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胡适之先生主编《大公报·文史周刊》，嘱余撰文。余以一日之力，写得《九歌为汉歌辞考》一文，载上海《大公报》，1946年12月4日，《文史周刊》第八期。论《九歌》之事，本非一文所能尽，又急于脱稿，不能周详，仅就平日所见粗释大意而已。文出，朋游相见，有盛誉之者，亦有以为有理而不必尽然者。至于为文辩难则无之。今年秋，始于天津《大公报》9月5日《文史周刊》，得见许君雨新《读孙楷第〈九歌〉为汉歌辞考》一文。余初见其题，以为必有精意。读竟，乃觉其论《九歌》必为战国时楚辞，既多空疏不实之言，其持以攻余说者，又未能中的。而又不工为文，繁言碎词，枝节横生。夫辩论名理，当能立能破。今立则无充实证据可以服人，破则徒为无谓之争，强欲上人，虽辩何益？故余于许君此文，初不欲有所答辩，以不足答辩也。继思胡先生主编《大公报·文史周刊》为一纯粹学术刊物，北方学者之文，往往在是。恐少数读者以信《文史周刊》者信许君，谓余言果附会，而《九歌》真战国时楚辞。是则人毁人誉可不必计较，而余所提出之《九歌》问题，既非附会如许君所言，不可不使世人知之也。今就许君所言，逐条答辩于下：

一、许谓《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14篇，史已明载，不烦影戤者。余前文第四章有云：“《汉书·艺文志》歌诗类有《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14篇。余疑《九歌》11篇即在其中。”疑者审慎之词，不敢云必是，而至今仍认为可备一解。今许君驳余说，一则曰：《郊祀歌》之《青阳》、《朱明》、《西皞》、《玄冥》，即所谓《太一城泉歌诗》。再则曰：所谓《太一甘泉》14篇，完全在郊祀19章内。三则曰：《太一甘泉寿宫歌诗》即《郊祀歌》。用《汉书·艺文志》文，忽省“寿宫”二字，忽不省，已属可怪。其引《史记》、《汉书》凡6事：一曰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二曰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三曰后伐大宛得千里马，次以为歌。四曰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置祭具。五曰置寿宫神君，又置寿宫、北宫，以礼神君。六曰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于此诸祀，一律目为郊祀，不加分别，亦可怪也。夫郊祀者祭于郊之谓。《汉书·礼乐志》所载诸诗，皆郊庙歌诗，而《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所记诸祀事，不尽为郊祀。以郊祀言，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此常祭也。得神马渥洼水中，得大宛马，为《太一》之歌。此报塞之祭也。为伐越告祷太一。此师祭也。祭非一，而祭于郊则一。故《礼乐志》有其词。至甘泉台室之祠，寿宫与寿宫北宫之祠，皆宫中之祭，非郊祭。故《封禅书》、《郊祀志》有其事而《礼乐志》无其词。甘泉台室之词，起齐人少翁。少翁为“文成将军”，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文成”旋以伪帛书诛。事见《史记》之《封禅书》、《孝武帝纪》和《汉书·郊祀志》。甘泉泰畤，立于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而武帝因少翁言作甘泉宫，在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其祭之性质与祭之时地不同如此。今乃以甘泉台室之祭为郊祀，何其不善读书也！神君之祠，始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元光中，武帝置祠之上林蹄氏观内中。及元狩五年（公元前118），武帝病甚。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上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又置寿宫北宫，以礼神君。事见《史记》之《封禅书》、《孝武帝纪》和《汉书·郊祀志》。神君者秦、汉间民间礼神鬼之尊称。《韩非子·说林上》有神君，其神君是蛇。汉有顺帝永和六年（141）所立《白石神君碑》。碑在今元氏县；有拓本。其神君是山。武帝寿宫所礼神君，其神君为太一、大禁、司命之属。则星官天神也。所指非一。盖一切鬼物皆可谓之神君，犹今俗言大仙爷也。甘泉泰畤，立于元鼎五年。而武帝置神君祠凡2次，一在元光中，一在元狩五年。祠神君先后3处：一上林中蹄氏观，一甘泉宫，一寿宫。甘泉宫即桂宫，在未央宫北，见《初学记》卷二《岁时部·夏》篇引潘岳《关中记》，及《水经注》卷十九《渭水》注。汉有祠甘泉宫乐人，见《后汉书·刘盆子传》。云“盆子居长乐宫。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黄门禀之米，人数斗”是也。汉北宫中宫室有寿宫。北宫在长安城中，近桂宫，俱在未央宫北。见《三辅黄图》卷二、卷三。甘泉郊泰畤与寿宫神君祠，不同性质、不同时、不同地。今乃以寿宫神君祠为郊祀。何其不善读书也！夫设论难人，当于人言先有了解。余前文谓武帝祀太一，有郊祀，有宫中之祀。武帝因少翁言所置甘泉台室祠，因上郡巫所置甘泉神君祠，及病愈后所置寿宫神君祠，皆宫中之祀，非郊祀。据《封禅书》立说，余固非误读史书者也。今许君于余文不能解，于余所据史书之文，又不能解；反诋余读史疏，诋余为影射附会。是以己之不是攻人之是也。岂非愦愦乎？

