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卷八十一载高宗8子:后宫刘,生忠;郑,生孝;杨,生上金;萧叔妃,生素节;武后生弘、贤、中宗皇帝、睿宗皇帝。此所书高宗8子,以其生年之先后为次第。弘第五,贤第六,中宗第七,睿宗第八。然武后所生4子,自为行第。故弘第一,贤第二,中宗第三,睿宗第四。中宗显庆元年(656)十一月生,睿宗龙朔二年(662)六月生。《旧唐书》中宗、睿宗本纪及《唐会要》卷一《帝号篇》所记同。弘新、旧《唐书》本传皆云上元二年(675)薨,年24。《通鉴》卷二○二,上元二年书云:“夏四月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不云年若干。而卷二○○显庆元年正月书云:“立皇后子代王弘为皇太子,生四年矣。”从两《唐书》弘上元二年薨年24之说,则弘生永徽三年(652)。从《通鉴》显庆元年弘生已4年之说,则弘生永徽四年(653)。考《会要》卷二《追谥皇帝篇》云:孝敬皇帝讳宏。注云:高宗第五子,永徽四年正月封代王。《旧唐书》弘传云:永徽四年封代王,无正月二字。如弘永徽四年生,其生月必为正月。以弘封王即在是年正月也。(《金石萃编》卷五十六载唐高宗御制《孝敬皇帝睿德纪》云:“年才一岁,立为代王。”)然《旧唐书·高宗本纪》、《通鉴》卷一九九,俱书:“永徽六年(655)正月庚寅,封皇子弘为代王,贤为潞王。”《新唐书》弘传亦云:“永徽六年始王代,与潞王同封。”弘六年封代王,固与弘三年生之言不相妨。唯《通鉴》显庆元年(656)年4岁之言,不可解耳。《旧唐书·高宗纪》:“永徽五年(654)十二月戊午,发京师,谒昭陵。在路生皇子贤。”是贤之生年可稽也。《旧唐书》贤传、《通鉴》卷二○三,俱云:文明元年(684),贤自杀。自永徽五年至文明元年,实为31年。则贤年31。而《旧唐书》贤传云“年三十二”。如其说是,则贤生永徽四年(653),不生五年矣。如《通鉴》显庆元年弘4岁之说有据,则永徽四年,武后生弘又生贤。妇人一年生二子虽非不可能,然事不常见。《新唐书》贤传云:“年三十四。”如其言是,则贤生永徽二年(651),无论弘生于永徽三年(652)或四年,贤之生均在弘以前。而史固言弘高宗第五子,贤高宗第六子也。此亦不可解者也。
弘为太子20年而薨。其死不明。《通鉴》卷二○二上元二年(675)纪其事云:
太子弘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
,由是失爱于天后。义阳、宣城二公主,萧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上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王遂古。四月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
《旧唐书》卷八十六弘传云:上元二年,太子从幸合璧宫,寻薨。盖仍唐国史旧文。不言鸩死,为武后讳之也。《新唐书》卷八十一弘传则径云:上元二年,从幸合璧宫,遇鸩薨矣。宣城公主即高安公主。所降王遂古,《会要》卷六《公主篇》、《新唐书》卷八十三《诸公主传》皆作王勗,当是一人。勗,天授中为武后所诛,而公主幸免,至睿宗时始薨。见《新唐书》。
贤,上元二年(675)六月戊寅立为太子,永隆元年(680)废为庶人。开耀元年(681)徙于巴州,文明元年(684)武后临朝,诏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诣巴州,检校故太子贤宅,逼令自杀。贤为太子6年而废。其见废始末,《旧唐书》卷八十六、《新唐书》卷八十一本传及《通鉴》卷二○二《高宗纪》永隆元年所载皆同,今引《通鉴》文:
