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故事,在元朝有吴昌龄先生作杂剧,在明朝有吴承恩先生作小说。这时代不同的两位先生都高兴把玄奘法师取经的事演成书,都以作这种书出名,并且都姓吴,可以说是巧极了。但二人著书情形有不同的地方,就是:吴承恩先生的《西游记》小说流传极广,但他作小说的事最初就被人忽略了;到了清朝道光年间,丁晏始能据淮安《旧志》把《西游记》小说还给吴先生。吴昌龄先生作《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差不多明以来研究戏曲的人人都知道。可是他的书自明万历以后即少见。清初的钱曾虽然还藏有其书,在他的《也是园目》中著录了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但以后寂然无闻,就慢慢的隐晦下去了。直到清末王静安先生作《曲录》还是苦于未见其书。
这是一件憾事。爱好文学的人如周豫材先生,也曾设法搜求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的遗文,推测《纳书楹曲谱》里边所引的《西游记》或者即是吴昌龄所作。但这是一种希求。吴昌龄原书是不可见了。
直到1928年,日本宫内省图书寮发现了《传奇四十种》,其中有明万历甲寅(1614)刊本杨东来评吴昌龄《西游记》一书。一时传遍了中外的学术界。日本盐谷温先生是研究戏曲的,遂把这书重印出来。这个重印本流传到中国,大家都很重视;因为这是吴昌龄的曲,这是中土久佚的剧本。
这部书的发现太重要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可是现在,重要而有趣味的问题发生了。就是:这部明刊本《西游记》当真是吴昌龄作的么?我怀疑这件事在三四年以前,曾经微微地向人说过。到现在,从各方面看,觉得我当初的怀疑是对的。并且,我有理由可以说明这部书并不是吴昌龄所作的曲,而是另一位元末明初人作的。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曲实在不幸:虽然经过清初钱曾的收藏,虽然寂寞了200余年一旦竟传其存在,而现在看起来仍然是已佚之曲。
我这话或者令人乍听了有点惊异。但令人惊异的话未必便不可信。到大家认为可信时,便平淡无奇了。现在把我个人的意见写在下面。是与不是,愿读者批评。
在范氏天一阁抄本《录鬼簿》上卷,吴昌龄《西天取经》剧下,注著这样两句的题目正名:
老回回东楼叫佛
唐三藏西天取经
天一阁本《录鬼簿》特有的这两句题目正名,非常重要(曹本《录鬼簿》无)。很显明的道理,是吴昌龄的《西天取经》有回回叫佛事;没有回回叫佛事的,便不是吴昌龄曲。现在所称的吴昌龄《西游记》,有没有这事呢?我遍检今本6卷24出的《西游记》,竟没有一处类似这件事的地方。这不令人恍然大悟么?
明天启四年(1624)甲子,止云居士编的《万壑清音》卷四,录《西游记》4折。其中两折是今本《西游记》所有的(《擒贼雪仇》在今本卷一,今本题第四出,篇名4字全同,《收服行者》即今本卷三第十出之《收孙演咒》),一折是今本《西游记》没有的;一折是与今本《西游记》完全不同的。今本《西游记》没有的这一折便是《回回迎僧》;演老回回东楼阁上叫佛,下楼迎接唐僧事。无疑的,这是吴昌龄《西天取经》杂剧的一折。不过,这位编《万壑清音》的止云居士太糊涂了。他把来源不同的4折北曲放在一个《西游记》题目之下(此据目录所书,正文不载剧名),好像这4折曲同出一剧似的。若不是有范本《录鬼簿》注文可据,不但不知里边有吴昌龄的曲,并且对于今本《西游记》也发生文字异同多寡的问题了。推测起来,他大概是根据别的选本或者传抄的戏曲零出迻录过来的(明、清时伶人所抄旧曲零出,今尚多有之)。他不但没有见到全本的吴昌龄的《西天取经》,也许没有见到和现在传本一样的《西游记》。他看了这4折曲都演唐僧取经的事(他所据的本子,标题也许都是《西游记》,也许名称相似),便认为同属一剧了。他所选的《回回迎僧》这一折,后来李玉的《北词广正谱》、清·庄亲王的《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叶堂的《纳书楹曲谱》也都选了。而且,所标剧名都是《唐三藏》,与他处引作《西天取经》或《西游记》的有分别(《九宫大成》所引《西天取经》,《纳书楹曲谱》所引《西游记》,并同今传本《西游记》)。这也可证明《万壑清音》把4折视同一剧的错误。我曾经把《北词广正谱》等3书所引的这一出和《万壑清音》所引细校一过。知道文字方面颇有出入;3书所定牌名,也与《万壑清音》不同。现在,我把《万壑清音》所引《回回迎僧》一折的词录出来。让大家看一看,这是吴昌龄的《西天取经》原文(白太繁从略)。
《回回迎僧》(此章牌名依《九宫大成》、《纳书楹曲谱》所订)
【洞仙歌】回回回回把清斋。饿得饿得叫奶奶。眼睛凹进去。鼻子鼻子长出来。(以上小回回唱。《广正谱》、《九宫大成》、《纳书楹》俱无。)
【双调新水令】却离了叫佛楼。我可也下得这拜佛梯。我这里望西天叫佛了是他那一会。我将这四八嘚唲在头上缠。我将这别离行紧忙披。你这厮误了兀的看经。你这厮误了整十日。(自【新水令】以下8曲并老回回唱)
【雁儿落】我唤你兀笃蛮来得紧。你便可引着些。好教我走不的行不的。可着我走不得行不的。走得我便力尽筋衰。气喘得狼藉。