二、许谓汉武时歌篇历载本纪并未提及《九歌》11篇者。史之本纪以纪大事。如许君所举《白麟》之歌、《宝鼎·天马》之歌、《西极·天马》之歌、《朱雁》之歌，《汉书》本纪书其篇目者；以此等皆武帝所谓祥瑞，荐之上帝，特为制歌。且铺张其事，或因而改元，或见之诏书，故宜载。如《瓠子歌》为塞河堤而作。塞河大事，篇目亦宜载。若《九歌》11篇，余疑为甘泉台室寿宫歌辞者，其词为巫觋之言，其事为下神，其祀皆宫中小祀，自不应书。故余说只可求证于《郊祀志》，不应求证于《本纪》。《本纪》之不载《九歌》目，正不妨余说之成立。长陵女子见神事，《郊祀志》书之，而本纪元光年不载。少翁以方致神，上郡巫下神事，《郊祀志》书之，而《本纪》元狩年不载。此正史家著述之体。许君乃云：“如孙作之假设成立，在班书《武纪》，便算独违史例。”是何言也。且许谓大事异征作歌志盛，《本纪》例皆记载者；亦不然。汉武为伐南越，祷告太一。南越平，塞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见《郊祀志》。此亦大事也。而《本纪》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元鼎六年（公元前113）不载。此可谓尽载乎？又谓本纪所书元封五年（公元前106）作《盛唐枞阳之歌》，即《郊祀歌》之《赤蛟》。不知《赤蛟》乃送神曲。《宋书·乐志》载谢庄造宋《明堂歌》，其迎神歌辞注云：“依汉《郊祀》迎神三言四句一转韵。”其送神歌辞注云：“汉《郊祀》送神亦三言。”此是庄自注。汉《郊祀》送神三言，正指《赤蛟篇》。王先谦注《郊祀歌·赤蛟》篇引《宋志》云云，即《宋书·乐志》之文。许君顾遵先谦《汉铙歌释文笺正》之误说，而不见其未误之《郊祀歌注》。亦疏也。

三、谓《九歌》与《郊祀》作者风格不同者。《郊祀歌》多举司马相如等所造诗赋，故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词。须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九歌》乃巫觋之词。其词或临时编造，或承用旧巫词稍加改定。故易解。此因作者身份与祠祀之性质不同而异其文体；犹之晋、宋以来南朝郊庙歌皆典雅，而《神弦歌》皆佚荡，不得持此以为楚、汉文体之别也。又以句法分别，谓《郊祀歌》多三四言，《房中歌》、高祖《鸿鹄歌》皆四言，而《九歌》多杂言，不类汉歌。此似不曾读《汉书》者。高祖《大风歌》，见《高祖纪》。武帝《瓠子歌》，见《沟洫志》。赵幽王友歌，见《高五王传》。燕剌王旦歌、华容夫人歌、广陵厉王胥歌，见《武五子传》。李陵歌见《苏武传》。皆兮歌杂言也。而词皆质，气分与《九歌》为近。何以见《九歌》不类汉歌也？又以《九歌》与《房中歌》、《鸿鹄歌》比较，谓《九歌》纯用楚调。其意若云：楚、汉音异；《九歌》倘是汉歌，何得复用楚调？此论亦不典实。《九歌》当兼荆、秦、晋之讴。如非径认《九歌》为战国时楚辞，实无法证明其纯为楚声。而《房中歌》为楚声，《汉书·礼乐志》有明文；《鸿鹄歌》为楚声，《张良传》有明文。汉非无楚声也。特许君不知耳。夫诗体是一事，诗式是一事，歌调又是一事。以诗式与歌调言，诗同式者歌不必同调。而歌同隶一调者，可有若干诗式。许君于此等不甚了了，故所说多不中肯。所谓强作解事也。

