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国家图书馆藏三四五一号卷子,首尾文句残破不完。记安西回鹘侵犯唐境(文云“引旆奔冲过狄泉”,似犯肃州酒泉也)。尚书破之,降其首领。俘回鹘千余人。表闻于朝。朝廷以回鹘子孙流落,旅居安西,不能坚守盟约,信任诸下(原文作:“子孙流落□□□西,不□坚守□□,□信任诸下。”今以意逆之)。然欲结其心,宜厚遇之。乃遣使宣抚回鹘。复命散骑常侍李□甫,□(疑是内字)供奉官李全传、品官杨继瑀等上下九使之沙州,诏赐尚书,褒奖之。尚书承命,即纵生降回鹘使还。而唐使返朝,才过酒泉,回鹘王子复领兵西来,营于西桐海畔。尚书复将兵与战,奏凯东归。其大略如此。所以知为安西回鹘者,以此本第十二行尚存“安西”二字,且记用兵在沙州以西也。西桐地名,《张议潮变文》记义潮征吐浑吐蕃,亦经此地,云取西南疾路,信宿即至。此本云回鹘王子领兵西来,尚书传令出兵,不逾信宿,已近西桐,敌且依海而住。其颂赞有“猃狁从兹分散尽,□□歌乐却东归”之句。知西桐在沙州之西,地有泽泊,且距敦煌不甚远。而遍检古地志,迄无此名。其赞以桐与龙韵,又非误字。盖实当时地名而地志少见也。
至所称尚书,当指张义潮侄淮深。何以明之?此文中篇末颂赞云:“自从司徒归阙后,有我尚书独进奏,持节河西理五州,惠化恩沾及飞走。”按义潮以懿宗咸通八年(867)二月入朝,朝命以为右神武统军,赐第及田,留京师;命其侄淮深守归义。《新五代史·吐蕃传》及《通鉴》卷二百五十《懿宗纪》俱载之(今《通鉴》淮深作惟深)。此本称司徒归阙后由尚书进奏,正指其事。其称司徒者,盖义潮大中十年(856)间曾官仆射,至咸通入朝之时,已进至三公也。又敦煌本《张氏勋德记》(日本印《敦煌遗书》本)为淮深修造寺像而作,即成于淮深之世。其文称淮深嗣其父义潭为沙州刺史、左骁卫大将军,有治绩,加授御史中丞,寻加授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太保咸通八年归阙之日(按:义潮卒赠太保),河西军务封章陈款,总委侄男淮深,令守藩垣。以下叙其理河西之绩,书云加授户部尚书,充河西节度。又书云加授兵部尚书云云。据此《勋德记》之文,知义潮归阙后,犹遥领河西节度,而以淮深知留后。逮咸通十三年(872)义潮卒,乃以户部尚书充河西节度。后又授兵部尚书。此本屡称尚书,与《勋德记》合,可为尚书即淮深之证也。又据《勋德记》:淮深父义潭与义潮同复河西,官沙州刺史,先身入质,寿终于京永嘉坊私第。义潭殁虽不知何时,然淮深继其父刺沙州,必在其父入质之后,乃大中时事无疑。《勋德记》于淮深授兵部尚书后,总叙其荣遇云:“恩被三朝,官迁五级。”由宣宗下数至僖宗,适为三朝。则《适德记》之作,已在僖宗之世。此本但云尚书,不悉为何部。然颂赞云“去岁官崇总马政”,则谓加授太仆。云“今秋宠遇拜貂蝉”,则谓加授侍中或中书令(唐制侍中、中书令加貂蝉)。侍中、中书令皆丞相官,较尚书为高。则此本所记淮深加官事,当在授兵部尚书后,其与安西回鹘战亦是僖宗时事矣。唯僖宗在位10余年,此本成于僖宗何时,亦得言之否?按文赞使臣之来云:“初离魏阙□霞静,渐过萧关碛路平;□为远衔天子命,星驰犹恋陇山青。”萧关县名,属原州平凉郡。其地当陇道之要。《旧唐书·马璘》等传赞所谓“璘等但能自守,而不能西出萧关,俾十九郡生灵沦于左衽”者是也。《新唐书·地理志》卷(三十七)“原州”下书云:“广德元年(763)没吐蕃,大中三年(849)收复,广明后没吐蕃。”“武州”下云:“大中五年(851)以原州之萧关置。中和四年(884)侨治潘原(按:潘原泾州属)。”是原州及以萧关县所置之武州于大中间收复者,至僖宗中和间因黄巢之役复没于蕃。今此本记使臣经由萧关,则其时萧关尚未失可知。然则此本之作以其记事推之,至晚不得在中和四年以后。或当在乾符中未可知也。
两《唐书》记张义潮事皆甚略。至淮深守河西,唯《新唐书·吐蕃传》有“命族子淮深代守归义”一语,全无事迹可见。罗振玉《补唐书·张义潮传》,于淮深仅据《张氏勋德记》书淮深嗣为节度,加左骁卫大将军,累加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兵部尚书,亦不著其事迹。今观此本,则淮深御敌奏捷及朝廷使命往还之事,粲然满帙,不特可补张氏一家之事,且关涉当时边情国势,其所赞叙有极足注意者。今参考史籍,证以本文,标举三目:一曰咸通间凉州之克复。二曰唐末甘州回鹘与安西回鹘。三曰唐大中以来沙州与河西陇右之关系。以下各就本题委曲讨论之。
此本篇末歌赞颂淮深之功云:“南破西戎北扫胡。”胡谓回鹘,西戎谓吐蕃,语意甚明。考吐蕃自大中间部落分散,河西陇右州郡,除凉州外,皆为唐收复。其凉州克复,则远在咸通之际。《新唐书·吐蕃传》书其事云:“咸通二年(861),义潮奏凉州来归。”《通鉴》系此事于咸通四年(863),云义潮自将蕃汉兵7000人复凉州,遣使入告。是凉州由义潮自将收复之,史书所记皆同,初无二义也。唯据此本所记,则克凉州者似为淮深。如赞云:“河西沦落百年余,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按萧关属原州,为要害之地,已见上文。原州不守,则通陇右河西之道断隔。此大中以前之形势也。然凉州在河西道之东境。凉州不复,则虽有关、陇及其他河西州郡,河西长安旧路仍不能通,此大中已复河陇后之形势也。由是而言,则歌赞所谓开旧路者,必指复凉州事无疑。然叙事不属之义潮而属之淮深,则克凉州之役必是淮深首功,而义潮以使主居其名。虽于义不乖,而其事赖此本详之。此亦究唐末河西事者所宜知者也。
