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叟曝言》一书,洋洋洒洒长至150余回,在才子佳人之作中,可谓庞然巨帙,作者又为名士,故得著称于世,流传最广,绝非同类中其他诸书所及。无论如何,其在文学史上之地位,自不容否认。余因撰《中国通俗小说提要》,对于此书及作者事略,稍为留心,爰以暇日,撰为此篇,事异造作,文非雅正,且所据为《浣玉轩集》一书,缘是辑本,于作者生平,犹恐未能深悉,疏漏之处,当所不免。海内同志,幸督教之!
此书夏敬渠撰。今所见者,只光绪辛巳(1881)毗陵汇珍楼活字本,及光绪壬午(1882)申报馆排印本2本。皆不题撰人名。辛巳本半页10行,行28字,版心上题第一奇书,全书20卷152回。句下有评注,每回后有总评(间有白文无评者)。第二回末及第三回首均有缺文。二回后有字二行题云:“下有发水覆舟救姝挖龙擒怪宿庙结妹逢凶截僧烧寺破墙放女等事世无全稿只仍原缺。”卷十八第132回至第135回,4回均有目无文。其余诸回中,缺失亦多(如第十一回、第二十六回、第五十五回、第七十回、第七十六回、第八十四回、第一百零三回、第一百零七回、第一百三十回、第一百三十六回、第一百三十九回、第一百四十回、第一百四十五回、第一百五十一回均有缺文,第一百三十六回仅存一页,残缺尤甚)。卷首光绪辛巳(1881)知不足斋主人序,又凡例6条。序称“《野叟曝言》一书,吾乡夏先生所著也。惜原本缺残。有名太史某公,才名溢海内,拟为补之,终以才力不及而止。近有某先生邃于宋学,谓此书足资观感,欲为付梓。集资甫成,遭乱而辍。兵燹后传本愈鲜,残失愈多。予自维才谫,何敢续貂,姑搜辑旧本之最完者缮付剞劂。普天下才子倘有能续而完之者,予将瓣香祝之矣”云云。壬午(1882)本154回,亦20卷。增多第三、第四二回(以原书第三回为第五回),于前之缺文皆已补完。无评注,每回后总评悉同辛巳本。凡例亦6条,其前4条亦与辛巳本同(辛巳本第五条谓此书从未刊刻,兵燹后抄本又多遗缺;第六条谓缺处仍依原本注明,不敢妄增一字,俟高才补续云云。此本既称全稿故删此二条)。此本除排印本外,未见刊本。首光绪壬午西岷山樵序,称康熙中其先五世祖韬叟宦游江浙,交敬渠,得见敬渠原稿。请为之评注,因录副本。什袭者百有余年,遵先人之命,终未刊行。及见吴中刊本,缺失十一,始出其全本,付海上之刊是书者。按此二本所载序,其言皆未的;而壬午本尤可疑。辛巳序谓敬渠康熙间幕游滇黔,足迹半天下,抱奇负异,郁郁不得志,乃发之于是书。壬午序谓其五世祖于康熙中获交敬渠。敬渠应人聘祭酒帷幕中,遍历燕、晋、秦、陇,自湘浮汉,泝江而归,首已斑矣。乃屏绝进取,一意著书。阅数载,始出《野叟曝言》20卷云云。按:敬渠生康熙四十四年(1705;详见后),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亦仅19岁,曷得有“足迹半天下”、“首已斑”、“屏绝进取”之语。此由年远失实,犹可言者。至壬午(1882)本则可疑之点有三:(一)据壬午本序,《野叟曝言》为家藏秘本,曷以凡例中4条及每回后总评(序谓其祖请为评注,似所藏者为其先人评本)悉取辛巳(1881)刊本之文?(二)辛巳本于缺处仍依原本注明下缺,不敢妄增一字(凡例第六条),态度至为忠实。如第十八卷中缺四回,注云:“原稿全缺,只录卷数回目。”又如第三回、第七十六回、第八十四回、第一百三十六回、第一百三十九回、第一百四十回回首均注缺,而皆著其目。原稿既缺,卷数回目何以知之?必其目录未缺,犹可依据。倘原本第二回后缺二回,辛巳本亦必存其目,今仅注缺失,别无二回之目,则原书目录只152回可知。然则此书本为152回,壬午本乃据二回后所记事端增撰二回之文,作154回。