四、许谓寿宫早见于春秋时代，不始于汉者。余前文第四章谓《九歌·云中君》之寿宫，即《封禅书》武帝所置寿宫。余为此言，非仅以宫名同也。以《九歌》、《封禅书》所载寿宫，同为祠神之宫，其祠同为巫祠，《九歌》所祠神多与汉同，而寿宫神君祠为汉武帝置。若云其事偶合，无如是之巧者。故余自谓所言有理，根据不薄弱。许君乃特别注重置寿宫事，谓《封禅书》“大赦，置酒寿宫神君”当以“置酒寿宫”为句。“神君”二字宜依《通鉴》删。武帝置酒于寿宫，非置寿宫也。其言其辩而凿。夫《通鉴》删“神君”二字乃以意剪裁，非有实据。《史记·孝武纪》作“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汉书·郊祀志》作“大赦，置寿宫神君”，明《封禅书》“置酒”下脱“置”字。《史记·孝武纪》、《汉书·郊祀志》省“置酒”二字，而“置寿宫神君”之“置”字是原文，以“置酒”二字可省，“置寿宫神君”之“置”字不可省也。置寿宫神君，犹言置寿宫神君祠耳。寿宫神君祠是新置，寿宫亦当是新置。以寿宫仅见此文，不惟上文无有，即他处亦无有也。故《史记·孝武纪集解》引服虔说曰“立此便宫”。《汉书·郊祀志》颜注引孟康说曰“更立此宫”。服虔，汉人；孟康，魏人，去汉未远，言当有据。且维寿宫是武帝置，故下文言“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若上文之寿宫不谓武帝置，下文之“又置寿宫北宫”，其又字何所承乎？此易见也。余前文引《封禅书》此条，拟于“置酒寿宫”下增一“奉”字，作“大赦，置酒寿宫，（奉）神君”。今知其句读误，增“奉”字非是。以“大赦置酒”相连为词，“置酒”二字不应属下读。“寿宫神君”相连为词，“寿宫”二字不应属上读也。然余拟增“奉”字虽误，其以寿宫为武帝置，固不误。许君以余为大误。余不敢承也。又引《吕氏春秋·知接篇》“齐桓公绝乎寿宫”，《晏子春秋·内篇杂上》“齐景公游寿宫”，谓寿宫早见于春秋齐国，不创始于汉。夫宫观之名，相同者众。春秋时卫有楚宫，鲁亦有楚宫。战国时齐有檀台，赵亦有檀台。秦、汉以降，宫扁门扁名相袭者，尤不知凡几。若但论宫殿之名而不论其事，则是卫事可属之鲁，齐事可通于赵，有是理乎？《吕氏春秋·知接篇》寿宫，高诱注“寝堂也”。寝堂名寿宫，犹《汉书·广川王传》载太后所居名长寿宫耳。而《晏子春秋》、《贾子新》书则作“胡宫”。即依《吕氏春秋》作“寿宫”，许君能证明春秋时齐桓公所居寿宫为祠神之宫乎？能证明齐桓公曾于所居寿宫祠太一诸神乎？《晏子春秋》载齐景公游寿宫。“寿”字似可读为“ ”。 ，高土也。字亦作“保”。保，都邑小城也。即不破字仍依宥韵读之，许君能证明春秋时齐景公所游寿宫为祠神之宫乎？能证明齐景公曾于所游寿宫祠太一诸神乎？如曰不能，则是名偶同而事不同。所拈出者无价值之材料耳，不足为证。又何足以撼吾说也？