【沽美酒】与唐皇修佛力。与唐皇修佛力。与俺这众生每发慈悲。师父你便取经到俺西天得这西下国(《九宫大成》、《纳书楹》并作“西夏国”)。小回回你想波(原作“不”,据《九宫大成》、《纳书楹》改)。咱师父他怎肯来到俺这里。行了些没爹娘的歹田地。
【太平令】师父你便远路红尘不避。受了他几场儿日炙价风吹。恰离了中华富贵(“富贵”《广正谱》、《九宫大成》、《纳书楹》俱作“佛国”)。来到俺这塔狮蛮的田地。见吾师连忙顶礼。向前跪膝。忙道两个撒蓝撒蓝的摩尼。师父你是必休笑话俺塔狮蛮的回回。
【川拨棹】这厮你便毁菩提(“毁”原误“悔”,据《广正谱》、《九宫大成》、《纳书楹》改)。向人前没道理。嗳喀膝空提。唵阑遮呢。喀膝摩尼。嗳喀膝叱哪(“叱哪”《纳书楹》作“也那”)。摩打狼哼脏的。再来时(“时”字原无,据《九宫大成》、《纳书楹》补)你便休恁的。
【豆叶黄】咱凡胎浊骨。俺须是肉眼愚眉。咱师父怕忧愁思虑。戒了酒色财气。与师父添香洗钵舀净水(“舀”原误“查”,据《扩正谱》、《纳书楹》改)。向师父跟的。向师父跟的。念嘛哈般若波罗密。哑得儿摩顶受记。
【乔牌儿】答狮蛮老回回。超度的救度的。看清凉(《广正谱》作“青莲”)上下龙华会。唵凹嘧撒扒得儿吃。
【煞尾】俺只见黑洞洞升云起。更那堪昏惨惨无了天日。愿得个大唐三藏取经回。也无那(《九宫大成》、《纳书楹》作“再没有”)外道妖邪近得你。
李玉《北词广正谱》18帙引此折,除【洞仙歌】外,尚少【新水令】及【煞尾】二曲。所录诸曲,为【胡十八犯】、【沽美酒带过太平令】、【川拨棹】、【豆叶黄犯】、【春闺怨犯】5曲。最可注意的,是每一曲下都注:向无题。可见他所见的本,这5曲是无牌名的(玉此卷本为正谬订讹而作,他所不录的曲,应当是有题而牌名不错的)。而止云居士《万壑清音》所录,都有牌名。假定止云居士所见本,也和李玉所见本是一样的。则《万壑清音》诸牌名,是止云居士拟的。所以牌名与李玉等专家所订大大不同。
后来《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卷六十七引《唐三藏》双角套,《纳书楹曲谱》续集二引《唐三藏回回》一出,对《北词广正谱》所定牌名又有所更订。这本是订谱问题,与本文无关。但《九宫大成》此套后面有附注一段谈到吴昌龄,与本文大有关系,现在摘录如下:
此套非吴昌龄所撰。据《广正谱》注,无名氏撰。《唐三藏》剧原本已失,无从考正。度其文意,必是元人之笔。此曲相传已久,向无题。《广正谱》虽分句段牌名,皆为牵强。今细为分析,重定牌名。
在这段说明中,有三件事可注意:第一,此套是吴昌龄撰,而作谱的人却说:“非吴昌龄撰。”我们晓得《九宫大成》所收的《西天取经》即今本《西游记》。当时修书人所见的《西天取经》本子,大概也题吴昌龄撰。因为相信《西天取经》是吴昌龄作的,所以不信这一套《唐三藏》曲是吴昌龄作的。天一阁本《录鬼簿》是近来才发现的,这不能怪他们。第二,说“《唐三藏》剧原本已失,无从考正”,知清乾隆初庄亲王修《九宫大成》时所见的《唐三藏》剧只是单折,并无整本。这可以帮助我上面说止云居士选《西游记》没有见原本的话。清乾隆时庄亲王以宗藩贵胄的力量,招集日华游客修书,尚无法见到《唐三藏》剧的全本;天启时止云居士选元曲仅据单折零出,实大有可能。第三,说“此套曲向无题”,知道庄亲王修《九宫大成》时所见的本,与李玉作《广正谱》时所见的本是一样的。李玉所见的,自然也是单折了。
《万壑清音》引《西游记》还有一折,其事为今本《西游记》所有而词白完全不同,便是《诸侯饯别》一折。
今本《西游记》的第五出(卷二)《诏饯西行》,与《万壑清音》的《诸侯饯别》,同演唐僧西行当时臣寮饯别事,但情节微不同。据今本卷一所演,唐僧俗名江流,法名玄奘,弃江后救他的是金山丹霞禅师。据《万壑清音》本此折,唐僧自白法名了缘,救他的是金山平安长老。名字虽异,而父名陈光蕊、水贼是刘洪、生子抛江等事则同。这没有多大分别。至唐僧所以西行取经之故,则两本大不同了。据今本第五出,是因长安大旱,虞世南受观音菩萨的指示荐玄奘于朝,祈雨三日有效,奉旨赴西天取经。据《万壑清音》本,则是“因唐天子……杀伐太重,命五百僧人在护国寺做了四十九日道场。从空中降下南海观自在菩萨言曰:此经不足超度亡灵,除非是去西天五印(原作荫)度取大藏金经。”因而奉旨西上。这与《西游记》小说略同,与今本《西游记》杂剧便差得远了。又尉迟恭之子叫宝琳(见《旧唐书·尉迟敬德传》),元曲《小尉迟》剧书作宝林,字写错了一个,还不算大错。今本《西游记》杂剧说唐僧给尉迟恭起的法名叫宝林。以子之俗名为父之法名,未免太滑稽。《万壑清音》本唐僧与尉迟恭对话,有恁孩儿尉迟宝麟之语。琳作麟,说是尉迟恭子不错。又群臣饯行,今本登场的是虞世南、秦琼、房玄龄、尉迟恭4人。《万壑清音》本则说唐家十八路诸侯都来饯行,而登场的是徐世
等连尉迟公共8人。今本唐僧和尉迟公赠诗一节,《万壑清音》本是没有的。两本唱的虽然都是尉迟公,而《万壑清音》本所录词,古朴雄浑,看来与《回回迎僧》是一副笔墨。不但今本的《诏饯西行》一折赶不上,即其他诸套亦无一相似者。所以,我疑心《万壑清音》本的《诸侯饯别》,也是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剧中的一折。如果我猜想的不错,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剧,现在能看到的已经有两折了。