《旧唐书·回纥传》,称开成末回纥为黠戛斯所破,部众散奔。庞特勒(新、旧《唐书》、《通鉴》凡特勤皆误作特勒,今引诸书悉仍其原文,不代改正。下同)等15部西奔葛逻禄、一支投安西。又称大中初,安西庞特勒已自称可汗,有碛西诸城。其后嗣君弱臣强,居甘州,无复昔时之盛云。按甘州为回鹘所并,事在唐末。《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称咸通后中原多故,甘州为回鹘所并。《新五代史》卷七十四《回鹘传》称五代之际,回鹘有居甘州西州者,常见中国。而甘州回鹘数至,犹呼中国为舅。以西州回鹘与甘州回鹘分言,不言其关系。若依《旧唐书》甘州回鹘乃安西回鹘庞特勒后裔之说,则当唐末安西回鹘有东徒甘州者,有留碛西者。缘分二处,故五代时中国人称回鹘有甘州回鹘、西州回鹘之目。此姑以地为分别,实非二部也。唯《旧唐书》纪事有可疑者。《旧唐书·回纥传》称大中初庞特勒称可汗,有碛西诸城。《新唐书·突骑施传》(卷二一五下)称斛瑟罗(按:西突厥阿史那步真子)余部附回鹘。及其破灭,有特庞勒(按当作庞特勒)居焉耆城,称叶护,余部保金莎领(即金沙岭,山在今新疆吐鲁番北),众至20万。又《回鹘传》称懿宗时回鹘首领仆固俊自北庭击吐蕃,斩论尚热,尽取西州轮台等城。是自大中初以至咸通之际,四镇北庭之地,尽为回鹘所有,其辖地广远,仍不失为有力,固非退浑等弱小民族可比也。而据敦煌写本《张义潮变文》及此《张淮深变文》,义潮为归义节度,屡破蕃浑及安西回鹘,淮深嗣立,亦屡摧安西回鹘之师,其英武不下于义潮。淮深卒于昭宗大顺元年([890]据敦煌本张景俅撰《张淮深墓志铭》),则在大顺以前,安西回鹘殆无内徙甘州之事。又《李氏再修功德记》碑,植于乾宁元年(894),碑载义潮婿李明振子弘谏为甘州刺史,则乾宁初甘州尚未入回鹘。唯哀宗天祐三年(906),敦煌人为张奉撰《龙泉神剑歌》,始记张奉与甘州回鹘争战事。后梁乾化元年(911),沙州百姓《上甘州回鹘可汗书》,称“至今□□间,遇可汗居住张掖,东路开通,天使不绝。近三五年来,彼此各起仇心,遂令百姓不安”云云(以上《龙泉神剑歌》及沙州人民《上甘州回鹘可汗书》,并据《北平图书馆馆刊》第九卷第六号所载王重民《金山国坠事零拾》引)。则回鹘之据甘州,当在昭宗乾宁之后,哀宗天祐之前。《新唐书》“咸通后甘州为回鹘所并”之语,稍嫌广泛,实则僖宗一朝,虽中原多故,河西州郡尚属完整,实未有回鹘入据之事也。今按唐末西陲诸少数民族之据边州者,多是内徙之人,久居其地,值中原多事,不能镇慑,遂渐强大。如沙陀之居振武,因而据河东,浸假而为后唐。党项之居夏、绥、银、宥等州,因世守其地,五代之君皆不能徙。吐蕃、嗢末之居陇右、河西,因而陷河、湟诸州。盖诸部内附,居中原之地,伺隙乘衅,其势甚便。又生聚蕃衍,根底已深,州郡一旦为所据有,即未易收复之。唐末诸州有历五代至宋仍不能克复者,其故以此。安西回鹘虽号强蕃,然距甘州甚远,越国鄙远,究非易事。观河西5郡,独甘州为回鹘所并,其余4郡均不能有,则据甘州者疑非安西回鹘,而系回鹘夙居河西境内者。此征之沙陀、党项、嗢末、吐蕃诸族,可以信其不误。且考之史籍,则回鹘之居河西,其历史甚悠久,其占据甘州实非偶然者。则《旧唐书》甘州回鹘为安西庞特勒后裔之说,实属文字之偶疏,不可信也。
《唐会要》卷九十八纪回纥事云:
显庆三年(658),以回纥故烛龙州刺史吐迷度子婆闰授左卫大将军。……婆闰卒,子比来栗代立。比来栗卒,子独解支立(按:《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云,永隆中独解支)。其都督亲属及部落征战有功者,并自碛北移居甘州界。故天宝末取骁壮以充赤水军。独解支卒,子伏帝匐立,为河西经略副使兼赤水军使(按:《旧唐书·回纥传》,嗣圣中伏帝匐)。开元七年(719),伏帝匐卒,子承宗立。承宗为凉州都督王君
诬奏,长流瀼州而死。其部落犹存。
《会要》记回纥部落自碛北移甘州界于独解支立之后,似谓回纥南徙即在高宗永隆后独解支为酋长之时。然永徽、显庆中,回纥婆闰率其众从汉兵平贺鲁,又东侵高丽,所向有“功”;其部众之受唐官,居甘、凉间,未必不在此时。则《会要》回纥“都督亲属及部落征战有功者,并自碛北移居甘州界”一语,当总承上文,兼婆闰以下三世言之,非谓即在永隆之际也。《新唐书·回鹘传》(卷二一七上)记回鹘、契苾、思结、浑4部南徙事云:
……比栗(即比来栗)死,子独解支嗣。武后时(按独解支与武后不相值,其子伏帝匐立在嗣圣中,开元七年卒,正当武后之时),突厥默啜方彊,取铁勒故地;故回鹘与契苾、思结、浑三部度碛徙甘、凉间。然唐常取其壮骑佐赤水军云。独解支死,子伏帝匐立。明年,助唐攻杀默啜。于是别部移健颉利发,与同罗、霫等皆来。诏置其部于大武军北。……
《新唐书》记回鹘四部南徙,由武后时突厥默啜之取铁勒九姓地(回鹘、契苾、思结、浑皆铁勒九姓部落),与《会要》所载高宗时回鹘部落因战功南徙者不同,故不得认为一事。然新、旧《唐书·突厥传》,均载默啜讨九姓,九姓、思结等部降唐事,与《新唐书·回鹘传》所记默啜取铁勒地一段极相似;但其事在开元初,不在武后时。如《旧唐书》云:
开元二年(714)。……明年秋,默啜与九姓首领阿布思等战于碛北。九姓大溃,人畜多死。阿布思率众来降(《新唐书》《突厥传》同,唯改“阿布思率众来降”作“思结等部来降”)。