五、许谓太一与《九歌》的东皇太一方位不同不得混合者。《汉书·礼乐志》云：武帝定郊祀之礼，祠太一于甘泉，就乾位也。于易乾为天。乾位在西北，故云就乾位。许君偶见《礼乐志》此语，遂谓太一位在西北。其实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初祠太一于甘泉，本缘四年得宝鼎，迎鼎至甘泉，有黄云盖之。齐人公孙卿言：“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得宝鼎时等。”又言：“黄帝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也。”武帝信其言，因立太一祠坛于甘泉，以是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郊拜太一。非缘甘泉在京师西北是乾位也。若以太一言，则太一是天帝之别名，其星为北极。北极天之中，是为中宫，不得言太一位西北。若以祭天之礼言，则祭天当于南郊。甘泉虽在京师西北，而太坛实在甘泉宫南。见《汉书·郊祀志》所载，匡衡成帝初奏。汉以后，除后魏初本其国俗曾祠天西郊外，亦绝无以西郊为祠天之地者。许君乃云太一位西北。何其不稽古也。又谓青帝、东皇系一神两名。此亦不思之甚。晋以前天文家所言太一有三：一中宫紫宫中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一紫宫中钩陈口中一星曰天皇太帝，即太一，此皆指天帝言；一紫宫门外天一星南一星曰太一，此是天帝之神，主使16神，知风雨水旱兵革饥馑疾疫灾害所生之国。凡汉五行家、兵阴阳家、杂占家所云太一，大抵是主使16神太一也。神仙家所言太一，是天皇太帝也。太一既非一星，故《封禅书》、《郊祀志》载术士之言曰：天神最贵者太一。泰一佐曰五帝。此执其一以为说，明有不贵者在也。五帝者，五精之帝，以人帝配，主四时。其星在中宫者，是五帝内座。在南宫者，是五帝之庭。无论就天帝别称之太一言，就主使16神之太一言，五帝与太一不同星座，不同神名。汉以来古书从无谓五帝为太一者。许君乃谓东皇即青帝，何其不稽古也。且《九歌》以“东皇太一”四字为词。“太一”之目为“东皇”，虽不甚可解，其为天神最贵者，则无可疑。今许君乃以己意截去“太一”二字，直目之曰“东皇”以牵就青帝。不知舍“太一”则无以言“东皇”。此乃荒唐之至也。又云《郊祀志》载8神太公以来作之齐，日主以迎日出，四时主盖岁之所始。可见《九歌》记述东君或东皇太一，承袭历史风气已久，不必等待汉武帝时候。此又不深考而强为之说。东君日神，与日主性质固同。然神之同性质者不必同名，即不必为一祀，以神之发生地不同也。汉祠8神，又祠东君，明非一祠。且迎日出与太一何关也？岂许君以太一为日神乎？候岁始乃占岁之法。其法自岁首立春日始，以阴晴占五谷丰耗。候竟正月。见《封禅书》、《郊祀志》。今北方俗犹如此。《汉书·艺文志》杂占家有《泰一杂子候岁》22卷。使许君见之，必且喜以为四时主即东皇太一，吾又得一证。然四时主是何神，太史公亦不知，故为不定之词，曰四时主盖岁之所始。泰一杂子候岁，盖以主使16神太一所在占岁美恶。乃候岁之一法，非四时主之谓。