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敦煌写本演说故事之书,有题“变文”者,亦省作变。变字之义,近时治敦煌学者皆未有明确解释。或者竟疑为译音。余按:变者,奇异非常之谓也。《白虎通》卷四《灾变》篇云:“变者何谓?变者,非常也。”《文选》卷二张平子《西京赋》:“尽变态乎其中。”薛综注:“变,奇也。”非常事之属于妖异者,谓之“变怪”(倒文作怪变)、“妖变”。例如:
(一)《迦丁比丘说当来变经》(《大正藏》卷四十九)
尔时一切众生之类,见是变怪,悉共相对,举声悲哭。
(二)《世说新语·忿狷篇》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
(三)《陈书》卷二十六《徐孝克传》(附兄《徐陵传》)
都官省多有鬼怪,居省者多死亡。孝克便即居之。经涉两载,妖变皆息。
(四)唐·道宣《高僧传》卷三十五《尚圆传》 梁·武陵王萧纪宫中,鬼怪魅诸婇女。……作诸变现。龙蛇百兽,悠忽前后,在空在地,怪变多端。
(五)宋·赞宁《高僧传》卷九《灵著传》 将终,寺中极多变怪。
非常事之属于灵异者,谓之“神变”、“灵变”。例如:
(一)《大般若婆罗密多经》卷九初分《转生品》第四 佛告舍利子,有菩萨摩诃萨,神境智证通起无量大神变事,所谓震动十万,各如殑伽沙界大地等物,变一为多,变多为一,或显或隐,迅速无碍。
(二)《贤愚经·降六师品》 辟支佛于油师前现神足力,飞升虚空,身出水火。油师夫妇见其神变,甚增敬仰。
(三)《南齐书》卷五十二《文学传论》 江左风味,盛道家之言。郭璞举其神变,许询极其名理。
(四)《洛阳伽蓝记》卷五 水西有池,龙王居之。龙王每作神变。国王祈请,以金玉珍宝投之池中。……有一石塔高二丈,甚有神变,能与世人表吉凶。触之,若吉者,金铃鸣应。若凶者,假今人摇撼,亦不肯鸣。
(五)梁·慧皎《高僧传》卷三《智猛传》 其所游践,究观灵变,天梯龙池之事,不可胜数。
(六)唐·道宣《高僧传》卷二《天竺沙门那连提黎耶传》 闻诸宿老叹佛景迹。或云某国有钵,某国有衣,顶骨牙齿,神变非一。
(七)唐·辩机《大唐西域记》卷八《摩揭陀国上》 窣堵波中有如来舍利。每岁至如来大神变月满之日,出示众人。(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当此正月十五日)此时也,或放光,或雨花。
(八)同上书卷十二《乌铩国》 数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刍瞑目而坐,从定起问曰:“释迦如来出兴世耶?”对曰:“已从寂灭。”闻;复俯首久之,乃起升空,现神变,化火焚身,遗骸坠地。(慧立《三藏法师传》卷五文略同)
(九)唐·杜宝《大业杂记》(原本《说郛》卷五十七引) 大业元年筑西苑。苑内造山为海。风亭月观皆以机成,或起或灭,若有神变。
(十)唐·张怀瓘《书断》中《崔瑗传》(据《法书要录》卷八、《太平广记》卷二○六引) 善章草书。点画精微,神变无碍。
(十一)唐·社光庭《录异记序》 怪力乱神,虽圣人不语;至于六经图纬河洛之书,别著阴阳神变之事。
(十二)宋·赞宁《高僧传》卷十八《法喜传》 帝(隋炀帝)恶之,敕
著一室。数日,三卫于市见喜坦率游行。还奏。敕所司覆验。开户见袈裟覆一聚白骨,其
贯项骨不脱。帝闻愕然,勅今勿轻摇荡,曰“圣者神变无方。”
(十三)同上书卷十八《僧伽传》 或预知大雪,或救旱飞雨,神变无方,测非恒度。
(十四)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吴僧文捷”条 捷尝持如意轮咒,灵变尤多。瓶中水,咒之则涌立。畜一舍利,昼夜转于琉璃瓶中。捷行道,绕之。捷行速则舍利亦速,行缓则舍利亦缓。
通言则无别,如言“变应”、“变现”、“殊变”、“祥变”、“变异”是也。
道宣《高僧传》卷四《玄奘传》 憍萨罗国有黑峰山。寺凿石为之,引水旋注,多诸变异。
同上书卷三十四《通达传》 专显变应,其行多僻。
《大唐西域记》卷九《摩揭陀国下》 大迦叶宴坐,山林忽放光明,又睹地震,曰:“是何祥变?若此之异!”以天眼观,见佛世尊于双林间入涅槃。