此开元三年(715)事。《旧唐书》下文又载明年默啜之死云:
四年,默啜又北讨九姓拔曳固,战于独乐河。拔曳固大败。默啜负胜,轻归而不设备,遇拔曳固迸卒颉质略于柳林中,突出,击默啜斩之。便与入蕃使郝灵筌传默啜首至京师。
《通鉴》卷二一一开元四年(716):
六月癸酉,拔曳固斩突厥可汗默啜首来献。……悬其首于广街。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部皆来降。置于大武军北(按大武军在朔州,开元十二年[724]改为大同军)。
默啜死及诸部来降在开元四年(716),《通鉴》、《旧唐书·突厥传》、《新唐书·玄宗纪》皆同。《新唐书·回鹘传》记默啜死及诸部降事,但作明年,上无所系,实文字之疏。而其上文记默啜取铁勒地,回鹘、思结等四部徙甘凉间;与新、旧《唐书·突厥传》所载开元三年(715)默啜讨九姓思结等部降唐事甚相似,似为一事。而文特标武后时,颇难索解。然据《通鉴》卷二一一开元三年所书,“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来降。己未,悉除官。遣还(《通鉴》书此事在九月之后十一月之前)。”《册府元龟》卷九七四载(开元三年)十月己未,授北蕃投降九姓思结都督磨散、大首领斛薛移利殊功、契苾都督邪没施等七部首领为将军,并员外置,依旧兼刺史,放还蕃。则开元三年思结等部降唐,但授官而还,未尝内徙。而《新唐书·回鹘传》载回鹘思结等四部内徙居甘、凉间,以此知《新唐书·回鹘传》所载,与新、旧《唐书·突厥传》所载开元三年事并非一事。《旧唐书》卷一九九下《铁勒传》云:
(贞观)二十二年(648),契苾回纥等十余部落以薛延陀亡散殆尽,乃相继归国。太宗各因其地土,择其部落,置为州府。……至则天时,突厥强盛,铁勒诸部在漠北者渐为所并。回纥、契苾、思结、浑部徙于甘凉二州之地。
此记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以则天时徙居甘、凉间,与《新唐书·回鹘传》正同。以此知武后时确有四部内徙之事,不得以《新唐书》“明年助唐攻杀默啜”一语偶犯上文而稍涉疑惑也。
由上所说,知回纥等九姓部落,自高宗及武后时先后徙甘、凉界,而唐常取其众以充赤水军。赤水军在凉州。《唐会要》卷七十八《节度使类》:赤水军置在凉州西城。武德二年(619)七月,安修仁以其地降,遂置军。《新唐书》卷四十《地理志》凉州注:赤水军幅员5180里,军之最大也。其军使或以回鹘首领为之,如伏帝匐以河西经略副使兼赤水军使是。景云以来,河西节度使每兼督察九姓使及赤水军使;如杨执一、王君
、崔 希逸、李林甫、哥舒翰等,皆带督察九姓、赤水军大使衔(杨执一衔见《文苑英华》卷八九五张说撰《赠户部尚书杨君碑》及《会要》卷七十八,王君
衔见《张说之文集》卷十七《左羽林大将军王公碑》,崔希逸衔见《文苑英华》卷四五二《授崔希逸左散骑常侍兼河西节度副大使制》,李林甫衔见《唐大诏令集》卷五十二《李林甫兼河西节度使制》,哥舒翰衔见《唐大诏令集》卷六十《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西平郡王制》),知当时重视其事。而九姓部落在河西地位之重要可以想见之也。
回鹘承宗事,亦见《新唐书·回鹘传》、《旧唐书》卷一百三《王君
传》、《通鉴》卷二一三《唐纪》。而《通鉴》所记始末稍详:
初,突厥默啜之强也,迫夺铁勒之地。故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度碛徙居甘、凉之间以避之。王君
微时,往来四部,为其所轻;及为河西节度使,以法绳之。四部耻怨,密遣使诣东都自诉。君
遽发驿奏四部难制,潜有叛计。上遣中使往察之,诸部竟不得直。于是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流瀼州;浑大德流吉州;贺兰都督契苾承明流藤州;庐山都督思结归国流琼州。以回纥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
《通鉴》记此事在开元十五年(727)。承宗既贬,其族子瀚海州司马护输结党数百人(《张说之文集》卷十七《左羽林大将军王公碑》:俄而回纥内叛,以八九之从人,当数百之强虏),为承宗报仇,袭杀君
。《旧唐书·回纥传》称开元中回纥渐盛,杀凉州都督王君
,断安西诸国入长安路。玄宗命郭知运迎战,退保乌德健山。按:郭知运为节度在君
之前,继君
者乃萧嵩,非郭知运。其说实误。故《通鉴》不从之。至回鹘怀仁可汗实护输后裔。《新唐书》卷二一七上《回鹘传》,称护输久之奔突厥,死。子骨力裴罗立。天宝初,与葛逻禄拔悉密共击走突厥乌苏米施可汗。天宝三年(744),裴罗自立为可汗,南居突厥故地,徙牙乌德健山、昆河之间。诏拜为怀仁可汗云云。是护输实归碛北,而其子始并突厥地为名蕃。然护输杀君
,在开元十五年(727);裴罗自立,在天宝三年;中间相距17年之久。而据《通鉴》及《会要》所载,承宗贬后,伏帝难嗣为酋长,其部落犹存。唐天宝末且取凉、甘界回鹘以充赤水军:则回鹘居甘、凉者,殆未尝随护输归漠北本部。其开元间从护输离去者,不过数百人。《旧唐书》所载亦不尽合事实也。
《新唐书》卷四三下《地理志》载总章元年(668)凉州都督府所辖回鹘部落州三,府一。其目为:
林州(原注:以思结别部置。按:《新唐书·回鹘传》载贞观中以阿布思为
林州)
金水州
贺兰州(按:契苾州)