《万壑清音》所引的《诸侯饯别》一折,《纳书楹曲谱》正集二也引了,标题作《北饯》。《缀白裘》八集三引也作《北饯》。现在伶人所唱的十宰也是这一折。可见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剧,这一折不但至今存其文,而且存其音。这是很有趣味的事。此《诸侯饯别》一折,至今讴歌流布,本可以不必再引;但《万壑清音》所据是明时流传之本,且字句与《纳书楹》等书所录亦有多少不同。所以,我依前例仍然照抄在下面。
《诸侯饯别》(此套诸曲均是尉迟恭唱)
【点绛唇】第一来是帝主亲差。第二来是老夫年迈。持斋戒。把香火安排。送师父临郊外。
【混江龙】遥望着幢幡宝盖。见军民百姓闹咳咳。我引着一行步从。荡散了满面尘埃。坐下马如同流水急。鞍心(原作“安心”,据《纳书楹》改)里人似朔风来。俺这里按幞头挪金带见师将禅心倚定。师父你将这慧眼忙开。
【油葫芦】十八处都将年号改。俺扶起了唐家世界。师父道杀生害命罪何该。当日呵。尉迟恭怎想道持斋戒。今日个谢吾师你便超度俺唐家十宰。我这里整顿布袍。拂了土垓。就在这红尘中展脚舒腰拜。师父行特地请个法名来。
【天下乐】你救度众生也是那离苦海。你那一片虔也么心(“虔”《纳书楹改》“禅”)。我无挂碍亦无挂碍。你可也无挂碍。正按着救苦得救难。我可也观自在。参透了色即是空。参不透空即是色。师父你那片修行心可便有甚歹(“甚歹”《纳书楹》作“甚么得”,《缀白裘》作“甚么的歹”)。
【金钱花】上阵时忽喇喇两面彩旗摇。不喇喇马到处阵冲开。只我这一鞭颠碎他一万片天灵盖。我如今说着折奈。不觉的鬓边白。只我这枪尖上人性命。鞭节上血光在。果然是少年造下孽。福谢一时来。(此曲《纳书楹》、《缀白裘》并缺)
【后庭花】(此曲述元吉等与太宗御园较射,谋害太宗,恭救太宗杀元吉事。)都只为病秦琼加利害。病秦琼加利害。盖因是尉迟恭年老迈。那一日相约定。这都是那杜如晦使的计策。我忿气可不满胸怀。都是俺唐家唐家十宰。那一日鼓不擂。锣不节。箭不发。甲也不披。只听得二更里(《纳书楹》、《缀白袭》并作“耳根里”)人报来。御科园将暗计排。呀恨那无知无知尀耐。见一人倒在倒在尘埃(指太宗。据白,元吉将害太宗,太宗失足倒地,敬德望见来救)。脚踏着胸脯可教他怎生。也只是尀耐寒才。使的计策。待把那人杀坏,忿气呵(《纳书楹》、《缀白裘》并作“可”)不满胸怀。老微臣一骑马不喇喇的赶将来。扢搭扑揝住狮蛮带。滳溜扑颠碎在地中(“扢搭扑”、“滴溜扑”二句,《纳书楹》、《缀白袭》并无)。举起水磨鞭打碎这厮天灵盖。
【煞尾】师父你向佛道修行大善性儿分毫不采。梵王宫特地把金经取。与俺众生洎灾灭罪。师父可不是个栋梁材。俺须是浊骨凡胎。北极西天路利害。遥望见极乐世界。梵王宫景界(自“与俺众生”句以下至此句止,《纳书楹》、《缀白袭》并略去)。愿你个大唐三藏早回来。
《纳书楹曲谱》二集引此折,标题是《北饯》。目录引书名为《莲花宝筏》。目录后附记云:“《北饯》气盛辞雄,的系元人手笔。惜为俗伶所删。余未见原本,姑为酌定。”照叶氏这一段话想,似乎他所见的是伶人抄本,所以说为俗伶所删。但《莲花宝筏》,元、明戏曲绝无此名;是《唐三藏西天取经》剧的异名为俗伶所拟的呢?是当时有《莲花宝筏》一书,中间抄了元曲的这一折,叶氏又转引来放在谱中呢(《连花宝筏》,名字很像清内府承应戏,我疑心是《升平宝筏》的旧称,但《升平宝筏》现在看不到,无从考校)?现在不能明白。《缀白裘》八集三引此折亦题《北饯》,而书名作《安天会》。《安天会》,黄文旸《曲海目》曾著录抄本,在“清人传奇无名氏中词曲平无姓名”一类中。其书我未见全本,不知《安天会》原书中是否有此《北饯》一折。
《录鬼簿》录吴昌龄剧,《唐三藏西天取经》只有一本,并无第二本(凡元人作剧,对于某一故事一人连续作了两本的,《录鬼簿》照例两收,如李寿卿《吕无双》剧有两个,《录鬼簿》便收了两个,《太和正音谱》也收了两个,其他诸人曲尚有此例,不具引),这问题本是简单的。到了钱曾编他的《也是园藏书目》便麻烦了。他的书目,杂剧类中有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传奇类中又有吴昌龄(《述古目》误书作“王昌龄”)《西游记》4卷,和《西厢记》、《琵琶记》放在一处。这显然是吴昌龄演唐三藏事,一人有两个剧本了。王静安既相信《也是园目》所录是二书,又不敢相信吴昌龄作了两个唐僧取经的剧,结果,照《也是园目》例,分别放在杂剧、传奇两部中,而加上一些游移之词,说:“《西游记》,《也是园目》4卷,《楝亭书目》有6卷抄本。遵王于此本不编入杂剧部而入传奇部,自是传奇无疑。惟不知果出昌龄否耳?”这是老实话,也是没有办法的话。到了日本发现明本吴昌龄《西游记》,大家更相信吴昌龄作了《西游记》,因而相信吴昌龄《西游记》便是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日本盐谷温先生的跋,便代表这个意思。
元·吴昌龄所撰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一本,著录于钟嗣成《录鬼簿》。王君国维《曲录》亦依之,而同书传奇部别有《西游记》一本。其实王君未见,徒为臆揣之言而已。此书清初犹存。《也是园书目》有吴昌龄《西游记》四卷,《曹楝亭》书目有《西游记》六卷。其后存亡不可知。而偶得之我秘阁所藏传奇四十种中。顾久佚于彼而才存于我者,岂非天下希有之秘笈哉?