且四时主是8神之一。8神在秦，已非贵神。宁可以四时主与《九歌》中号为上皇之太一混为一谈而谓四时主即东皇太一乎？太一称东皇，其事难解。余之假说如下：一东皇太一者，汉方士之言。自战国齐威宣燕昭之时已使人入海求神仙。以燕、齐近海，宜若可致也。秦始皇则数遣使，求之愈力。《史记·淮南王安传》，载伍被之言曰：“秦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词曰：‘臣见海中大神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此必故老相传之言。福言外之意有“东皇”在。东皇必为殊庭贵神无疑矣。及汉武因李少君言遣方士入海求神仙，燕、齐怪迂方士多更来言神事。薄人谬忌奏祠太一方，于是太一有郊祀。齐人少翁以方见，于是太一有宫中之祠。汉武用方士言祠太一。而方士以祠祀方先后来见者多齐人。余因疑东皇太一之名，即方士少翁辈所立。盖神仙在海中，而太一实主御群灵执万神图。汉时又有太一行九宫之说，见《易·乾·凿度》下。郑玄注谓“太一北辰神名，行九宫犹天子巡狩。”太一既主御群灵，又有时在第三宫震宫；方士之居齐者，既援太一以重其术，又援太一以重其所居，因谓太一为东皇太一。此可能为方士之言也。余为此说，于《汉书》尚得三证。《艺文志》载神仙家有《泰一杂子十五家方》22卷。又有《泰一杂子黄冶》31卷。黄冶谓化丹沙为黄金之术。见《封禅书》、《郊祀志》。明方士所传仙术托之太一。证一；《地理志》载琅邪郡不其县有太一仙人祠9所，武帝所起。于海上立太一祠，明欲于海上接天神。证二；《王莽传》载莽下书曰：“《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紫阁图》盖当时所谓秘书。太一为天帝，而本是仙人。可悟方士言仙道必托附太一之故。证三。然东皇太一、除《九歌》外不见他书。故余不敢言此假说可成立。二东皇太一者，汉巫觋之言。古无星官太一之说。星官有太一，盖自战国时始。《韩非子·饰邪篇》：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此非丰隆五行太一岁星数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数年在东也。此主使16神太一也。《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此天帝别名也。汉世所传星占二家：一魏人石申，一齐人甘公。《史记·天官书》多本石氏。《汉书·天文志》，则兼取甘、石二家之言。齐、魏皆在东。战国以来言仙道者皆燕、齐人，而齐在中国最居东，余疑太一贵神之说本起于东。祠太一亦东方之俗。汉世方士之自东方来者多言太一。山东人之迁关中者，亦或喜言太一。巫觋习闻其言，但知太一为贵神而不深究其说，遂目太一为东皇太一。此可能为巫觋之言也。然东皇太一除《九歌》外不见他书。故余亦不敢言此假说可成立。余于东皇太一曾加考虑。所考虑者，似比许君为详。然终不敢质言之。以考古贵有确据，事之难言者不得轻言之也。今许君之言乃勇决如此，是余之所难乃许君之所易。其道不同，固不敢冀彼此议论之合也。

