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鬼簿》卷上关汉卿小传云：“大都人，太医院尹，号已斋叟。”意谓元时为太医院尹，然不言何朝。邾经《青楼集》序云：

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白兰谷、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

杜散人即杜善夫，与元遗山为侪辈。由金入元，其卒在至元六年（1269）后，十三年（1276）前，年80岁。其人半生在元，非金人。白兰谷即白仁甫，生于金哀宗正大三年（1226），即蒙古太祖二十一年，大德十年（1306），年81岁，更非金人。邾经以二人为金遗民，盖以其不仕耳。然汉卿固仕矣，今一例称为金遗民，非也。

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云：

关汉卿金末为太医院尹，金亡不仕。

余所见诸本《录鬼簿》，无一作“金太医院尹”者，此臆说尤不可信。然后世论曲者，率以汉卿为金遗民。近人虽间有异说，而所言均无确证。余以元人诗文传记考之，知汉卿为至元、泰定间人，非金遗民也。请详述于后：

明抄《说集》本《青楼集·朱帘秀传》云：

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冯海粟亦赠以【鹧鸪天】……关已斋亦有【南吕】数套梓于《阳春白雪》 [1] ，故不录出。

事又见《辍耕录》卷二十。《说集》本《青楼集》“关汉卿”以下19字，乃通行本《青楼集》及《辍耕录》所无，最可贵。《青楼集》诸妓多不书籍贯，朱帘秀亦然。余疑为大都人。然合诸书观之，其踪迹又似在江淮间 [2] 。今难详考。胡紫山即胡只遹，《元史》有专传。《紫山大全集》有《朱氏诗卷序》，朱氏即朱帘秀。冯海粟即冯子振，《元史》附《陈孚传》。此外以余所知，王恽《秋涧集》有诗词为朱帘秀作，其《题朱帘秀序后》诗更有“风流不似紫山胡” [3] 之语。卢疏斋亦有与朱帘秀赠答曲见《太平乐府》、《乐府群玉》。据此知汉卿与胡、王、冯、庐诸人同时相值。

紫山卒于元·贞元年（1295） [4] 。《元史》云至元三十年（1293）卒。误 [5] 。其享年为69岁。当生金哀宗正大四年（1221）。小于白仁甫一岁。《元史》及刘赓《紫山集序》云年67，亦误。紫山至元二十六年（1289）为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 [6] ，与行省议不合，未几以疾归。二十九年（1292），诏征耆旧10人入都，紫山为首。《元史》及刘赓序均言辞以疾不赴。然《秋涧集》卷四十《故翰林学士紫山胡公祠堂记》，则云“仕至翰林学士，太中大夫”，盖以翰林学士致仕，非仕止于浙西按察使也。《朱氏诗卷序》见全集卷八。文云：

以一女子，众艺兼并，见一时之教养，乐百年之升平。惜乎吐林莺露兰之余韵，供终日之长鸣。虽可一唱而三叹，恐非所以惜芳年而保遐龄。老人言耄，醉墨歌倾。因冠群诗以为鸾真之序，又庶几效欧阳文忠执史笔而传伶官也。

元自太祖元年至世祖至元末，历时为80余年（1206—1294），举成数可云百年。故知此序作于至元末。其时朱帘秀尚在华年，而紫山已为60余岁老人矣。

秋涧卒于大德甲辰（大德八年[1304]），享年70有8 [7] ，生年与紫山同。《题朱帘秀序后》诗见《秋涧集》卷二十一。此卷诗纪年有辛卯（至元二十八年[1291]）、壬辰（至元二十九年[1292]）、至元二十八年、至元癸巳（至元三十年[1293]）。考秋涧至元二十六年（1289）为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使。二十七年（1290），以疾得告北归。二十九年应召入都，授翰林学士，自是不复外任。此诗不纪年，然诗成必在紫山撰序后。以时考之，盖亦至元末所作也。

冯海粟生卒年不详，至元二十九年（1292）在大都，至大中（1308—1311）为待制，延祐七年（1320）尚在。

卢疏斋幼给事世祖宫中，弱冠登仕版，扬历中外垂40年。成宗大德四年（1304）年50余，当生于蒙古定宗或海迷失后称制时（1246—1250）；至大元年（1308）尚在。