这不是承认吴昌龄《西游记》就是《录鬼簿》所录的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吗?其实在吴昌龄《西游记》初发现的时候,也只有这样想。不过,略一沉思,如果吴昌龄《西游记》就是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则钱曾登录自己书的时候,分明是一部书却硬分作两类,这不太糊涂了吗?现在更根据《万壑清音》所录的《西游记》,《万壑清音》的《回回迎僧》一折,是今本《西游记》没有的;《诸侯饯别》一折,是与今本《西游记》不同的;而其他二折,则与今本《西游记》全同。如果承认《万壑清音》所录4折,同出于一书;如果承认《西游记》即《唐三藏西天取经》,则《回回迎僧》一折,是今本脱去了,还勉强可说;《诸侯饯别》一折与今本事同文异,则是在一剧之中作者把一件事重作两折,这就说不过去了。况且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剧有“老回回东楼叫佛”标题,今有天一阁本《录鬼簿》可证。今本《西游记》无此事,亦无此题(今本《西游记》是6卷6本,每卷后有正名撮卷中事略撰成4句)。则今本《西游记》当然不是吴昌龄作的;其《回回迎僧》等折应属于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剧。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所以,我的意思,《西游记》是《西游记》,《唐三藏西天取经》是《唐三藏西天取经》。今本《西游记》不是吴昌龄作的,而署“吴昌龄”;这是刻书的人只知道吴昌龄有《唐三藏西天取经》,而不知他人尚有《西游记》;认为他所见的《西游记》就是吴昌龄的《西天取经》。(《太和正音谱》录吴昌龄曲有《西天取经》,无《西游记》,而此书卷首所附勾吴蕴空居士《西游记总论》引《太和正音谱》作《西游记》,可见他是误认二书为一书。)至于钱曾《也是园目》杂剧类录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传奇部又有吴昌龄《西游记》,这个问题也容易解释。钱曾《也是园目》的错误,只是把《西游记》误属于吴昌龄。在他的《述古堂书目》里,《西游记》注明是抄本(《也是园目》不注板本,《述古堂目》系《也是园目》的初稿,余所见《述古堂书目》,为江安傅氏藏述古堂原抄本)。这个抄本,也许是不著作者姓名的;也许是误题“吴昌龄”的;也许就是根据万历甲寅杨东来评本《西游记》抄的。总之,无论如何,是他误信或猜错了。因为如此,便在他的书目上写成“吴昌龄《西游记》”;这和勾吴蕴空居士万历甲寅(1614)时刻《西游记》题“吴昌龄”是一样的错误。但他是误二人为一人,却不曾误二书为一书。我们若因为相信吴昌龄作《西游记》的缘故,索性并二书为一书,以为吴昌龄《西游记》就是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便大大的错了。
现在所见的杨东来评本《西游记》,既不是吴昌龄作的,究竟是谁作的呢?在4年前,我从友人处看到天一阁抄本《录鬼簿》,后附《录鬼簿续编》一卷(此书已于1937年印行),《续编》中载杨景贤剧有《西游记》。我当时想,天一阁本《录鬼簿》上卷载吴昌龄《西天取经》题目为“老回回东楼叫佛”,其事为今本《西游记》所无。则今本《西游记》必不出吴昌龄之手。而所附《录鬼簿续编》载杨景贤剧恰有《西游记》。则今本《西游记》或者是杨景贤作的。当时自己觉得有点道理。其后从各家戏曲选本中,又看到《西天取经》的轶文,便想作一文说说个人的意思,但杨景贤作《西游记》,除了《录鬼簿续编》外,尚无他证。因此又因循下去,久未着笔。最近我看到传是楼旧藏的一部抄本《词谑》,其第二篇引杨景夏的《玄奘取经》第四出,文与今本《西游记》第四出同。所称杨景夏当然就是《录鬼簿续编》的杨景贤(《太和正音谱》作杨景言,《词谑》景夏当是景言之误,《词谑》是李中麓作的,说见下,中麓《闲居集诗禅后序》作杨景言,可证抄本《词谑》作景夏之误。明末有杨景夏,名弘,青浦人,著《认毡笠》、《后精忠》传奇,见《南词新谱》卷首《作者名氏》篇、《参阅姓氏》篇及沈永隆《南词新谱后序》,《宝敦楼传奇汇考标目》。其人于沈自晋为后辈,清初犹存,与李开先时代不相及),这证明我从前的假定的是对的。《词谑》今中华书局有排印本。抄本《词谑》这一条,不见于排印本。这又发生了《词谑》本子问题。所以在此处,我须要把这部抄本《词谑》介绍一下。