宋·龙明子《葆光录》卷三“霅溪渔人”条 乃谓其鱼曰:“若有变异,当放尔子。”其鱼乃吐一条黄气,上有一僧长数寸,其气高二丈余。
单言则只作变。《史记》卷七十九《范雎传》:
王稽载范雎入秦,至湖关。穰侯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
“关东有何变”,言关东有何事也。《梁书》卷五十四《扶南国传》:
大同中,造诸堂殿,其图诸经变,并吴人张僧繇运手。
“图诸经变”,谓图诸经中事也。《广弘明集》卷三十上《萨陀波
赞》注云:
因画般若台,随变立赞。
“随变立赞”,言随事立赞也。“变”乃六朝、隋、唐人常语,观以下二例可知:
梁·慧皎《高僧传》卷十《笠佛图澄传》 澄尝与石虎共升中台,澄忽惊曰:“变!变!幽州当火灾!”仍取酒洒之。久而笑曰:“救已得矣。”虎遣验,幽州(人)云:“尔日火从四门起,西南有黑云来,骤雨,灭之。雨亦颇有酒气。”
《隋书》卷七十八《艺术传·万宝当传》 时有乐人王令言,亦妙达音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当从,于户外弹胡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大惊,蹶然而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对曰:“顷来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谓其子曰:“汝慎无从行,帝必不反。”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反。宫者,君也。吾所以知之。”帝被杀于江都。
“变!变!”犹言怪事怪事。更以图像考之,释、道二家凡绘仙佛像及经中变异之事者,谓之“变相”。如云《地狱变相》、《化胡成佛变相》等是。亦称曰“变”,如云《弥勒变》、《金刚变》、《华严变》、《法华变》、《天请问变》、《楞伽变》、《维摩变》、《净土变》、《西方变》、《地狱变》、《八想变》等是(以上所举见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段成式《酉阳杂俎·寺塔记》及《高僧传》、《沙州文录》等书,不一一举其出处)。其以变标名立目与变文正同,盖人物事迹以文字描写之则谓之变文,省称曰变;以图像描写之则谓之变相,省称亦曰变;其义一也。然则变文得名,当由于其文述佛诸菩萨神变及经中所载变异之事,亦犹唐人撰小说,后人因其所载者是新奇之事而目其文曰传奇;元、明人作戏曲,时人因其所谱者是新奇之事而目其词曰传奇也。
变文唱经题者,余所见只3本:一曰《破魔变》(亦称《降魔变》);二曰《降魔变文》;三曰演佛出生成道之失名变文。
《破魔变》藏巴黎国家图书馆,卷子编号为二一八七。卷后题云“《破魔变》一卷”,而第一行标题为“《降魔变押座文》”。首录梵赞长行文云:
年来年去暗更移,没一个将心解觉知。只昨日腮边红艳艳,如今头上白丝丝。尊高纵使千人诺,逼得都成一梦斯(斯疑是似字之讹)。更见老年腰背曲,驱驱由自(疑当作区区犹自)为妻儿。君不见生来死去,似蚁修(疑当作休)还;为衣为食,如蚕作茧。假使有拔山举顶之士,终埋在三尺土中;直饶玉
金绣(疑赏作玉食锦绣)之徒,未免于一椷灰烬。莫为久住,看则去时;虽论有行之国,总到无常之地。少妻恩厚,难为替死之门;爱子情深,终不代君受苦。忙忙浊世,争恋久居;模模(当作漠漠)昏迷,如何拨去?不集(疑当作及)常开意树,早折觉花。天宫快乐处,须生地狱下,波吒莫去死,去了却生来。合叹伤,争堪(疑是误字)泪。却不思量:一世似风灯虚没没(当作漠漠),百年如春梦苦忙忙。心头托手细参详,世事从来不久长。遮莫黄金银盈库藏,死时争岂与君将?红颜渐渐鸡皮皱,绿鬓看看鹤发苍。更有向前相识者,从头老病总无常。春夏秋冬四序催,致令人世有轮回。千山白雪分明在,果树红花暗欲开。燕来燕去时复促,花荣花谢并推排。闻楗直须疾觉悟,当来必定免轮回。亦经题名目唱将来。