贯酸斋《阳春白雪序》云：

近代疏斋媚妩，如仙女寻春；冯海粟豪辣灏烂，不断古今，心事又与疏翁不可同舌共谈。关汉卿、庾吉甫造语妖娇，适如少美临杯，使人不忍对殢。

酸斋《阳春白雪序》作于皇庆末延祐初。此序以疏斋、海粟、汉卿、吉甫并列为近代人，疑疏斋、汉卿、吉甫皇庆、延祐间尚在，与酸斋或相识也。

关汉卿、庾吉甫生卒年皆不详，《危太朴文续集》所载王和卿，卒于延祐七年，余谓即《辍耕录》与汉卿为友之王和卿。如余言不误，则汉卿卒年当在延祐七年以后。

周德清《中原音韵》自序云：

乐府之盛之备之难，莫如今时……其备则自关、郑、白、马，一新制作……诸公已矣，后学莫及。

周德清《中原音韵》序作于泰定元年（1324）。据此知泰定元年关、郑、白、马诸公已前卒矣。

以时推之，汉卿始末虽不能详，其行辈当稍后于紫山、秋涧，而与海粟、疏斋、和卿相伯仲。

杨维桢《铁崖乐府》云：

开国遗音乐府传，白翎飞上十三弦；大金优谏关卿在，《伊尹扶汤》进剧编。

论者谓关卿即关汉卿。然如其说，则必以【白翎雀】曲为汉卿作，语意方贯。据《辍耕录》卷二十，【白翎雀】乃世祖在桓州时命教坊硕德闾所作 [8] （硕德闾似为蒙古语译音，《元史》卷二十六《仁宗纪》有晋王内史拾得闾）。关汉卿乃士大夫非教坊。故余疑进《伊尹扶汤》之关卿，乃教坊之由金入元者，本姓关，赐名硕德闾，非剧家官太医院尹之关汉卿也。

如上所述，关汉卿非金遗民，其生当在蒙古乃马真后称制元年与海迷失后称制3年之间（1248—1250），其卒当在延祐七年（1320）以后，泰定元年（1324）以前。虽不敢云必是，应去事实不远。

1954年3月

附记： 本文所论，涉及杜善甫、白仁甫、冯海粟、卢疏斋、贯酸斋。此5人事迹，将来有专文论之，故其事在此篇者不加注释。

[1] 《阳春白雪》有二本，一元刊前后集10卷本，今通行本从此本出；一元刊不分集本，今残存2卷，旧藏江苏图书馆，所收词较前后集本为多。《青楼集》所引汉卿套数，不见今通行本中，所据必是不分集足本也。

[2] 朱帘秀至元二十六七年间似乎隶扬州乐籍，因《秋涧集》卷七十七《赠朱帘秀》【浣溪纱】词有“烟花南部旧知名”之句，“南部烟花”是扬州典故，可证。至元二十六年（1289），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由建康徙于扬州（《元史世祖纪》至元二十六年五月）。胡紫山为浙西宪（此时置司于平江），王秋涧为闽海宪（福州置司），他们赴任离任回里，都经过扬州，所以与朱帘秀相识。

[3] 此诗盖即题于紫山《朱氏诗卷序》后者，故有“风流不似紫山胡”语。

[4] 紫山卒于元·贞元年，其证有二。《秋涧集》附录载陈俨《秋涧王公哀挽诗序》云：“乙未紫山胡公卒。”乙未乃元·贞元年。一也；又《秋涧集》卷四十三《紫山先生易直解序》云：“公没之三载，嗣子伯驰携所著《易解》恳题其端。”此序作于大德二年（1298），上距元·贞元年，实三载。二也。

[5] 紫山享年69，其证亦有二。《紫山大全集》卷七《丁亥元日门帖子》绝句有“今年六十一年人”之句，丁亥至元二十四年（1287），下数至元·贞元年（1271），年69，与《秋涧集》卷四十三《紫山胡公哀挽诗卷小序》“紫山寿几七秩”之言合。一也；又同书同卷有无题绝句10首，其第一首云：“七十衰翁与世疏”，知此诗必元·贞元年（1295）作。69岁人作诗可自云70，尤为紫山享年69岁之证。二也。

[6] 《元史》及刘赓《紫山集序》均不言紫山为浙西按察使在何年。惟白仁甫《天籁集》下有《己丑送胡绍开（即胡紫山）、王仲谋（即王秋涧）两按察使赴浙右闽中任词》。己丑即至元二十六年，今据之。

[7] 《秋涧集》附录《大元故翰林学士王公神道碑铭序》云：“大德甲辰六月辛丑以疾薨于私第正寝之春露堂，享年七十有八。”又陈俨《翰林王公哀挽诗序》亦云：“春秋七十八，实大德甲辰六月辛丑也。”

[8] 【白翎雀】曲的作者，除硕德闾外，又有河西伶人火倪赤说，见张光弼集《白翎雀歌》。但硕德闾说在元朝较通行，所以本文取此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