《词谑》有明嘉靖刊本。1937年,我在上海一位朋友家看见过。中华书局这个排印本,就从明嘉靖本出。嘉靖本不署名,无序;所以排印本也无序,也不署名(抄本亦然)。排印本卷首有卢冀野(前)先生序,说“撰者佚其姓氏,其人必知名”。其实,这书是明嘉靖时李中麓作的(中麓是李开先的号,开先字伯华,嘉靖己丑(1529)进士,官至太常少卿),本书开首第一篇就有证据。第一篇“冬夜李脉泉方伯过访东野”条:脉泉入座,请合歌一曲,因歌予冬夜悼内之作。考中麓有《四时悼内》词,每时数曲,为亡室张宜人作。今中麓集中尚有《四时悼内序》。“市井艳词”条说:市井艳词百余,余所编集。中有改窜,且多全作者。今中麓文集中有《市井艳词序》多至4首,其第一序说:【山坡羊】、【锁南枝】小调哗于市井,直出肺肝,不加雕刻。余仿其体,并改窜传歌未当者,积成一百。与《词谑》亦合。这两条排印本抄本皆有,可以知道《词谑》是中麓所作无疑。中麓室张宜人卒于嘉靖丁未(1547),《四时悼内》词作在其后,《词谑》作当更在其后。凡中麓所作杂书,如《拙对》、《诗禅》之类皆有序,集中备载无遗;独无《词谑》序。不知是原书根本无序呢?或是这两个本子都把序脱落了呢?如果原书不是无序的话,我假定《词谑》书成在嘉靖丁巳(1557)《闲居集》刻成之后。
拿《词谑》抄本校排印本,除抄本残叶缺叶不论外,有几处是不同的。上文所举的“杨景言”一条,抄本在《词套》篇郑德辉《倩女离魂》中吕套之前,王实甫《芙蓉亭》仙吕套之后。排印本没有。不但此一条,如谷子敬《三度城南柳》正宫套之前,抄本多出关汉卿《闺怨》仙吕一套。罗贯中《龙虎风云会》正宫套后,抄本多出王实甫《泛茶船》中吕一套,及岳伯川《罗光远梦断杨妃》正宫一套。《词尾》篇抄本仙吕尾“晒鞋”条后,抄本多出《翰林风月》同前调赚尾一曲。商调尾“良夜冷”条后,抄本多出王伯成般涉调尾一曲。这些条皆是排印本没有的。但也有排印本有而抄本无的:如《词谑》篇开首“《西厢》谓之《春秋》”以下5条,抄本就没有,而从“王渼陂养一外户”条起。至于篇章,两本也不同。排印本所录共4篇,标题为《词谑》、《词套》、《词乐》、《词尾》。抄本标题则为《词谑》一、《词套》二、《词尾》三,无《词乐》一篇。可见两本体例根本不同,绝不是同时编次的。我疑心抄本《词谑》或者是中麓初稿。凡排印本没有的,是中麓刊书时认为不必取删去了。
这个抄本每半叶8行,每行18字(嘉靖本半页9行,行18字)。第一叶盖着“传是楼藏”4字的长方朱文印。所以知道这书是清初徐乾学藏过的。说起徐乾学所藏书,与李中麓大有关系。现在也要略说一说。李中麓是明朝的大藏书家,《明史》说他“好蓄书,李氏藏书之名甲天下”。当时宗藩如赵康王等,都派人借他的书;博雅如杨升庵,也从滇南来书托他代抄书。他的名气可想。当隆、万之际,明宗室朱睦
曾购得了他一部分书。《明史·诸王传》提过此事,但说睦
“得章邱李氏书”,不言何人。我疑心即是李中麓的书。中麓卒于隆庆二年(1568);睦
卒于万历八年(1580),年70;是和中麓同时相知之人。不知他得书在中麓未卒之前,或中麓已卒之后,原因也不明。其余经中麓后人保存,直到清初才散出。一部分归常熟毛扆(斧季),钱曾《读书敏求记》卷二“梦粱录”条记其事,说:斧季从辇下回,得秘本二百余帙,乃中麓旧藏。一大部分归崑山徐乾学,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二“李开先”条纪其事。现在把朱彝尊的话引在下面:
中麓藏书之富甲于齐东。先时边尚书华泉、刘太常西桥亦好收书。边家失火,刘氏散佚无遗(按此据中麓诗自注)。独中麓所储百余年无恙。近徐尚书原一(按:原一乾学字)得其半。
王士祯《带经堂全集》卷九十二(《蚕尾续文》卷二十)《跋山谷精华录》也说:
予与李中麓太常为乡里后进。曾购其藏书目录,累年不可得。廑于京师慈仁寺市得小册《西汉文鉴》一种,朱印宛然。后数年间闻其书尽捆载归崑山徐司寇矣。
王士祯说中麓遗书尽归徐乾学,应当修正说:除毛斧季收得若干种外,余尽归徐乾学。有人根据王士祯这段话,说中麓书尽为徐乾学所有,是错了。徐乾学的《传说是楼书目》乐类录《词谑》一卷,不注板本,大概就是指这部抄本而言。但抄本不署名,书目上却书李开先作,殊不可解。这大概是徐乾学知道这部书是李中麓所作,编目时添注的。以徐乾学书与李中麓书关系之深,这部抄本《词谑》卷首虽然没有中麓印记,当时或者竟从章邱李氏传出亦未可知。
抄本《词谑》引杨景言《玄奘取经》第四出双调一套,非常重要。我曾以今本《西游记》第四出校一过,其文字微有不同。现在我把抄本《词谑》这段原文并我的校注一并抄出,引在下面。
《玄奘取经》第四出 杨景夏作
【双调新水令】则俺囚龙(“囚龙”今本作“困龙儿”)须有上天时。可成了俺报仇之志(今本作“成了俺报冤仇丈夫之志”,无“可”字)。寸心浑如火(今本作“浑似火”)。两鬓渐成丝。当日个(今本作“往常时我”)貌似(今本作“比”)花枝。体若凝脂。今日也(今本“也”作“个”)绣裙翻过三两摺(今本作“裙掩过两三
”,无“绣”字。按:
、摺字同)。
【驻马听】怪不道(三字今本无)鹊噪花枝。却原来(三字今本无)报仇恨的孩儿敢来到此。龙蟠泥滓。受辛勤母娘困于此(今本“母娘”作“娘母”,“于此”作“于斯”)。天公不满半米儿私(今本作“想天公不受半分私”)。则怕阎王注定三更死(今本此句下多“这厮怎能勾亡正寝全四肢”一句)。少不得一刀两断停街市(今本作“诛在都市”)。
【得胜令】长老便是正名师。这便是唤江流的小孩儿(今本“这便是”作“这个是”,无“唤”字)。今日个败草(今本作“死草”)重滴翠(今本作“交翠”)。残花再发枝。当时已趁英雄志。不索寻思(今本“不索”上有“你”字)。则要恁填还俺夫婿死。
【雁儿落】(今本【雁儿落】在【得胜令】之前)神道般官吏使。虎狼般公人至。我不申口内言。你自想心间事。