卢山都督府(原注:以思结部置)
《旧唐书》卷四十《地理志》载吐浑、突厥、九姓、思结等部寄在凉州界者有8州府。目为:
吐浑部落
兴昔部落
阁门府
皋兰府
卢山府
金水州
林州
贺兰州
所载卢山以下州三,府一,与《新唐书》同,皆九姓州府。其皋兰府兴昔部落,据《新唐书》卷四三下,凉州都督府所属有皋兰州,注云:以阿史德特健部置。有兴昔都督府,无注(按高宗时曾以西突厥阿史那弥射为兴昔亡可汗,兴昔部名疑本此),皆突厥州府。其阁门府《新唐书》卷四三下《地理志》吐谷浑州目有阁门州,隶凉州都督府。当与吐浑部落同为吐浑州府。《旧唐书》记此8州府在凉州界共有户5048,口17212。是户口本不多。然新、旧《唐书·地理志》所记蕃州大抵据高宗时版籍。及武后时突厥强盛,有回鹘等四部徙甘、凉间之事。开元、天宝初因默啜之昏暴及突厥之亡,诸部亦多内附。则至玄宗河西蕃落当甚众多,决非如《旧唐书》所记云云。今以他书考之,如《会要》、《新唐书》俱称唐常以回鹘等部充赤水军,赤水军管兵即33000人(《旧唐书》卷三十八《地理志》镇兵注)。又姚汝能《安禄山事迹》卷中载天宝十四载(755年),“以河西陇右节度使西平王哥舒翰为副元帅,领河、陇诸蕃部落奴剌、颉跌、朱耶、契苾、浑、
林、奚结、沙陀、蓬子、处密、吐谷浑、思结等13部落蕃汉兵218000人镇于潼关”,以拒安禄山(思结,叶德辉刊本误作恩结,今据《通鉴考异》卷十四引改,文云13部,按之实得12部)。所举诸部,除西突厥十姓部落外,以铁勒九姓部落为多。又《通鉴》卷二一八《肃宗纪》至德元载载“河西诸胡部落闻其都护皆从哥舒翰没于潼关,故争自立,相攻击。上乃以周泌为河西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俱之镇,招其部落”云云。则虽天宝以后,回鹘及九姓等部落在河西者为数仍不少,可断言也。
至德之后唐之河西、陇右尽入吐蕃,回鹘等部落之居河西界者,是否依旧?故书不详载,今固不得臆测。然诸部皆回鹘种落,其在河西与吐蕃之关系,正不妨以回鹘本部说明之。按回鹘为唐与国,与吐蕃不同。当安史之乱,唐尝资其众以定河朔。及贞元以还,又利用之以牵制吐蕃。而回鹘以亲唐之故,亦数出师击吐蕃。《通鉴》卷二三三贞元七年(791):
吐蕃攻灵州,为回鹘所败,夜遁。九月,回鹘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酋长尚结心(《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略同)。
此时回鹘为唐击吐蕃,解灵州之围,乃贞元四年(788年)和亲之效。及贞元末,回鹘乃深入河西,据凉州而有之。《通鉴考异》卷十九引赵凤《后唐懿祖纪年录》所载朱邪尽忠事云:
懿祖讳执宜,烈考讳尽忠。……贞元六年(790年),北庭之众劫烈祖降于吐蕃。由是举族七千帐徙于甘州(按:居甘州南,以《新五代史·于阗传》高居诲记证之)。臣事赞普。贞元十三年(797),回纥奉诚可汗收复凉州,大败吐蕃之众。或有间烈考于赞普者云:沙陀本回纥部人(按:沙陀十姓突厥部落,与回纥不同部)。今闻回纥彊,必为内应。赞普将迁烈考之牙于河外。懿祖白烈考曰:吾家世为唐臣,不幸陷虏,为它效命,反见猜嫌。不如乘其不意,复归本朝。烈考然之。贞元十七年(801),率其部三万东奔。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河转战至石门关,委曲三千里,凡数百战。烈考战没。懿祖合余众至灵州。德宗因于盐州置阴山府,以懿祖为都督(《新唐书·沙陀传》记尽忠东奔在元和三年[808],《通鉴》同。此谓回纥奉诚可汗取凉州在贞元十三年,尽忠东奔在贞元十七年。按:奉诚可汗卒于贞元十一年[795]所记恐有误。惟《新唐书·沙陀传》,《通鉴》俱不明载回纥取凉州之年,今姑据《纪年录》)。
据此知回纥贞元中攻吐蕃有取凉州之事。其占领凉州历若干岁时?何时复为吐蕃所取?今不可知。然观《纪年录》所记,回纥以贞元十三年(797)取凉州,至贞元十七年(801)沙陀朱邪尽忠惧其部为吐蕃所徙,始率部东奔归唐,则回纥之于凉州,殆非短期占领旋得旋失者。而吐蕃以失凉州之故,至以沙陀为回纥部人,惧其为内应,将徙其种落于他处;则事重大非偶然挫败失一城者可比。因疑其时回纥在河西界已有不可侮之势力,其破吐蕃,据凉州,非仅决胜于一时,乃其势力在河西伸张之结果。按:天宝乱后,吐蕃据陇右广德,后又据河西。自是安西北庭路闭不通,且因河湟形势以窥近畿,为患最烈。然吐蕃所得者似止其州县,其河西北路,辖境广远,承平时列置蕃州,立军镇以统之,皆是诸蕃部落所居,吐蕃实未能有其地(唐河西州郡,州境虽狭,而军界甚广,如赤水军幅员5000里,宁寇军在凉州东北千余里,墨离军在瓜州西北千里)。而此等部落多与回鹘同种姓,易于接近。疑回鹘等部落之居河西北路者,当与回鹘本部表里。而回鹘因之以窥河西,取凉府。故吐蕃震慑忧虑,虽沙陀之为所用者,亦疑其将为内应,而欲远徙之也。又按:吐蕃频年犯唐,多出陇右道,河西回鹘等部居河西北路,于吐蕃对唐用兵原无大妨碍,其族帐居河西界,宜不足为吐蕃重视。然其地介吐蕃与回鹘本部之间,若回鹘因其众以扰吐蕃所领之河西南路,实为吐蕃肘腋之患。而吐蕃自沙陀叛去,兵力稍稍减弱(《新唐书·沙陀传》),且连年用兵,未得大逞其志,遂亦稍厌兵革。及长庆初遂有结盟之事。《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云:
长庆元年(821),闻回鹘和亲,犯青塞堡。为李文悦所逐,乃遣使来朝,且请盟。诏许之。以大理卿刘元鼎为盟会使。明年,就盟其国。……是岁,尚绮心儿(吐蕃都元帅尚书令)以兵击回鹘党项。
此所称回鹘,当指河西回鹘而言。观此则吐蕃甫与唐订盟修好,即移师击河西界回鹘,岂非恶其逼,乘东路无虞亟欲驱除之乎?然吐蕃于河西界回鹘,似终未达其驱除之愿。以《新唐书》他传稽之,则太和开成之际,河西回鹘诸部固犹是居河西。盖自长庆以来,吐蕃已渐衰替(《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于元和、开成间书云:可黎可足立为赞普几三十年,病不事,委任大臣,故不能抗中土,边堠晏然。死,弟达磨嗣,政益乱),订盟之后,与唐及本部回鹘皆无战事,河西诸回鹘部落,自当安居其间也。《新唐书》卷二一七下《契苾传》云:
……何力尚纽率其部来归,时贞观六年(632)也。诏处之甘、凉间,以其地为榆溪州。永徽四年(653),以其部为贺兰都督府,隶燕然都护。太和中,其种帐附于振武云。(按:甘、凉间契苾族帐附于振武,似在太和六年[832],《旧唐书》卷十七下《文宗纪》:太和六年正月戊戌,振武李泳招收得黑山外契苾部落四百七十三帐,可证。会昌、大中间,有契苾通为蔚州刺史、振武节度使,乃何力五世孙。)
此契苾部于贞观中来附者,居甘、凉间,至太和中始附于振武;然则太和以前此契苾部尚居甘、凉间可知。其他回鹘等部自高宗及武后时先后徙甘、凉者,史未载其来归,则虽太和以后,犹居甘、凉间抑又可知。然则河西回鹘等部,至德后非唐之政令所能及,其地亦非吐蕃所能有。其中唯契苾一部太和中为唐诱附,余部大抵遥倚回鹘,居河西界,未有变动。以诸书所记参互证之,殆为事实。至开成末回鹘破灭,其漠北部落分散乃多有逃至河西者。《旧唐书·回纥传》述其事云:
黠戛斯领十万骑破回鹘城,烧荡殆尽。回鹘散奔诸蕃。有回鹘相馺职者拥外甥庞特勒及男鹿并遏粉等兄弟五人一十五部西奔葛罗禄,一支投吐蕃,一支投安西。又有近可汗牙十三部,以特勒乌介为可汗,南来附汉。
回鹘西奔,一支投吐蕃。此吐蕃实指河西陇右之吐蕃而言。其乌介南徙近塞,不得逞。至会昌中部众亦离散,有降幽州振武者,有投河西者。《旧唐书·回纥传》记此事书云:
有特勒叶被沽兄李(?)二部南奔吐蕃。
此吐蕃亦指河西陇右,故《新五代史·四夷》附录三《回鹘传》(卷七十四)书其事作:
回鹘为黠戛斯所侵,徙天德振武之间。又为石雄张仲武所破。其余众西徙,役属吐蕃。是时吐蕃已陷河西陇右,乃以回鹘散处之。
观上文知开成、会昌之间,回鹘部落经残破之后往往徙河西界。然其徙河西者,未必以为吐蕃可亲,亦因其族落先有住河西者也。
回鹘徙安西者浸成大国。其徙河西者初附于吐蕃,如《通鉴》卷二四八载大中元年(847)事云:
吐蕃论恐热乘武宗之丧,诱党项及回鹘余众寇河西(按:此时唐尚未有河西道,所称河西殆指河曲言之)。诏河东节度使王宰将代北诸军击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为前锋,自麟州济河,与恐热战于盐州,破走之。
是时吐蕃虽大乱,而唐尚未复陇右河西,故回鹘之居河西者,犹为论恐热所用。及大中五年(851)以后,河西陇右11州复为唐有,唐之威令已及河陇全境,非大中初年可比。以意揣之,其时河西回鹘部落当“羁縻”于唐。然其与他蕃部及唐之关系,史籍所载,殊不详悉。唯《新唐书》卷二一八《沙陀传》、《通鉴》卷二五二《僖宗纪》载回鹘事数条,疑皆河西回鹘事。今具引于后。
《新唐书·沙陀传》记朱邪赤心事云:
……庞勋平,赐氏李,名国昌。……回鹘叩榆林,扰灵、盐,诏国昌为鄜延节度使。又寇天德,乃徙节振武。
国昌赐姓,在咸通十年(869)。授振武节度使在咸通十一年(870)(据《旧唐书》卷十九上《懿宗纪》及《通鉴》卷二五二)。此所记回鹘叩边当是咸通十年及十一年间之事。《通鉴》僖宗乾符元年(874)记回鹘事凡两见:
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新唐书》卷九《僖宗纪》同。《旧唐书》卷十九下《僖宗纪》:乾符元年十二月,党项回鹘寇边。不言天德,当系省文。按:乾符元年,党项回鹘寇天德军,是时振武节度使仍为李国昌。然距咸通十一年[870]受命镇振武,已五年之久。近吴廷爕《唐方镇年表》以乾符元年为国昌初任振武节度之年,盖误合《新唐书·沙陀传》及《通鉴》乾符元年所书回鹘事为一事)。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此条在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之后,似宗莒还京师即十二月事)。