“亦经题名目唱将来”,亦字衍文。押座文梵唱至此为止,次为咒愿之词:
已(同以)此开赞大乘所生功德,谨奉庄严我 当今皇帝贵位。伏愿长悬瞬日,永保尧年。……伏惟我府主仆射神资直气,岳降英灵。怀济物主深仁,蕴调元之盛业,门传阀阅,抚养黎民,总邦教之清规,均木土之重位。自临井邑,比屋(原误握)如春,皆传善政之歌,共贺升平之化。致岁时色稔,管境谧宁,山积粮储于川流,价卖声传于井邑,……谨将称赞功德,奉用庄严我府主司徒。伏愿洪河再复,流水而绕乾坤;紫(原误此)绶千年,勋业长扶社稷。次将称赞功德,谨奉庄严国母圣天公主。伏愿山南朱桂,不变四时;岭北寒梅,一枝独秀。又将称赞功德,奉用庄严合宅小娘子、郎君贵位。……然后依(原作倚)前大将,尽孝尽忠;随从□(捝)寮,惟清于直。城隍、社庙,土地、灵坛,高峰常保于千秋,海内咸称于无事。
次为正说,述佛于熙莲河畔成道震动魔王,波旬率领神鬼军众本来拟捉如来,佛以慈悲善根力降伏之,其军败退;魔王有三女,见父不乐,启其父来佛所,各作种种媚态图恼乱佛心。佛指其女,一时皆化作老母。魔因愧谢云云。
按此佛降魔事经典多载之,如《修行本起经·出家品》、《太子瑞应本起经》卷上、《佛说普曜经·降魔品》、《方广大庄严经·降魔品》、《过去见在因果经》卷三、《佛本行集经·魔怖菩萨品》、《菩萨降魔品》及《佛所行赞》(北凉昙无忏译,亦名《佛本行经》)卷三《破魔品》均记其事,尤以《佛本行集经》所记为详。此变文不出经题,故不知所据为何经(按诸经记降魔事皆先举魔女,次举魔军。变文以魔军居前,次第稍异。其魔女唯《佛说普曜经》作4女,余多作3女,变文亦作3女,知所据非《普曜经》)。唯押座文有唱经题名目之语,则此讲在正说前必有唱经题之事无可疑也。
此本卷末有书手题字,署“天福九年(1944)甲辰”,天福晋年号。然变文正说后所附颂赞云“自从仆射镇一方,继统旌幢左(按当是佐字)大梁”,则本作于梁时。今检其发愿文疏,先称当今皇帝,次称“府主仆射”、“府主司徒”,次称“国母圣天公主”,以其时考之,则府主当指沙州曹义金,其国母圣天公主乃指义金妻李氏。按义金以归义军留后领州事,在后梁末帝贞明中。其时于阗国王为李圣天;义金妻即圣天之女,当时号为天公主。其目义金妻为国母者,以义金据有二州,在其域中本有大王之号,此称国母实不足异也。
《降魔变文》,新安某氏藏,其标目虽与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破魔变》卷子别名同,而所说实非一事。此本卷首微有缺文,自余具足,以至卷尾皆完整不缺。正说述舍利弗降六师事云,舍卫城须达多长者向波斯匿王祇陁太子购园,共力营造,将以供佛,六师劳度叉闻之,请于王,欲与佛决胜负,佛以弟子舍利弗对六师,六师作六殊变,舍利弗亦以六现变伏之,六师因惭谢归依云云。其事见宋·法贤译《佛说众许摩诃帝经》卷十一,经记外道赤眼婆罗门与舍利弗论义,舍利弗以微风摧花树,以大象践池水,以金翅王制毒龙,以神力传罗刹,皆见于变文。唯变文第一变以金刚碎宝山,第二变以师子啖水牛,二者不见于此经,外道不云六师,亦与变文稍异,似变文别有所据。又元魏慧览译《贤愚经·降六师品》载佛降六师富兰那等事,但记佛七日现变,第八日对六师,有五大神鬼毁其高座,金刚以杵拟六师,六师因惊怖,投河而死,无舍利弗与六师决胜负事,亦不言六师怀愤由施园而起,是其始末不同,似《贤愚经》尚非变文所从出;论其事实,仍以《众许摩诃帝经》为近也。其开端叙意云:
……三世诸佛,从此经生;最妙菩提,从此经出。加以括囊群教,许为众经之要目,传译中夏,年余数百。虽则讽诵流布,章疏芬然;犹恐义未合于圣心,理或乖于中道。伏唯我大唐汉朝圣主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陛下(《唐会要》卷一《帝号上篇》云:玄宗天宝七载(748年)五月十三日,加尊号“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化洽之余,每弘扬于三教,或以探寻儒道,尽性穷源,注解释宗,句深相远(疑当作勾深致远),……道教由是重兴,佛日因兹重曜。