【川拨棹】江上设灵祠。用三牲作祭祀。浪卷风嘶。风袅杨枝(今本下多“鬼吏参差,簇捧屈死的孤穷秀士”二句)。十八年雪霜姿,我苍颜。他似旧时。(今本【川拨棹】下多【七兄弟】一曲,其文亦录于此:“他说罢口内词。官人每三思。一个个痛嗟咨。云头上显出白衣士。市尘间诛了绿林儿。贼巢中趁了红裙志。”)
【梅花酒】都赖着佛旨。水府内为师。旱地上当事。尘世上官司。那海龙王救报命恩。小和尚说因缘事。十八年离城市(今本重“离城市”三字)。到龙祠(今本重三字)。住偌时(今本重三字)。再回之。
【收江南】今日个(今本“日”字上有“呀”字)大官司输与小孩儿(今本重“小孩儿”三字)。亏杀老禅师(今本重“老禅师”三字)。慧眼识天时。领着这水月(今本无此5字)观音旨(今本作“观音佛法旨”)。取经卷(今本作“着取西天经卷”)到京师。
我们把《词谑》原文和校注比较一下,知道在7曲之中,异文并不少。这当然是李中麓改的。李中麓以词曲自负,他曾经大改元词,“删繁归约,改韵正音”,选了16种付印,名为《改定元贤传奇》(现在存的只有6种,这6种钱曾《述古堂目》著录过)。臧懋循《选元曲》,人人知其改;而他不肯公然承认是改。中麓则径称其书为《改定元贤传奇》。这不是中麓的坦白,正是中麓的自负。至于《词谑》体裁本是曲话,系评论前人词曲之书,本可以不改了。但他书中所引各套,也是不依原文,随时改订(书中引无名氏正宫“香尘暗翠帏屏”条,说:拗节生音,脱句误字虽少,亦必费一番心力,前后套词无有不经改窜者,岂但作词为难,选亦岂易事哉。可证),这是明朝才子的脾气。以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不过这是著作问题,与现在我们的问题无关。换句话说,尽管他引杨景言的《玄奘取经》曲是改过了,但在他的书中给我们指出这曲是杨景言作的,在我们现在已经是勾用了。
李中麓是明朝的古文学家,但也是词曲家。他自称“词多于诗,诗多于文”。他作的曲有《登坛宝剑》诸记,及《园林午梦》等院本,又散词小曲不可胜数,他藏的金、元词曲甚多。据他自述有1750余种。这个数目在现在听起来是惊人的。他在《词谑》中引杨景言的《玄奘取经》(即今《西游记》),他一定见到了杨景言《玄奘取经》的原本或旧本,上面有序跋可据,如现在我们所见的原本刘东生《娇红记》一样,所以他在书中著了杨景言之名。我们现在考元、明旧曲作者,苦于证据少,或者不知其人,或者知其人而不敢说一定是作曲的人。现在以李中麓这样有资格的人来替我们作证见,说今名《西游记》的《玄奘取经》是杨景言作的,这是的的确确最可征信的了。
杨景言,《录鬼簿续编》,作杨景贤。陈与郊《新续古名家杂剧》、臧懋循《元曲选》录《刘行首》剧也题作杨景贤。《太和正音谱》上《古今群英乐府格势》及《群英所编杂剧目》两处并作杨景言。《词林摘艳》七及《闲居集诗禅后序》亦并作杨景言。《录鬼簿续编》、《正音谱》都是明初的书。现在拿这两部书考起来,《正音谱》杨景言名下录《风月海棠亭》、《史教坊断生死夫妻》两剧;《录鬼簿续编》杨景贤名下录了《古名家杂剧》、《元曲选》所收的《刘行首》,也录了《正音谱》所收的《海棠亭》及《生死夫妻》,可见《正音谱》所书的杨景言与《录鬼簿续编》所书的杨景贤确是一人(臧懋循不知景言、景贤是一人,在《元曲选》卷首据《正音谱·群英杂剧目》录了杨景言的《风月海棠亭》及《史教坊断生死夫妻》;又据传本在李致远后张国宝前别出杨景贤的《刘行首》。把杨景言、杨景贤看作二人,这是大错)。据《录鬼簿续编》,杨景贤名暹,后改名讷,号汝斋,或者景贤是他未改名以前的字,景言是改名以后的字,其字因两传亦未可知。又《录鬼簿续编》载景贤始末,说景贤“故元蒙古氏,因从姐夫杨镇抚,人以杨姓称之。善琵琶,乐府出人头地。与余交五十年。永乐初与舜民一般遇宠。后卒于金陵”。明·周宪王洪武中作《烟花梦》传奇引说:“钱塘杨讷为京都乐籍中伎女蒋兰英作传奇而深许之。”根据这两段话,我们可以知道杨景言是钱塘人,永乐初他在南京作过官,与汤舜民是同寮(汤舜民有送景贤回武林双调【花柳乡中自在仙】一套,不知何时作),他和《录鬼簿续编》作者是50年的老朋友。续编作者是老于杭州之人,他也许在杭州住过一个长时期。他的姐夫杨镇抚一定元时在杭州当镇抚(元制诸行中书省下设都镇抚司,诸行枢密院诸路万户府下设镇抚司,此不知为何镇抚)。因为他姐夫著籍钱塘,所以他的里贯也是钱塘。又《录鬼簿续编》有两处称太宗的谥法(文皇帝),我们因此知道《续编》成书不在永乐时,按理讲应当是洪、宣之际。《续编》载杨景贤事兼及其卒,我们知道《续编》成书时,景贤已前卒。《续编》虽未明言景贤卒于何年,以《续编》成书在洪、宣时推之,景贤卒似应当在永乐中,或者略靠后一点。他的寿数虽不可考,但根据《续编》作者与景贤相交50年的话,其享年至少应当是六七十岁,决不是50岁(因为不能生即相交),他大概生于元至正中,如果是老寿的话,也许生于至正初。他所作的杂剧,据《续编》是18种。陈与郊《古名家杂剧》、臧懋循《元曲选》都只收了《刘行首》一种。其余不存。现在把《西游记》算上,他的杂剧存的便有二种。吴昌龄的杂剧,现在也存二种(《东坡梦》、《辰钩月》,有《元曲选》本)。这是恰巧一样的。