太子贤闻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内自疑惧。明崇俨以厌胜之术为天后所信,常密称太子不堪承嗣,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天后尝命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及《孝子传》以赐太子,又数作书诮让之。太子愈不自安。及崇俨死,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所为。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天后使人告其事,诏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杂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以为反具。道生又款称太子使道生杀崇俨。上素爱太子,迟回欲宥之。天后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八月甲子,废太子贤为庶人。仍焚其甲于天津桥南,以示士民。
弘失爱于武后,由自居于不疑之地,奏请数迕后旨。及奏请义阳、宣城二公主出降,后以为同情于其仇,怒之甚,遂萌杀机。然鸩之而云病不起,且加尊名,谥为孝敬皇帝,虽以掩其杀子之迹,亦究以亲生子故,不能无痛,姑假此以自慰也。故弘之死虽可哀愍,而自后言,尚属不得已。至贤之见废,则纯因后疏忌之,始加以谋逆之恶名,终则迫令自杀,与其所以处置弘者大异,其故颇耐寻思也。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此言最可注意。明崇俨称太子不堪承嗣,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英王谓中宗,中宗本封周王,仪凤二年(677)徙封英王。相王谓睿宗,睿宗上元三年(676)由冀王徙封相王。崇俨必知太子非武后出,揣摩后旨而为此言。则贤为后姊韩国夫人所生,殆事实也。
后姊韩国夫人生子,何以为后子?《通鉴》卷二○一《高宗纪》乾封元年(666)八月书云:
初,武士彟娶相里氏,生男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长适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次皇后,次适郭孝慎。士彟卒,元庆、元爽及士彟兄子惟良、怀运,皆不礼于杨氏。杨氏深衔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并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后既立,杨氏号荣国夫人,越石妻号韩国夫人。惟良自始州长史超迁司尉少卿,怀运自瀛州长史迁淄州刺史,元庆自右卫郎将为宗正少卿,元爽自安州户曹累迁少府少监。荣国夫人尝置酒。谓惟良等曰:“颇忆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何如?”对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贵达,岂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忧惧,不为荣也。”荣国不悦。皇后乃上疏,请出惟良等为远州刺史。于是以惟良检校始州刺史,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为濠州刺史。元庆至州,以忧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韩国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于上。韩国寻卒,其女赐号魏国夫人。上欲以魏国为内职,心难后,未决。后恶之。会惟良、怀运与诸州刺史诣泰山朝觐,从至京师。惟良等献食,后密置毒醢中,使魏国食之,暴卒。因归罪于惟良、怀运,诛之。