《通鉴》乾符二年(875):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以上所举诸条前后相承,当互相关连。寻绎其文,似为回鹘部落与他部不能相安,因请唐册立以镇压之。既不得遂所愿,乃数叩边境。沙陀素健斗,为九姓六州胡所畏(柳公绰语),朝廷乃畀李国昌节镇以御之。久之回鹘为吐浑嗢末所破,失所依据,乃结党项窥天德军,欲保其地(按会昌中回鹘乌介可汗请借天德城,不许,此窥天德殆仍是乌介故智),唐册立使至其国,而回鹘部众远撤,已不知所之。次年,其首领率众至罗川(按唐宁州贞宁县,隋罗川县,天宝元年[742]改为贞宁),唐乃以绢帛拯济之。其始末如此。依余之意,此诸条所记回鹘事,当皆属河西界之回鹘,而非安西回鹘。因灵、盐与河西相望,唐末党项居夏、宥等州,去天德及甘、凉等州均不甚远,而罗川在关内。以当时形势推之,自以结党项叩灵盐窥天德榆林入罗川者,属之河西界回鹘,为最近于情理。反之如认为安西回鹘,无论安西回鹘强大,吐浑嗢末在唐末微甚,其力未足以动摇安西;即使挫衄,亦无撤至罗川之理。且以此敦煌本《张淮深变文》考之,变文所述乃中和以前事,与《通鉴》卷二五二所记回鹘事同时,据变文则此时安西回鹘屡犯河西方与归义军争战不已,何尝有破国逃散之事?则《通鉴》卷二五二所记回鹘事,乃河西界回鹘,实无可疑。其《新唐书·沙陀传》所载叩榆林犯灵、盐、天德之回鹘,亦可信为河西回鹘。胡三省不察,乃于《通鉴》乾符二年(875)“回鹘还至罗川”条注云:“大中二年(848)回鹘西奔,至是方还。”真不得其解矣。
《通鉴》乾符二年“回鹘还至罗川”之语,意义不明。观上文元年载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其国破,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掌之,还京师。则回鹘国绝不在罗川。《通鉴》所谓还罗川者,盖谓回鹘失国远去,至是内徙,驻牙罗川耳。然回鹘驻罗川似亦不甚久。因邠宁至五代至宋均为中土州郡。征之史籍,未有言“宁州回鹘”者,而甘州回鹘屡见于《五代史》。因疑并甘州之回鹘即《通鉴》所载叩天德徙罗川之回鹘。盖其始也居凉、甘界,与嗢末吐浑错处,曾一度为蕃浑所逐,而内徙罗川。后移帐近河西,卒得甘州,此亦理所宜有也。《新唐书·回鹘传》(卷二一七下)载昭宗时回鹘事云:
昭宗幸凤翔(按天复元年[901]十一月宦官韩全诲劫帝赴凤翔),灵州节度使韩逊表回鹘请率兵赴难。翰林学士韩偓曰:虏为国仇旧矣。自会昌时伺边,羽翼未成,不得逞。今乘我危以冀幸,不可开也。遂格不报,然其国卒不振,时时以玉马与边州相市云。
此事《新唐书·韩偓传》不载。《通鉴》卷二六三昭宗天复二年(902)书云:
(夏四月)辛丑,回鹘遣使入贡,请发兵赴难。上命翰林学士承旨韩偓答书许之。乙巳,偓上言:戎狄不可倚信。彼见国家人物华靡,而城邑荒残,甲兵凋敝,必有轻中国之心,启其贪婪。且自会昌以来,回鹘为中国所破,恐其乘危复怨。所赐可汗书,宜谕以小小寇窃,不须赴难。虚愧其意,实沮其谋。从之。
以上《新唐书》、《通鉴》所记回鹘请发兵赴难事,疑指河西回鹘而言。此时盖已入据甘州矣。
甘州回鹘之为旧河西回鹘部落,非自安西移来者;上文所论已详。而《辽史》所记,尚有足以证明吾说者。《辽史》卷三○《天祚帝纪》附书耶律大石西奔事云:
……先遗书回鹘王毕勒哥曰:昔我太祖皇帝北征,过卜古罕城,即遣使至甘州,诏尔祖乌毋主曰:汝思故国耶?朕即为汝复之。汝不能返耶?朕则有之。在朕犹在尔也。尔祖即表谢,以为迁国于此,十有余世,军民皆安土重迁,不能复返矣。是与尔国非一日之好也。今我将西至大食,假道尔国,其勿致疑。
耶律大石此书与安西回鹘,而所述实甘州回鹘事。《辽史》卷二《太祖纪》载此事云:
(天赞三年)十一月乙未朔,获甘州回鹘都督毕离遏,因遣使谕其主乌毋主可汗。
天赞三年(924),即后唐庄宗同光二年。甘州回鹘可汗乌毋主此时自称“迁国于此,十有余世”。按回鹘并甘州,在昭宗乾宁以后。自后唐同光二年上数至唐昭宗乾宁元年(894),中间相距不过30年,仅得一世,不得言10余世。即上数至文宗开成五年(840)回鹘为黠戛斯所灭,其部落分投安西及河西吐蕃之时;相距不过84年,言10余世亦嫌太多。若依《会要》所记回鹘部众自高宗时内徙甘州界,则由同光二年上数至高宗显庆、永隆之际,中间相距200余年,则10余世之说殆勉强成立矣。由是而言,则唐时回鹘部落之居河西,殆与唐一代相终始。其入据甘州,称可汗,亦乘唐之衰自立,非于其地毫无根据,由他处来取之也。然则《旧唐书》称安西庞特勒率15部西奔,一支投安西,一支投河陇界。则开成末回鹘之投河西者,固是庞特勒部众。且庞特勒旋称可汗,为回鹘共主,雄视西域。则庞特勒后裔之说,唐末甘州回鹘自乐称之,中国从其说亦以庞特勒后裔称之,固无不可也。又以耶律大石《遗安西回鹘书》例之,安西回鹘,自是庞特勒后裔;而书称“我太祖至甘州诏尔祖乌毋主”云云。唐末甘州回鹘可汗,在辽末既可目为安西回鹘之祖;则中唐时安西回鹘可汗,在唐末亦何不可目为甘州回鹘之祖?是故以种族言,则甘州回鹘、安西回鹘同是药罗葛氏之裔,其族既同,其后裔对于所互尊之祖即不妨通称之。若以所占之地域言,则甘州回鹘固与安西回鹘有别,据甘州者乃久居河西界之回鹘,而非安西回鹘;此不容混淆者也。
唐之河西陇右,自天宝乱后,先后入吐蕃之手,历百余年之久,至大中五年(851),沙州人张义潮始克复瓜、沙等11州;至咸通四年(863),又克复凉州。于是河、陇州郡尽归于唐,在名义上悉复天宝之旧。此在唐末为一重要之事,《新唐书》与《通鉴》俱载之。然河西陇右收复之后,其州郡情形如何,缘当时朝廷于西陲漫不加意,经营之事既无所闻,求之史书,亦遂全不能得其梗概。此本记:史臣到沙州后入开元寺拜玄宗遗容,“叹念敦煌百年阻汉,尚自敬礼本朝,余留帝像。其余4郡,悉莫能存。”又云:“甘凉□雉堞凋残,居人与蕃丑齐肩;衣着□□于左衽。独有沙州一郡,人物风华一同内地。天使两两相看,一时垂泪”云云。此谓凉、甘诸郡夷夏交居,与沙州情形大异。然据后来史籍所记,则五代时凉州情形更有甚于此者:《文献通考·吐蕃考》记后唐明宗时西凉留后孙超遣使来。明宗召见。