六、许谓日月星辰四时神为汉前普祀，适合楚君祈神佑助者。凡许君驳余之说皆无谓。余具疏如上。此节标题命意既不可解，所论尤空洞不实。余若辩则徒费笔墨，若不辩，则许君所以主张《九歌》为战国时楚辞者固在是。无已，姑列其词，略加评论，使读者知之。许君之言曰：

《史记·封禅书》载秦并天下，雍有日月参辰……风伯雨师之属百有余庙。秦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秦代民间既各有所奉祠，那末楚人原有奉祀司命云中君诸神，又何足怪呢？

许君所引《封禅书》此文，无一字提及司命云中君。其论乃谓秦代民间既各有所秦祠，那末楚人原有奉祀司命云中君诸神，又何足怪。此是何等辩证法也？又曰：

荆巫祠司命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之属，具载《封禅书》。晋楚密迩，且同用东土文学，风俗习尚相同，盖可推知。《九歌》发生于楚，似无容疑。

《封禅书》载晋巫所祠原有司命，《郊祀志》无之，盖偶脱此二字。许君引《封禅书》，乃于晋巫所祠神中删去司命。何以见《封禅书》必误而《郊祀志》必是也？汉高祖即位，立秦、晋、梁、荆诸巫之祠，本以秦、晋、梁、荆，皆先人所在之国。刘氏之先为范氏。范氏世任于晋，故祠祀有晋巫。范会支庶留秦，为刘氏，故有秦巫。刘氏随魏都大梁，故有梁巫。后徙丰，丰属荆，故有荆巫。见《汉书·高帝纪赞》及注引文颖之言。所谓晋，指河东之晋。汉平魏豹，以其地为河东太原上党三郡者也。所谓梁，指战国时魏所得宋地。汉以封彭越者也。所谓荆，指战国时楚所得宋地。汉以为沛郡，以丰沛属之者也。沛郡与河东相去甚远。许君乃以为“晋楚密迩”。许君亦知《封禅书》所谓晋指何晋，所谓荆指何荆乎？《史记·货殖传》叙“三河”及西楚、东楚、南楚风俗，《汉书·地理志》叙赵地魏地及楚地风俗，各疏其不同。许君乃以为同。其理由，是同用东土文字。许君何以知凡文字同者其风俗习尚必同乎？夫风俗因地方而异。故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同俗。”文字则不必因地方而异。故不同国者，不妨用同一文字。此理至浅也。许君乃谓风俗系乎文字，其文字同者，其风俗习尚必同。此又是何等辩证法也？又曰：

何况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明见于《汉书·郊祀志》谷永说？

因“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即知《九歌》为战国时楚辞，此亦许君之辩证法。汉武何尝不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乎？又曰：

这几篇祭歌，描写神饰及其举止之壮伟，想象不可思议的力量，吁祈佑助，鼓舞人心，这正合于楚国的希冀。若《少司命》之写挥剑拒彗；《东君》篇之写挽弓除暴；《国殇》篇之写阵间战斗，其激励敌忾，不亚于《秦风》的《驷铁》、《小戎》、《无衣》等篇。

《九歌》是巫下神时所歌。故其词多与所下之神相应。《国殇》是战死之鬼，故写兵事，其词诚伟矣。然何以知为战国时楚歌？岂楚有国殇，汉无国殇乎？《汉书·魏相传》载相奏曰：“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史游《忽就篇》四云：“谒禓塞祷鬼神宠。”古者祭殇于道，其祭名曰禓。故《说文》曰：“禓，道上祭。”《周礼·春官·宗伯》：“太祝辨九祭，二曰衍祭。”郑玄注引郑司农云：“衍祭羡（音延）之道中，如今祭殇，无所主命，周祭，四面为坐。”无所主命，谓不用珪币。此汉祭殇之法也。东君日神。词云：“举长矢兮射天狼。”此不过形容阳精之威力，无缘目为战国时楚歌。司命，天文家所言有三：一，三台六星上台之司命，主寿。即《九歌》中之《大司命》。所谓“何寿天兮在予”者也；二，文昌六星第五星之司命，主灭咎，如太史；三，虚北之司命，主寿命、爵禄、安泰、危败、是非之事。《九歌》中之《少司命》非主寿者。词云：“登九天兮抚彗星。”抚当读为拨，谓除去之也。岂少司命即主灭咎者乎？此咏所主之事，亦无缘目为战国时楚歌。且词云“怂长剑兮拥幼艾”，非挥剑拒彗也。此处剑是饰，亦非用为诛杀之具。许君误矣。《九歌》如《少司命》已多昵语。“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荡词也。如《湘君》、《湘夫人》则写妖娆之态或为惆怅切情之语，其名句为人传诵。许君乃谓诸歌尽描写神之壮伟，“想象不可思议的力量”，不知何所见而云然？又云：

