言之甚明。其词曰:“历掖庭,适欢馆。捐衰色,从嬿婉。促中堂之
坐,羽觞行而无算。秘舞更奏,妙材骋伎。妖蛊艳夫夏姬,美声扬于虞氏。嚼清商而却转,增婵娟以此豸。”薛综注:“清商郑音。”“郑音”即俗乐也。宋·裴松之注《三国志·魏书·齐王芳纪》云:“帝每见九亲妇女有美色,或留以付清商。”魏清商,武帝时属郎中令。文帝改郎中令为光禄勋。清商则有令,有丞,属光禄勋,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通鉴》卷一三四宋·升明二年胡注(晋清商令属光禄勋,与魏同)。魏武帝、明帝皆好音声。武帝遗令,使其婕妤伎人皆着铜爵台,节朔向灵帷作伎(即清商伎)。明帝时后宫习伎歌者有千数。此则宫中女伎,不在清商员内者也。因为清商是女乐,内宴及宴私时常常演奏,所以魏三祖听惯了,也高兴自己作起词来。至于邺下名人,洛阳近职,因为时常预宴听惯了,也相率作这种词。这完全是时尚的关系,并无何种稀奇。《宋书·乐志》、《晋书·乐志》都说:“有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魏世三调歌词之类是也。”可见魏三祖的乐府,是由乐以定词,非选词以配乐,等于后世之填词。但魏三祖究竟不是伶官,作的词未必尽合节奏,所以唱时必须增字添声,观《宋书·乐志》所录可知。
晋初清商犹盛。及永嘉之乱,五都沦覆,中原为少数民族占据,其音分散。独张氏保有河西70余年,犹有清商。苻坚灭张氏,于凉州得之。宋武帝(刘裕)平关中,因而入南,由是中原不复存此乐。别有西凉乐者,亦起凉州。《隋书》卷十五《音乐志》云:“西凉乐起于苻氏之末,吕光、沮渠蒙逊据有凉州,变龟兹声为之。”《旧唐书》卷二十九《音乐志》云:“西凉乐盖凉人所传中国旧乐,而杂以羌胡之声。”此乐魏、周重之,谓之国伎。至隋、唐不衰。其音较龟兹乐为娴雅,而与清商不同物。今附论之。
清商是中原旧音,又经魏三祖制词,所以江左甚重其伎,用于宴飨,目为雅乐(南朝清商皆隶太乐。太乐乃太常所管)。至于吴歌西曲,是扬州和上游荆、雍二州的地方乐,并不是清商。南朝士大夫亦无承认吴歌西曲是清商者。今举三例明之。沈约《宋书·乐志》载清商三调歌诗:平调2曲;清调4曲;瑟调13曲。中无一字涉及吴歌西曲。证一。王僧虔所撰《大明三年宴乐伎录》(《乐府诗集》引)载当时所行平调7曲,清调6曲,瑟调38曲(伎录已佚,今据《乐府诗集》卷三十《平调曲序》、卷三十三《清调曲序》、卷三十六《瑟调曲序》所载《古今乐录》文转引)。吴歌西曲不在内。证二。《南齐书》卷三十三《王僧虔传》载僧虔升明(宋顺帝年号)中上表云:“今之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弥貴……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自顷家竞新哇,人尚谣俗,务在噍杀,不顾音纪。……排斥正曲,崇长烦淫。宜命有司务勤功课,缉理遗逸,迭相开晓。所经漏忘,悉加补缀。”时齐高帝(萧道成)辅政,乃使侍中萧惠基调正清商音律。萧惠基是清商专家。《南齐书》卷四十六《萧惠基传》云:“自宋大明(孝武帝年号)以来,声伎所尚多郑卫淫俗,雅乐正声鲜有好者。惠基解音律,尤好魏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辄赏悦不能已。”所称新哇淫俗,即是吴歌西曲。证三。吴歌西曲之非清商,得此三证,可以了然矣。