明初《录鬼簿续编》作者,和杨景言是50年的老朋友,所以他知道杨景言作了一部《西游记》。正嘉间的李中麓,不但他是弘治十五年(1502)生的,去永、宣间不过六七十年,并且他亲见了杨景言《玄奘取经》(今本名《西游记》)的原本,所以他知道《玄奘取经》是杨景言作的。但到了万历以后就大大不同了。万历四十二年(1614)甲寅勾吴蕴空居士得了一部抄本的杨景言《西游记》(《总论》云:《西游记》仅见抄录秘本,未经镂板刊行),也许抄本没有署名,他竟认为是吴昌龄作的,把吴昌龄的名字替代了杨景言。不但如此,臧懋循刻《百种曲》在万历四十四年(1616)丙辰,在他的书卷首所引涵虚子《群英杂剧目》中(即《太和正音谱·群英所编杂剧目》),他注吴昌龄的《西天取经》,竟然说是6本(凡曲名下小注,俱是臧懋循注的,《太和正音谱》没有)。这也是认吴昌龄《西天取经》即6卷本的《西游记》了。以至于天启四年(1624)甲子止云居士选《万壑清音》合吴昌龄曲于杨景言曲,总称《西游记》。再后孟称舜选《柳枝集》,摘出今本《西游记》第四卷别行,题为《猪八戒》,亦署吴昌龄。及至钱曾编《述古堂目》、《也是园目》便不得不承认吴昌龄作了两部玄奘取经的曲了。总之,明万历以后的人根本不知道杨景言作《西游记》的事,他只知道吴昌龄作《西天取经》,而《西天取经》也不容易见到,即以杨景言《西游记》当之。就是见到吴昌龄《西天取经》的人,也不敢否认《西游记》是吴昌龄作。结果,沿误承谬,直到清朝末年止,大家还是明万历后的见解。其所以如此之故,大概因为:(一)原本不存,传说多谬,抄书刻书人都不免错标名字(如百种曲所题人名,现今考就有好几处是错的,这不见的是臧懋循捏造的,因为他所误题的人名,有时别的选本也是一样的错)。(二)《录鬼簿》通行无注本,现在我们见的天一阁本注题目正名的《录鬼簿》以及所附《录鬼簿续编》,当时人都不曾见到。(三)两书都演玄奘事,名称亦容易混淆。如《录鬼簿续编》著杨景言曲是《西游记》,而李中麓引杨曲称《玄奘取经》。以此推之,杨曲既称《玄奘取经》,则吴曲亦未始不可称《西游记》。有了这种种的时代环境关系,便教他们不得不承认《西游记》是吴昌龄作的了。可是,我们现在不同了。我们见到天一阁抄本《录鬼簿》,可以由天一阁本所注题目正名知道吴昌龄戏曲里边所演的事;并且根据这事去寻求他的遗文。我们又见到了天一阁抄本《录鬼簿续编》,可以知道杨景言在明初别有一部《西游记》。并且有传是楼旧藏本《词谑》作证。这是我们读书便利比前人占便宜的地方,并不是我们的智慧胜于前人。假使臧晋叔、孟子塞、钱遵王诸公生在现在,见到我们所见到的书,我相信他们一定也能知道《西游记》不是吴昌龄作的。
至于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我以为应当是几折的短杂剧。不但剧情文章与杨景言《西游记》有别,即体格亦有分别。这看钱曾的《也是园目》便知道。钱曾当日编他的藏书目录,把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列在杂剧部,与马致远《汉宫秋》、王实甫的《丽春堂》等90余种杂剧放在一起。这些杂剧,现在我们能见到的有三之二都是4折杂剧。《述古堂目》、《续编杂剧》所载陈上言选刻本杂剧6种,除《唐三藏西天取经》外,目为《孟浩然踏雪寻梅》、《豹子和尚自远俗》、《黑旋风仗义疏财》、《惠禅师三度小桃红》、《瑶池会八仙庆寿》。这5种是明·朝周宪王作的,也都是4折杂剧。而吴昌龄《西游记》《也是园目》却编入传奇部,与王实甫《西厢记》式的北曲长剧,大不同了。吴昌龄曲今已不存。拿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遗文推测,《诸侯饯别》一折,开首唐僧上场开白通名姓,述唐僧家世及出身始末极详,长至400余字。这或者就是吴剧第一折。因为如上面还有剧文演唐僧的事,则此处白不必如此之详。《回回迎僧》折唐僧白自称从河西国来。上面演的或者是过河西国的事。“过河西国”如果是第二折,《回回迎僧》应当是第三折。《回回迎僧》折【煞尾】曲咏回回送唐僧行,临别致词,有“黑云起昏惨惨无天日,愿大唐三藏取经回,也无那(《九宫大成纳书楹》作:‘再没有’)外道妖邪近得你”之语。细揣词意,似谓唐僧登程之际,为何种外道妖邪摄去。此话如不误,则《回回迎僧》后必为唐僧遭难、神灵相助平妖等事。又其次当为取经东归等事。依我个人的意见,吴昌龄剧既系短剧,其剧中情节必不能甚多;其文字以我想至多不过五六折,如《录鬼簿》所录张时起《实花月秋千记》有6折之比,决不能如王实甫《西厢记》曼延至十余折。因为,如此便是后人所谓传奇,《也是园目》录其剧断不入杂剧部了。
关于吴昌龄与《西游记》问题,话已说得不少了。我现在再综合以上的意思说几句判断的话。今本《西游记》是明初人杨景言作的,有《录鬼簿续编》及传是楼旧藏本《词谑》可证。今本《西游记》以及其他书标举著录,书吴昌龄,是明万历以后人不知曲是杨景言作误属之吴昌龄的,其实吴昌龄曲情节文字体裁与今本《西游记》皆不同,万不能认为是一书。又吴昌龄曲自明时已少见,明末的钱曾虽然藏过此曲,录此曲于《也是园目》,但《也是园目》诸曲之存于今日者,中无此曲。恐早已不存了。其遗文可以见到的,今有《回回迎僧》一折。又今所传《诸侯饯别》一折,似亦是吴昌龄曲之一折:这是真正的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