(三)以辛巳缺本校壬午足本,足本文字往往与辛巳刊本不合,且有不相衔接之处。如壬午本第七十六回论陈寿帝蜀不帝魏事有云:“谓其(指魏武)挟天子以令诸侯,资后嗣以篡汉之基云耳。”辛巳本则令诸侯下尚有6字,文为“谓其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食□千,资后嗣以篡汉之基云耳。”按:《浣玉轩集》卷二《读史余论》载此文,作“谓其挟天子以令诸侯,因而并食疆土,资后嗣以篡汉之基云耳。”则原文有6字甚明。壬午本无此6字,明以缺三字,讹一字,失其句读,遂毅然删去不用。又第一百四十回辛巳刊本自“曲阜县辞去留进内书房”起,以上文全缺。壬午排印本文不缺,独失“曲阜县辞去”5字,此亦续作时因文便略去此5字。由是言之,则壬午本殆为续作而非足本。其所据者,即是辛巳本。因辛巳本序及凡例均有望高才者补续之言,巳启人续作之机也。
敬渠字二铭,字懋修(《江阴县志》云:号懋修。鲁迅云:号二铭。按二铭与敬渠相应,朋辈亦皆以二铭呼之。疑二铭是字),江阴人。曾举博学鸿词不第(见集四《举鸿词被放》诗及《悼亡妹》文),杨名时拟荐修《八旂通志》不果(见《浣玉轩集》潘序),《江阴志》称其“英敏绩学,通经史,旁及诸子百家,礼乐兵刑天文算数之学,靡不淹贯。著述甚多,有《纲目举正》四卷,《全史约论》不知卷数,《医学发蒙》四卷,《唐诗臆解》二卷”。嘉庆十年(1805年),子祖耀辑《经史余论》、《学古编文集》为《浣玉轩文集》4卷;辑《亦吾吟》等集为《浣玉轩诗集》2卷(内分《亦吾吟》、《向日吟》、《五都吟》、《鼠肝吟》、《吴歈吟》、《
吟》、《瓠齿楚吟》7集),均未刊。庚申(咸丰)兵燹后,书多散失,侄孙子沐辑为《浣玉轩集》4卷刊之。其生平行事不可考。盖尝游杨名时、孙嘉淦、高斌等之门,甚负时誉。40年前,设帐北京,居甚久,《读经余论》、《读史余论》、《学古编》、《亦吾吟》、《浣玉轩文集》、《唐诗臆解》即作于此时(据文集潘永年《经史余论序》及惠元点《唐诗臆解序》)。又漫游南北,尝客陕西、江西、福建、湖南诸省(据集四诸诗。辛巳(1881)本小说序则云曾入黔滇)。盖皆度其幕僚生活。生康熙乙酉四十四年([1705];钱静方、蒋瑞藻考证及辛巳、壬午(1882)小说序均谓敬渠为康熙时人。鲁迅定为乾隆间人。按集三《悼亡妹文》:“辛卯年冬,龙蛇运厄,珠胎孕腹,正先严易箦之时。”敬渠及见孙嘉淦,则辛卯为康熙五十年(1711年)。又据《孤儿行》云,“孤儿七岁老父亡”,上推6年,适当康熙乙酉[1705])。享年甚久(婿六云、望斗南《浣玉轩诗集》跋),其卒当在乾隆末,嘉庆初。《野叟曝言》一书,当为其晚年所作也。
书记成化时事,略云:文白字素臣,苏州府吴江县人。有兄,母水氏,早寡。素臣具文武才,尤以崇圣辟二氏为职志。尝试于有司不利,睹国事日非,乃欲遍游天下,备他日之用。南游杭州、丰城以征召入都。面奏罢二氏,诛奸党,得罪谪辽东。旋归省亲。复出,由闽渡海,游台湾,又道南京至登莱。所至锄强扶弱,物色英雄,尤为美女所倾心,先后得三妾,再入都,东宫尊以师礼,钦赐翰林。与皇甫金相巡按九边,遍历燕、晋、秦、陇、云、贵、川、广各地。遂大拜。新主即位,宠眷尤深。天子加礼,号为“素父”。敕建府第。又尚郡主,为左妻;妻田氏,为右妻。二妻四妾,分居六楼,楼名皆如其人。母百年寿,天子赐匾与联。子孙蕃衍,咸得高第,跻大官。除夕家宴罢,素臣梦至“薪传殿”,位在昌黎上云。即以梦结束,意亦谓托之幻想,如卢生黄粱之梦也。综其摭拾事端,不出三途:一曰影射明人事,如平谋叛宗藩之似王守仁;捣红盐池营之似王越;景王为宁王宸濠;相臣“安吉”,即万安刘吉;太监“靳直”,即汪直刘瑾;附靳直之“陈芳”、“王彩”,即附汪直之陈钺、王越,附刘瑾之焦芳、张彩。