所用吴戈犀甲，自是楚物。短兵相接，亦系南方密林间应用。

谓吴戈犀甲是楚物，臆说也。用吴戈者，不必定为战国楚人。称吴地不必定在战国楚时。古者甲以革为之，故《考工记》有犀甲兕甲。秦以来以金为之，另造铠字。而犀兕甲不废。故《淮南子》屡言兕甲，后汉《李尤铠铭》有“甲铠之施，扞御锋矢。当其坚刚，或用犀兕”之语。亦非唯战国时楚有犀甲也。且《国殇》除吴戈犀甲外，尚有秦弓，此又将何以为说乎？“短兵相接，系南方密林间应用”，语既不通，意亦非是，妄言也。《汉书·晁错传》：“错上书言兵事曰：‘兵法曰：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延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百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阨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弓弩长兵，剑楯短兵也。无弓弩则用短兵。如《汉书·吾丘寿王传》载公孙弘奏言“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是也。矢尽则用短兵，如《王莽传》载“莽之渐台，众兵追之，围数百重。台上亦弓弩与相射。矢尽，无以复射，短兵接”是也。追兵及，弓矢失其效则用短兵。如《季布传》载“丁公为项羽将，逐窘高帝彭城西，短兵接”是也，是则古书言短兵接者，乃战时形势不可用弓弩，或无弓矢可用，因以短兵接战，与作战地之在南在北无关。今许君之言如此。是于“短兵接”3字尚未解也。若以南北地形言，许君所指出之地，正当用步兵。而《国殇》所写，又非步兵。曰“车错毂兮短兵接”，曰“左骖殪兮右刃伤”，曰“霾两轮兮絷四马”，此兵车也。战地又非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曰“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迢远”，此平原广野也。其言如此，而许君以为写南方密林间之战，不亦异乎？前汉时战，车骑并用。故史书屡言车骑。《史记·靳歙传》：“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冯唐传》：“魏尚为云中守。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吴王濞传》：“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匈奴传》：“发车千乘骑十万长安旁，以备匈奴。”其言兵车及车士者：如《史记·夏侯婴传》屡言“以兵车趣攻战疾”。《汉书·陈胜传》：“行收兵。比至陈，兵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冯唐传》：“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注引服虔曰：“车战之士也。”皆战用车之证。故《国殇》之写兵车，于余之《九歌》为汉歌词说，并无妨碍。又曰：

楚怀王死于秦，楚人皆怜之。项燕为楚将，有功；楚人怜之，或以为亡。可见六国惟楚民为有爱国心。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六国惟楚民为有爱国心”，此武断之言也。张良为韩报仇之事，亦尝闻之乎？纵如许君所言，“六国惟楚民为有爱国心”，此即可以证明《九歌》为战国时楚辞乎？

自此以下尽为题外之文，本可不引。唯此题外文，许君或自以为有关世道人心。其文虽浅而旨甚大，不可不引。许君之言曰：

我南土义民宁死不屈的精神，发扬蹈厉于祭神之倾，故《九歌》刚雄的风格，正开楚人将霸之气，却非西汉盛世之音。今日何日？翘首而望，旅大接收无期，北疆则寇伺日深。楚君先以媚神致福，继以冒险朝秦之不健全的心理，应共引为羞鄙。楚民决心报复，三户亡秦的故事，却应引以策勉。这是我的近感，雅不欲随俗附和，作单调的疑古。质之孙君，以为如何？

呜呼，此许君南土义民之言也。许君之志甚伟，人甚正。吾读许君此文知之。惜其言过狭，似谓义民尽在南土。吾今欲正告许君：凡有血气之伦，莫不知爱其国。旅大孰不欲收复？北藩孰不欲巩固？南土固多义民，河朔亦岂可谓遂无烈士？许君之志，即河朔人之志，此不容置疑者也。唯，此乃家国问题，非学问问题。若以学问言，则当实事求是，唯真理是从。旧说之是者，不必强欲推翻；旧说之可疑者，亦不必强加拥护。若乃见仁见智各有不同，不妨虚心讨论。苟其证据确凿，即文终不可掩。勿作无益之争可也。今读许君此文，则知其雅不欲随俗附和作单调之疑古者：实缘有感于时事，旅大则接收无期，北疆则寇伺日深，鄙楚君媚神朝秦之不健全心理，而引三户亡秦事以自策勉。吾一鄙儒，研究《楚辞》，偶觉《九歌》非战国时楚歌，为文以破旧说，初不知《九歌》问题，与眼前国家大事关系若是之深也。夫《九歌》果为楚怀王时歌，则许君之感慨为不虚。《九歌》而果非战国时楚歌，则吾文之作，亦不可径目以单调疑古，牵涉国家大事，被以不义之名。问题在《九歌》是否楚怀王时歌，许君之言与吾之言，孰为有典据孰为合理耳。凡许君驳吾者，余已逐条答辩。许君倘见吾文，愿许君更思之。余之宗旨，略见前文。今此文所说，以许君难吾者为限，其言已尽。不暇频为此事作文也。

1947年10月21日写讫

载《学原》第二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