南朝的乐传入北方凡4次。第一次是齐、梁之际,传入后魏。见《魏书》卷一百九《乐志》云:“初高祖(孝文帝)讨淮、汉,世宗(宣武帝)定寿春,收其声伎,江左所传中原旧曲,《明君》、《圣主》、《公莫》、《白鸠》之属,及江南吴歌荆、楚西声,总谓之清商。”(清商也唤作吴音。《魏书》、《隋书》所称“吴音”,即清商。以北朝人谓南朝为“吴”。谓南朝人为“吴人”。“吴音”犹言南方乐也)第二次是梁末传入北齐。见《隋书》卷七十五《何妥传》云:“宋、齐已来,至于梁代,所行乐事犹皆传古。三雍四始,实称大盛。及侯景篡逆,乐师分散。其四舞三调,悉度为齐。”第三次是西魏恭帝元年(554)平荆州,大获梁氏乐器,以属有司。见《隋书》卷十四《音乐志》(西魏所得,盖只是梁雅乐与铙吹,且未施行,至周武帝时始用之)。第四次是隋平陈,得南朝旧乐,见《隋书》卷十五《音乐志》。云:“开皇(隋文帝年号)九年(589),平陈,获宋、齐旧乐。诏于太常置清商署以管之。求陈太乐令蔡子元、于普明等复居其职。”隋文帝极重清商,曾叹为华夏正声。至炀帝时遂列清乐为九部乐之一。将南方所行的中原旧曲,江左新声,总谓之清乐。南朝乐入北,这是清商曲盛衰的关键,极可注意。因为北朝的统治者为鲜卑人或准鲜卑人,魏、齐、周虽有其声而不知重视(齐杂乐有清商,其官有清商署隶太乐与梁同)。隋朝虽似注意,但是时西域乐在中国已占了音乐的重要地位。至唐开元时西域乐的发展达于极点,清商乐便完全被西域乐打倒了。
后魏将传来南朝的中原旧音,和吴歌西曲一律称为清商。这是北朝人不了解南朝的乐随便乱称。正如元人对辽、金遗民不论是契丹是女真是汉人,一律称为汉人一样。但魏朝人虽不能辨,隋朝人还能辨。如《隋书·何妥传》载妥于文帝时上表,请考定音律,云:“臣少好音律,留意管弦。年虽耆老,颇皆记忆。及东土(齐)克定,乐府悉返,访其逗留,果云是梁人所教。今三调四舞,并皆有手。虽不能精熟,亦颇具雅声,若令教传授,庶得流传古乐。”妥本梁人,江陵破,被虏入西魏,历周至隋,所以他知道三调可贵。唐初人修《隋书》,也还能分别清商与吴歌西曲之不同。所以《隋书》卷十五《音乐志》说:“清乐,其始即清商三调是也。”清乐溯其始即清商三调。后来淫声继起,如吴歌西曲之类,与清商一同传入北方,北方人因一律称为清商。隋时言清商,有时指三调,有时为南方乐之总名。后又以清商为清乐。于是清乐、清商两称并存。自清乐之名行,而清商之义愈晦,世人遂不知清商宜专指三调矣。唐初清商不但用于燕飨,即贵官家中亦有其伎。《旧唐书》卷六十八《尉迟敬德传》云:“敬德末年尝奏清商乐,以自奉养。”可证。但过了几十年,清商残缺了,乐工也散了。至开元时清商所余无几。这时不但普通人不明白清商与吴歌西曲的分别,连知识分子也不明白清商与吴歌西曲的分别。所以《旧唐书·音乐志》叙唐朝的清商眉目不清,甚而把三调当作曲子名,不知是调名。后晋·刘昫修《旧唐书》,代宗以前完全抄《唐国史》。玄宗朝国史,是玄宗在位时吴兢韦述修的。现在我们见的吴兢《乐府古题要解》,核其文,与《乐府诗集》所引《乐府解题》同,当是一书。此书以清商并入相和,而没三调之名。以吴歌西曲为清商。分类是无条理的。因此我们知道乐府源流的不明,自唐中叶始。宋·郭茂倩选的《乐府诗集》,分类与《乐府古题要解》同(惟三调名称尚保留)。推测起来,他的错误大概是受了唐人的影响。
195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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