钱静方《小说丛考》言之綦详,兹不具引。二曰取当代人事为之,如毁五通庙似汤斌,治任知县女病似叶天士。三曰自述,如所述素臣家庭游历之地,以及学问志趣,无不与敬渠合。唯显贵为不侔,则作者固反言之为快意之谈耳。故论其始否终泰,以文字补足个人之缺憾,实与才子佳人者流同,而间架魄力较为宏阔,其欲望亦不仅至于中状元得美色而止,斯为少异。但文素臣既为作者自寓,如书中所述素臣经文纬武,居然一代伟人,夸诞如此,殊可骇怪。而细按之则亦不足异。作者于当时盖负时誉,曾游名相之门,得其宾礼,如孙嘉淦则因讲“君子中庸”章至有下拜之事(见潘永年《经史余论序》及《怀人诗》注);而朋游品藻,尤多溢美。作者既矜其学,益以自负,而自伤不遇,坐废“明时”,遂乃造作小说,寄其幽愤,肆为大言。其于书中,盖无时不发挥其卫道之精神:愚夫愚妇,咸蒙开导;淫僧恶道,任其诛夷;语录之作,连篇累牍。然而“怪力乱神”纷然俱作,以云圣道,实乃杂糅。而又道心不坚,时作绮语,每至荡魄销魂之际,辄能克制,无所玷染;其叙在李又全家被羁一段,摹绘媟狎之状,长至4回一万余言(第六十七回至第七十回),最后乃以胸中无妓了之。盖既以卫道自命,则虽铺陈男女情态亦不得不饰以儒术,而事乃益苦,文乃愈怪。《小说小话》讥之,谓《杂事秘辛》与昌黎《原道》并列,非无由也。书中古文俚语,参差并出,构造事端亦颇失之张皇。至集中论经史文字,往往摘录于各回中,一字不易,尤为小说中未有之例。
小说所记有与二铭事相印证者,今不惮琐细,详述如下:
(一)家庭 小说谓素臣兄弟二人,母水太夫人,早寡,生女不育。据《浣玉轩集》,二铭母汤氏(集四有《别母舅汤西昆》诗);又有长兄(集有“伯氏仲氏”之语);妹嫁某氏,不得志,常居母家,以病死:此其家世悉同。所谓“水太夫人”者即析“汤”字之半为之。
(二)游历之地 小说述素臣游历,谓道杭至丰城,以征召赴京,得罪谪辽东。后一度南归,再出,由杭入闽,渡海至台湾。折回,经南京至莱州。奉太子诏入京。从皇甫金相巡阅九边,历晋、陕、甘、云、贵诸省,至广西视察苗侗云云。据集,则二铭足迹所至,有江西(集四有《滕王阁放歌》及《抵南昌》一律)、福建(集四《别明直心王静斋等》诗有“那知残腊尽,真向八闽行”之句,又卷首著作目录《纲目举正》下,祖耀案:有携入闽中之语)、东三省(诗集有《
吟》)、陕西(集四有《经华山》、《复题华岳》、《华清池坐汤》3诗及《自潼关至商南道中口占》7首)、湖南(集四有《九日登君山分韵》诗)。又尝设帐京师,迎母奉养(集四有《明岁春正奉请家母入都》诗)。与小说悉合。唯广西似未至,而集四有《送八叔父之广西罗城》诗,《怀人诗》注谓“何梅村赴思恩太守任,曾作札以爱民告之”,则因亲朋所至连类及之;又集为辑本,或曾亲至,固未可知也。
(三)朋游推许 第一回谓素臣将远游,叔何如约诸友为素臣饯行。其人为申心真、景放亭、元首公、金成之、匡无外、余双人、景日京,宾主共8人。即席言志,素臣云:“设使得时,当踵韩公《原道》之志。”众皆称善拜下风云。按潘永年《经史余论序》云:“丙辰岁,诸名士集芳三蔡君寓,翁君朗夫、谢君皆人、沈君确士长于诗;王君梦屺、侯君元经长于古文;自朗夫外,皆长于制义;而皆人、确士又善论诗,芳三又善论制义。众谬推余长于经史,而以二铭为兼备众人之长。余时亦以为然。”主客亦8人。其人名与小说有相应者,有不相应者。虽互为品目非言志之谓,而其事实相类。言志一段,即缘此而作,无可疑也。
又潘序于二铭推许极至,引高阳令浦湘之言云:“吾于二铭如许鲁斋之于小学,敬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序又谓“客山李君工诗,与确士齐名,谓读二铭解《秋兴》八首,乃知从前笺注,直是痴人说梦。皆人(谢皆人)心醉《臆解》,……恨年已迟莫,不克尽弃所学而学之。”惠元点《唐诗臆解序》云:“余少即学诗,自与二铭交而学废;尤喜为人说诗,自与二铭交而说废。”二铭在当时为侪辈所推许如此,固无怪小说中素臣之雄长一世,到处逢迎也。