……然今题首《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者,金刚以坚锐为喻,般若以智慧为称,波罗到彼岸,弘明密多经,则贯穿为义,善政之国,故号《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大觉世尊于舍卫国祇树给孤之园宜说此经,开我密藏。……须达为人慈善,好给济于孤贫,是以因行立名给孤;布金买地,修建伽蓝,请佛延僧,是以列名经内;祇陁睹其重法,施树同营;缘以君重臣轻,标名有其先后。委被事状,述在下文。
此一段释题目,实是开题。明前有唱经题之事。然此变文虽为《金刚经》而作,其所述之事并不出于本经,只以经中首契有“只树给孤独园”之语,遂猎取他经施园及外道论义之事,牵附成文,不唯全经大意不能统摄,即以释事言,亦嫌枝蔓。所以然者,《金刚经》阐诸相非相之义,全是玄言,无实事可据,即不得不扭合他事,使附丽于本经,此谈写揣摩之术,固俗讲师所宜有者也。
演佛出生成道之失名变文,国立北京图书馆藏,编号为潜字八十号。此本首末俱缺坏,其卷首自“广开大藏”以下至“如来补在第四天中”凡存400余字;侧注云“上生相”,又跳行自“□□喜乐之次便腹中不安”至“天上□(按天字)下为我独尊”凡百余字,则说佛诞生事,无侧注;次为梵赞40句,赞后有“经题名目”4字,赞词与伦敦大英博物院所藏《八相押座文》全同,唯多见“人为恶处强攒头”4句,知为押座文;自此以后,正说净饭王与夫人祷神求子及佛诞生出家成道等事;次为长梵27行,则讲毕所用呗赞也。
今按此本首400余字及提行百余字当为驳文,今列三证明之。
(一)讲经正讲之前,仪式虽多,皆礼拜虔请之事,所用无非赞颂;此卷押座文前有叙事文二段,与讲经轨仪不合。
(二)此二段文讲佛上生及诞降事,首400字理应在正讲净饭王求子之前,次百余字又与正讲重复,文理乖牾。
(三)细检写本,此二段白文乃别纸黏连,与下文非一本,其押座文“上从儿率降人间,托荫王宫为生相”二句与此二段文在同一纸者乃黏合后所补写。
据此三事,知此卷首二段为驳文。此变文当以押座文居首,与正讲为一本。按经典记佛行事者如《修行本起经》、《太子瑞应本起经》、《佛说普曜经》、《方广大庄严经》、《异出菩萨本起经》、《过去现在因果经》、《佛本行集经》,虽有详略,皆大致相同,检此卷所述,亦与诸经同(唯记太子妃亦至雪山随太子修道为经所不载),是其依据经说,实无可疑。唯不出经名,不知所说何经。又北京图书馆尚藏云子二十四号卷子,亦演佛出生成道事,标曰《八相变》。以破魔降魔皆因事立目不标举经名例之,则此卷或亦名《八相变》。然文中未出“八相”二字,不敢臆测,今姑缺疑。
此本正说后录呗赞27行,以纸坏其半,所缺文句甚多,其结末4句云:
高来(来疑座字之误)和尚说其真,修行弟(下疑脱子字)莫因□;□□□□□□□,弟□□□莫阿婆嗔。
伦敦大英博物院藏《三身押座文》后附书4句与此相似,文云:
今朝法师说其真,坐下听众莫因循;
念佛急手(疑系误字)归舍去;迟归家中阿婆嗔。
此直以诨语入赞,信乎其为俗讲矣。
以上《破魔变》及失名变文,皆有押座文,其押座文皆有“经题名目”之语。至《降魔变》虽今本未有押座文,然其卷端本有缺文,其释题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题目,度其前亦当有押座文。是此3本讲时皆唱经题,其为讲经之本可知。唯押座文后皆不出经名,只以“经题名目”4字代之。与日本僧空海所撰《诸开题式》同(空海本于劝请发愿诸仪后应书经名处皆以“经题”2字代之)。盖所说之经题目字或稍多,不欲全书之,因悬其名,亦如文人撰文应书己名处以某字代之,为人作碑板文,嫌其子孙名多,应书名处以某某代之也。至于卷子标题亦不书经名唯作某某变文者:盖所讲只是经中神变之事,既不存文句,以事为主,故不妨从实标以某某变耳。
193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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