韩国之死盖不明,以魏国之死知之。徐敬业移檄州郡讨武氏,有“杀姊屠兄”之言。《通鉴》胡注云“姊谓韩国夫人”是也。史称“后城寓深,柔屈不耻以就大事,高宗以为能奉己,故立之。已得志,即盗威福,无惮避,帝亦儒昏,举能钳勒。”方后之为昭仪也,图为后,与王皇后萧淑妃争宠,韩国是时得幸高宗,虽心所不喜,固不之禁。岂唯不之禁而已,且或故纵之以徼帝欢,及得立为后,旋即除之。此后之权也。后杀姊及姊女魏国夫人,以妒嫉。其杀异母兄元庆、元爽及从兄惟良、怀运,则为母杨氏之故。然后于母杨氏似亦有所不满。杨氏卒于咸亨元年(670),赠太原王妃。《通鉴》卷二○二咸亨二年(671)书云:
初,武元庆等既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贺兰敏之为士彟之嗣,改姓武氏。魏国夫人之死也,上见敏之,悲泣曰:“曏吾出视朝,犹无恙;退朝,已不救。何苍猝如此!”敏之号哭不对。后闻之,曰:“此儿疑我。”由是恶之。敏之貌美,蒸于太原王妃。司卫少卿杨思俭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选以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后于是表言敏之前后罪恶,请加窜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复其本姓。至韶州,以马缰绞死。
杨思俭乃高祖相恭仁弟
之子,官至卫尉少卿,见《新唐书》卷七十一下《宰相世系表》;龙朔元年(661)为太子中舍人,预修“瑶山玉彩”,见《旧唐书》弘传。弘咸亨四年(673)纳左金吾将军裴居道女为妃,见《旧唐书·高宗纪》。敏之蒸其外祖母太原王妃,又逼淫太子妃,如后之言实,死有余辜。然后之恶敏之,以敏之痛其同母姊妹魏国夫人之死,且以恶敏之欲死之之故,不惜暴其母太原王妃之丑行,则后之有憾于杨氏可知也。徐敬业檄数武氏罪,又有“弑君鸩母”之言。《通鉴》胡注云:“此以高宗晏驾及太原王妃之死为后罪。”“以为后罪”者,非其罪之谓也。然胡氏殆未注意《通鉴》此条;苟注意此条,其注敬业檄,恐亦未必作如是解矣。
韩国及其女出入禁中并得幸高宗,《新唐书》卷七十六《武后传》亦载其事。史家之言如此,则当时宫中窃议,谓贤为后姊韩国夫人所生,绝非无因。后何时入宫为昭仪,两《唐书·则天皇后纪》、《通鉴·高宗纪》均无明文,唯《新唐书》卷七十六高宗废后王氏传云:“武才人贞观末以先帝宫人召为昭仪”,殆去事实不远。假令武后入宫在贞观末永徽初,则韩国以后故出入禁中,度亦在此时。韩国生子,高宗讳之,于是贤为武后子矣。两《唐书》均云贤为武后子,而于贤传内特记宫人之言,使读者自思之。此史家之微旨也。或曰:贤非武后子。弘卒,后何不径立英王而立贤乎?曰:此易解。弘卒,贤在3子中,以年长次当立。贤之生,后既以为己子矣。不得于20余年后易其词曰:此非吾子。亦不得云是韩国子也。且贤虽非后出,自幼鞠于后,初不自知为韩国子。以是得立。然后立之而不敢信其附己,贤为后姊韩国生,贤旋亦知之。虽见立而内自疑惧,母子之间,猜疑日甚,此贤之所以不免也。由贤言,则知谓他人母之难。由后言,则知后始立贤,本属勉强。特以立英王无以为词,不得已而立之,不可以立贤之故即谓贤必为武后子也。贤非后所生,而后以为己子,史家因依后之言书之,此记载之体宜尔也。宫中窃言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史家又书之,此疑以传疑也。实则宫人窃议之言未必假,后之言宣于外者未必真,苟不拘文字,于当时事稍加思索,不难辨而知之,此士之所以贵善读书也。
至史书记弘、贤年参差,或自相冲突,未必尽为传写之误。余则疑弘生不在永徽三年。何以言之?《旧唐书》卷八十六《燕王忠传》云:
永徽三年(652),立忠为皇太子。六年,加元服。其年,王皇后被废,武昭仪所生皇子弘,年三岁。礼部尚书许敬宗希