(四)怨家 《小说小话》谓其同邑仇家为周某,所谓“吴天门”者即是其人。按第十二回所记富人田有谋事,当亦有所指。集四诗有《匹夫》一首,历数匹夫之罪有云:“匹夫有物盈阿堵,筦库杀人不可数。”“匹夫有印粉绶组,威福杀人不可数。”结云:“新诗绘成九鼎图,千古匹夫泪如雨。”其人盖富贵而悭吝险诐者,《小说小话》所云,或不谬也。
(五)母百年庆寿事 小说谓水太夫人百岁寿,皇帝题匾为“女圣人”3字,又赠二联:一云:“百年人瑞,万世女宗。”按集四《怀人诗》注云:“相国徐蝶园元梦寿余母六十,亲书一联曰:‘名闻天下,节冠江南’。”又云:“相国高东轩斌任直隶总督时,奉旨查勘南河,于临发时为余母亲书‘金石同坚’匾额。”是题匾赠联,均有其事,特为相国而非天子,百年寿为60寿不同耳。
(六)发水覆舟事 集四诗有《夜泊奔牛忽遇大风雨舟破沉水得渔船捞救口占》一首。
(七)拒婚仗义事 小说叙素臣仗义济人之危,其事甚多;又到处为女子倾倒,向素臣求婚,多持正拒绝之。事亦有因。集三《悼亡妹文》云:“丁年未聘,屡却富女于王孙。”又云:“频年下第,翻怜此辈登科;从井救人,惟笑庸夫无胆。”则小说事固为素臣自道。
(八)人名 《小说小话》谓二铭至友为王某、徐某,即所谓“匡无外”、“余双人”。按王为王静斋,官文选司主事,罢任家居,贫而有守(《怀人诗》注)。徐为徐澹庵(集四有《送徐澹庵南归》诗)。小说中之“赵日月”、“申心真”当为一人,为明德(明德,字直心,旗人,姓赵,为八沟同知,亦见《怀人诗》注)。元首公当为侯元经(元经见潘永年序)或赵麟山(麟山,名元櫆,曾为庐州府学博,见《怀人诗》注)。“金成之”当为表母舅盛金(金字茝滨,见《怀人诗》注)。素臣季叔雷,字观水;族叔点,字何如;集四有《别兰台叔》及《怀八叔父滇南》、《送八叔父之广西罗城》3诗,当即其人也。又小说第十九回谓至友洪长卿在京病危,急往视之。集四有二律题云:《闻张鲁传死信五年矣今忽知其见在喜占二律却寄》,当即其人。其余书中诸人,大抵有所影射,第见闻未博,苦难详考,其约略可知者仅以上诸人而已。
(九)诗文 二铭著《唐诗臆解》、《经史余论》、《纲目举正》、《全史约论》诸书,为朋游所称。均已佚。如小说第一回解崔颢题黄鹤楼诗,第七十五回辨杜诗“分明怨恨曲中论”一段,当即《唐诗臆解》之文。第七十二回论吴季札与集一《左传论》意同,当是《读经余论》之文。第七十六回论陈寿帝蜀不帝魏,举24事为证,自“古人每以陈寿帝魏不帝蜀”句起至“非即以尽之也”句终,与集二所载一字不错。至论司马温公《通鉴》帝魏之故,及解陈寿挟嫌不表扬诸葛一大段,几至3000言,为集所不载。第七十三回论汉高帝、唐太宗、宋太宗,集亦不载,当是《全史约论》或《纲目举正》佚文。又集四诗《古意》一首载小说第一回;《滕王阁放歌》一首,又《远行》一首载第十三回;《西游辞》一首载第十七回(《远行》诗小说所载比集少6句,余诗亦间有异文),即以此诗受任氏女湘灵之知,意惹情牵,实缘此诗,终成眷属。凡小说所载,盖皆二铭得意之作也。
凡一种创作,无论如何,不能超出个人经验之外,故小说之作,半为自述。此《野叟曝言》一书,论其外貌可谓怪怪奇奇,羌无故实,而按之遗集,则其一一隐合,士生百年之后可以考见者犹如此,斯亦饶有趣味之事矣。
原载1931年3月9日《大公报·文学副刊》第一六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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