称凉州旧有郓人2500人为戍卒(按咸通间张义潮复凉州,发郓州2500人戍之,见《新五代史·四夷》附录三)。今城中汉户百余,皆戍兵之子孙。又言凉州郭外数十里,尚有汉民陷没者耕作,余皆吐蕃云云。是则至后唐之时,凉州几纯为吐蕃人蕃衍之地,而汉户零落至此,殊可骇异也。按:唐河西陇右诸州以凉州为最大,河西节度使治此。其节度副使则常以甘州刺使领之。据《旧唐书·地理志》凉州州户22462,口110281。甘州户6284,口22092(以上天宝户籍)。沙州户4265,口16250(以上旧户籍。按《旧唐书》、《新唐书》沙州天宝户籍均缺),是则以户口而论,沙州且不及甘州,与凉州则相去远矣。更以镇戍兵考之。据《旧唐书·地理志》及《通鉴》卷三一五《玄宗纪》天宝元年(742)所书,河西节度使统镇兵7万余人。其军如赤水、大斗、建康、宁寇,其守捉如白亭(按白亭守捉,天宝十四载[755]为军)、张掖、交城、乌城、蓼泉等,皆在凉州甘州界内,不下数万人。而在沙州者不过城内豆卢一军,管兵4300人而已。夫沙州之于凉州甘州,户口戍卒相去悬绝如此;其经天宝乱后先后为吐蕃所据又同;顾何以入蕃百年之后,沙州则张义潮借之以复河陇诸州,其子孙世守垂50余年;自五代以还,曹氏袭其余荫,保有瓜、沙二州者又百余年之久;而凉、甘等州方大中吐蕃衰乱之时,已不能自拔,及其归唐,又浸假为吐蕃回鹘保聚之地,其故何欤?余今以私意试为解说于下:
按唐之盛时,重兵多在西陲。自陇坻以西至四镇北庭,屯戍相望。其牧监仓储之制,均极讲求。以之镇慑西域,故常处于不败之地。及安禄山乱作,尽征河、陇精锐入援,于内地置行营。吐蕃乘中士之虚,因次第攻诸州而有之。陇右先失,河西继之,4镇北庭最后。至河西凉、甘、肃、瓜、沙5郡入蕃之年,《元和郡县志》所载如下:
凉州 代宗广德二年(764)陷蕃
甘州 代宗永泰二年(766)陷蕃(按是年十一月改元大历)
肃州 代宗大历元年(766)陷蕃
瓜州 代宗大历十一年(776)陷蕃
沙州 德宗建中二年(781)陷蕃
其攻入次第由东而西;凡方向逐渐西移者,其攻入时期亦与之俱后。盖取切断政策,以绝中土之援。至凉州之失,《旧唐书·吐蕃传》(卷一九六上)书其事云:
广德二年,河西节度使杨志烈被围,守数年,以孤城无援,乃跳身西走甘州。凉州又陷于寇。
《通鉴》卷二二三《代宗纪》广德二年十月记仆固怀恩引吐蕃回鹘兵由灵武进逼奉天事,兼叙此事,较《旧唐书》为详。据《通鉴》所记,知当时志烈守凉州,不唯孤城无援,且曾分兵蹑仆固怀恩之后以解京师之危。其兵既为怀恩所败,凉州遂愈不守。今具录其文于下:
怀恩之南寇也,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卒五千,谓监军柏文达曰: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反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文达遂将众击摧砂堡、灵武县,皆下之。进攻灵州。怀恩闻之,自永寿遽归。使蕃、浑二千骑夜袭文达,大破之。士卒 死者殆半。文达将余众归凉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围凉州,士卒不为用。志烈奔甘州,为沙陀所杀。(按志烈为沙陀所杀,乃明年永泰元年(765)十月事,见《旧唐书·代宗纪》。《通鉴》附书之。)
志烈既死,河西失其统帅。朝廷乃遣使巡抚河西,兼置凉、甘、肃、瓜、沙等州长史(按此殆天宝乱后,诸州长史多缺而不补,至是请置之,盖非常之时,虑刺史有失,可以长史领州事也)。迨大历元年(766),杨休明继为河西节度使,乃徙镇沙州。
《通鉴》卷二二四《代宗纪》:
永泰元年闰十月,郭子仪入朝,以河西节度使杨志烈既死,请遣使巡抚河西及置凉、甘、肃、瓜、沙等州长史。上皆从之。
大历元年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徙镇沙州。
《新唐书》卷六七《方镇表》:
大历元年,河西节度徙治沙州。
是沙州当大历元年已取得凉州之地位。然甘州肃州复相继于是年失守。则其时河西节度所领不过瓜、沙二州。然军帅以二州之地与倞敌相持至10年之久。至大历十一年瓜州复失,而沙州一州为唐固守者犹五六年,至建中二年(781),始力屈而降。当时军将之忠于为国,不屈不挠,诚可矜式也。
由上所说观之,沙州入蕃,后于凉州者将20年;后于甘、肃二州者亦10余年之久。以情理揣之,当大历元年(766)节镇西移,其镇戍诸军必多有随至沙州者。其凉、甘、肃、瓜等州人民西走沙州者或亦不少。如《沙州文录》所录《吴僧统碑》记僧统父吴绪芝事云:
皇考讳绪芝,前唐王府司马、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即千夫长使在列城百乘之军。既效先锋,穷发留边,末由诉免,因授建康军使,二十余载。属大漠风烟,扬关(疑当作阳关)路阻,元戎率武,远守敦煌。警候安危,连年匪懈。随军久滞,因为敦煌县人也。复遇人经虎噬,地没于蕃。元戎从城下之盟,士卒屈死休之势。……犹钟仪之见絷,时望南冠;类庄舄之执珪,人听越响。方承见在之安,且沐当时之教。