上疏曰:“伏惟陛下宪章千古,含育万邦。爰立圣慈,母仪天下。既而皇后生子,合处少阳。出自涂山,是谓吾君之胤;夙闻(‘闻’《会要》四作‘娴’)胎教,宜展问竖之心。乃复为孽夺宗,降居藩邸。臣以愚诚,窃所未喻。且今之守器,素非皇嫡。永徽爰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两。近者元妃载诞,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晖(‘晖’《会要》作‘火’)宜息。宁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倒袭裳衣,使违方于震位。蠢尔黎遮,云谁系心;垂裕后昆,将何播美?”高宗从之。显庆元年(656),废忠为梁王。
武后生子,在为皇后之先。敬宗疏言“皇后生子,合处少阳”。此敬宗措辞之体宜尔。“永徽爰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两。”此指永徽三年(652)立忠为太子事。其时王皇后无子,故曰国本未生。然使永徽三年弘已生,则敬宗此语,殊为不检。以敬宗之善媚,必不轻易措辞如此。知弘不生永徽三年也。证一。又曰:“近者元妃载诞,正胤降神。”近者对永徽始言。敬宗疏奏在永徽六年(655)十一月。敬宗疏永徽始既指永徽前三年言,则近者必指三年后六年前。证二。《旧唐书》忠传云永徽六年王皇后被废,武昭仪所生皇子弘年3岁。明年4岁。与《通鉴》显庆元年弘年4岁之言合。证三。知弘生永徽四年(653)无疑矣。《旧唐书·高宗纪》云永徽五年(654)十二月戊午,高宗发京师,谒昭陵,在路生皇子贤。记贤生能举其时,又能举其地,似是事实。《旧唐书》贤传云文明元年(684)自杀,年32。“二”字盖“一”字之误耳。唯《新唐书》贤传云贤自杀年34。如其所说,则贤长于弘。而《旧唐书》高宗诸子传、《会要》卷二卷四并云:弘高宗第五子,贤高宗第六子。《通鉴》卷二二○至德二载(757)九月,载李泌对肃宗之言,亦云天后有4子,长曰太子弘,次子雍王贤。《新唐书》记贤年不唯与诸书所记弘、贤行第不合,与本书所书高宗8子次第亦不合,殊不足据。两《唐书》、《通鉴》记弘贤年多歧,本不易解。今因考贤事推弘、贤生年,以己意裁之。虽所关者细,粗有发明,或亦读史者所不弃耳。
原载1947年《辅仁学志》第十五卷第一期第二期合刊
余于1947年撰《唐章怀太子贤所生母稽疑》,谓章怀太子贤文明元年(684)自杀,年31。辩《旧唐书》贤传“文明元年自杀,年三十二”、《新唐书》贤传“文明元年自杀,年三十四”之误。1972年2月,陕西省乾县乾陵公社发现唐章怀太子贤墓。“陕西省博物馆乾县文教局唐墓发掘组”所作《唐章怀太子墓发掘简报》(1972年《文物》第七期)载墓中有墓志铭二:一为“大唐故雍王墓志铭并序”,铭后不署撰人名氏;一为“大唐故雍王赠章怀太子墓志铭并序”,卢粲(贤子邠王守礼师)撰,岐王范书。《简报》于墓志、盖长宽厚之度,盖、志文行款,每行若干字,四周雕饰图样,记载甚详。其两墓志铭照相缩印,字细小不可辨认。1973年,友人史树青为余寻得两墓志铭并序之全文打字本赠余。余始得详细读之。不知何人撰“大唐故雍王墓志铭序”云:“文明元年二月二十日,薨于巴州之别馆,年三十有一。垂拱元年(685)三月二十九日,恩制追封雍王,谥曰悼。葬于巴州化城县境。神龙二年(706),册赠司徒,仍令陪葬乾陵。以神龙二年七月一日,迁窆。”卢粲撰“大唐故雍王赠章怀太子墓志铭序”云:“文明元年二月二十七日,终于巴州之公馆,春秋三十有一。垂拱元年四月二十二日,皇太后使司膳卿李知十持节册命追封为雍王。神龙元年(705)恩制追赠司徒,令胤子守礼往巴州迎柩还京,仍许陪葬乾陵柏城之内。景云二年(711),四月十九日,又奉敕追赠册命为章怀太子。”(卢粲撰《墓志铭序》“文明元年(684)二月二十七日”,打字本不知何人撰“大唐故雍王墓志铭序”作“文明元年二月二十日”。卢粲撰《墓志铭序》“垂拱元年(685)四月二十二日”,打字本不知何人撰“大唐故雍王墓志铭序”作“垂拱元年三月二十九日”)两《墓志铭序》皆云文明元年贤终,年31。与余1947年所论贤文明元年卒年31之言合。
1982年8月30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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