按建康军管兵5300人,在甘州境。《新唐书》卷四十《地理志》:“甘州西北百九十里祁连山北有建康军。证圣元年(695),王孝杰以甘、肃二州相距迥远,置军。”此碑记绪芝为建康军使,值元戎率军远守敦煌,随军久滞,因为敦煌县人;可为凉州失守后杨休明移镇沙州,曾发建康军往戍之证。按唐镇兵之制,大者为军,小者为守捉。河西节度所统,凡9军8守捉。除豆卢军在沙州城内外,余皆在凉、甘、肃、瓜境内。建康军既移戍沙州,其他诸军当亦有西徙者。然则沙州因节度之来治及凉、甘、肃等州军民之移徙,其镇兵户口之数视承平时反有增加。在沙州未失守前,敦煌一郡实为河西人民保聚之地,此其异于其他诸州者也。
然即沙州为吐蕃攻下之时,其人民所遭命运,亦有异于他州者:《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载周鼎(时以节度领州事)及阎朝守城事云:
始沙州刺史周鼎为唐固守。赞普徙帐南山,使尚绮心儿攻之。鼎请救回鹘,逾年不至。议焚城郭引众东奔,皆以为不可。鼎遣都知兵马使阎朝领壮士行视水草。晨入谒辞行,与鼎亲吏周沙奴共射,彀弓揖让,射沙奴即死。执鼎而缢杀之,自领州事。城守者八年。出绫一端募麦一斗;应者甚众。朝喜曰:“民且有食,可以死守也。”又二岁,粮械皆竭。登城而謼曰:“苟毋徙佗境,请以城降。”绮心儿许诺。于是出降。自攻城至是,凡十一年。赞普以绮心儿代守。后疑朝谋变,置毒靴中而死。州人皆胡服臣虏,每岁时祀父祖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
按贞元间吐蕃叩泾邠宁庆陇麟等州,所至皆毁其城郭庐舍,弃羸老虏丁壮而去。所俘分隶诸蕃部,质其妻子,厚其财货,使蕃人将之以攻中国。见两《唐书·吐蕃传》。关内如此,陇右、河西,当无二致。据《新唐书》此条,则沙州以阎朝之约,其人民得不徙他境。虽势穷力屈,隶属吐蕃,而汉人固犹是汉人。其风俗未改,种性犹存:此与其他州郡又有不同者也。
《新唐书》此条甚关重要。《旧唐书·吐蕃传》不载。今再引百余年后沙州人之言,以证《新唐书》记事之真。敦煌本梁乾化辛未(911)沙州人民《上甘州回鹘可汗书》述沙州旧事云:
沙州本是善国神乡,福德之地。天宝之年,河西五州尽陷,唯有敦煌一郡,不曾破散。直为本朝多事,相救不得,□没吐蕃,四时八节,些些供进,亦不曾辄有移动(据《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九卷第六号所载王重民撰《金山国坠事零拾》引)。
河西诸州入蕃,唯沙州人民得保全;他州则残破之余,人物荡然。观《新唐书》及沙州人民《上回鹘可汗书》,可以知之。然则自大历、贞元以来,沙州不失其故,犹为汉人生聚之地。而他州则汉人已失其主要地位,渐以吐蕃回鹘诸部易之,与沙州正相反。此点既明,则此变文所记“沙州人物风华一同内地,而凉、甘诸州雉堞凋残居民与蕃丑齐肩”者,不足为怪矣。且沙州人民之偶得保全,其影响于后世者,不仅一郡之繁华而已;即河陇州郡之得恢复,亦全基于此。据《新唐书·吐蕃传》载吐蕃大乱,“义潮阴结豪英归唐。一日,帅众(帅字据《通鉴》补)擐甲噪州门。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摄州事。缮甲兵,耕且战,悉复余州。”《通鉴》卷三四九《宣宗纪》记义潮以沙州归唐在大中五年(851)正月;记义潮略定10州以11州图籍入见,即在是年十月。是陇右河西百年入蕃,取之犹如反手,可为非常之事,非义潮之勇略,固不能如此。然陇右河西10有9郡,何以他州不能乘吐蕃之衰率先自拔?而义师之起必始于沙州。以情理测之,必因沙州汉人众多,吐蕃自知不能守,因委之而去。而义潮征兵整武,得以略定诸州,亦全因沙州多汉人为所用之故。然则沙州之收复与10郡之略定,皆可认为民族意识之表现,不可以义潮为首领之故尽认为义潮一人之功也。
《新五代史》卷七四《四夷》附录第三《于阗传》载晋天福三年(938)高居诲使于阗归,述所经行之地云:
自灵州过黄河,行三十里,始涉沙入党项界。……至凉州。自凉州西行五百里至甘州。甘州,回鹘牙也。其南山百余里,汉小月支之故地也。有别族号鹿角山沙陀,云朱耶氏之遗族也。……西北五百里至肃州。渡金河。西百里出天门关。又西百里出玉门关经吐蕃界。……西至瓜州沙州。二州多中国人。闻晋使来,其刺史曹元深等效迎,问使者天子起居。……自灵州渡黄河至于阗,往往见吐蕃族帐。而于阗常与吐蕃相攻。
据居诲所记,所经河西5郡,甘州为回鹘牙,其南有沙陀;肃州西为吐蕃界;而瓜、沙二州多汉人(按瓜州入蕃,在大历十一年[776],后于凉、甘、肃者10余年)。然则曹氏自五代以来,保有瓜、沙二州,处复杂之环境中而能不失其地者,亦缘瓜、沙二州多汉人,非尽关守御之术也。
由上所说言之,则沙州一郡,大中时张氏借其民以复河陇11州;五代以还,曹氏借其民以保二州之地;其所以致此,则因天宝乱后河西陇右入于蕃手,州郡多残破,而沙州人民因刺史阎朝与吐蕃之约独得保全故也。夫河西陇右之失,在州则10有9郡,民则百万;以沙州下郡,军民合计不过2万余人,其偶然保全不至分散者,其事亦可谓小矣。然而即因此一州之故,使百年入蕃之河西陇右11州郡一旦复为唐有,以张氏之支持,边疆无事者历四朝50年之久;其后曹氏继之,处诸蕃包围中保有二州之地,历五代至宋又百四五十年,至皇祐后始为西夏所灭,斯则因沙州一州之故使唐、宋间汉人在河西历史绵延至200年之久,此在我国历史上固一极堪注意之事,不得以小事目之矣。
1937年原作,1952年3月重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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