临了,关于今本《西游记》杂剧,我再补充几句话。今本《西游记》杂剧,并不因为它不是吴昌龄作的而减其价值。10年前日本明刊本杨东来评吴昌龄《西游记》的发现,至今看起来,仍然是重要的发现。不过,要知道,那只是杨景言戏曲之发现而不是吴昌龄戏曲之发现而已。
现在所传的《西游记》是明初杨景言的,不是元·吴昌龄作的。吴昌龄所作《唐三藏西天取经》杂剧,其本已佚;遗文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二折。我已经作了一篇文章专论此事。那篇文章,宗旨是辨证事实,不是记叙书册;所以对于诸家著录摘选《西游记》及《唐三藏西天取经》的事尚未能排比次第,作一系统的说明。现在更为一短文专述此事。
著录吴昌龄《三藏取经》杂剧的,以元·钟嗣成《录鬼簿》为最早。现在我们所见的《录鬼簿》本子,大别之有二种:一种是略注本,也可以说是无注本,是每剧不注题目正名的。这一种通行的曹楝亭本可以代表。其余的几个传抄本如说集本、尤贞起抄本、戴光曾抄本等虽文字与曹本间有异同,而体裁一样,都不是特别本子。现在只能视同曹本。第二种是详注本,是书中诸剧十之六七注题目正名的。这一种现在所见的只有天一阁抄本是如此。所以现在我们谈吴昌龄由引《录鬼簿》,须得将这两种本子分开来说。曹本《录鬼簿》录吴昌龄此剧作:
唐三藏西天取经
凡元剧标目皆是2句或4句,甚而至于有8句的。通常2句则起句叫题目,收句是正名。4句则前2句是题目,后2句是正名。8句准此。至于卷首卷尾所标大题,差不多都用收句或正名之最后一句。关于题目正名之称,我另有解释,现在无须说。曹本录吴昌龄此剧作《唐三藏西天取经》,是大题,即标目中之收句。天一阁抄本《录鬼簿》录吴昌龄此剧,原文是:
西天取经 老回回东楼叫佛,唐三藏西天取经
这所录的特别详细。曹本例不用简称;天一阁本则正文大字是简称,小字是题目正名。天一阁本这种简称,并不是稀奇的。明·宁献王的《太和正音谱》所录元曲,也都是简称。现在所见的元刊本杂剧,如《赵氏孤儿》,标目末句是“冤报冤赵氏孤儿”。《风月紫云亭》,标目末句是“诸宫调风月紫云亭”。这就是简称。元剧有简称的缘故,是因为标目多是七言长句,若直用末句称呼起来,未免太麻烦了。但著录家若录简称而不著标目,如《正音谱》则未免节目不详。天一阁本既录简称,又注标目,这是他的体裁好的地方。我们知道吴昌龄《西天取经》杂剧中有回回叫佛的事,也正因为他注了标目之故。《太和正音谱》上卷《群英所编杂剧目》,录吴昌龄此剧也作《西天取经》。可见当时简称是有定型的。
最奇怪的,是吴昌龄《西天取经》自从《太和正音谱》著录以后,除了明朝的几位著作家偶然引《录鬼簿》、《正音谱》提到外,几乎不见于明人选曲或登录戏曲的书;至少是我个人所知见的书。永乐时官书如《永乐大典》,嘉靖时私人藏书目如晁瑮《宝文堂目》,皆录了极丰富的戏曲(《永乐大典》剧字卷录元杂剧90种,见《大典目》卷五十四),但其中并无《西天取经》(这大概是偶然失收,偶然未见,不能说《西天取经》在当时少见,因为明初元剧几乎完全存在,尤其内府教坊是词曲荟萃之地,晁瑮嘉靖时人,其时北曲尚未衰,旧本存者亦多)。明人的戏曲选集,现在看见的有七八种之多,也没有收《西天取经》的。只有明末钱曾编《述古堂目》,著录了一部抄本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经》(按钱曾抄本书直接得之于钱谦益,间接得之于赵琦美)。同书《续编剧目》载陈上言选刻剧6种,中有《唐三藏西天取经》。这一部抄本、一部刻本,现在我们都不能见了。可是看他的书名,与《录鬼簿》、《正音谱》皆合。这可以证明陈上言刻书钱曾编目时根据的是原书,所以人名书名毫无参差。
但别的书就不然了。天启中止云居士选《万壑清音》,竟然将两折吴昌龄作的《西天取经》与两折今本误题吴昌龄作的《西游记》合并,统称曰《西游记》(按:止云居士此书例不著撰人)。这是糊涂之至。所以我在《吴昌龄与杂剧西游记》文中说他是辗转抄录的4折曲子,他不但没见过完全的《西天取经》,也没见过完全的《西游记》。到了清朝,李玉编的《北词广正谱》,庄亲王编的《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叶堂编的《纳书楹曲谱》都引了《唐三藏》一套(按:此3书唯《广正谱》著撰人,《九宫大成》、《纳书楹谱》例不著撰人。《广正谱》引《唐三藏》注无名氏撰,《纳书楹》引《唐三藏》别标出名曰《回回》)。这一套,3书所据都是抄本零折。其文与《万壑清音》之《回回迎僧》折同,实即吴昌龄《西天取经》之一折。但标书名都作《唐三藏》,已与元明间习惯简称“西天取经”不合。假使我们不能考出来这一套是吴昌龄《西天取经》遗文,一定容易误会这里所引的《唐三藏》与天一阁本《录鬼簿》、《正音谱》所录的《西天取经》是两部书。况且《九宫大成谱》因为误信《西游记》是吴昌龄作之故,在附注中明说此套非吴昌龄撰。这更可以令人相信《北词广正谱》等3书所引的《唐三藏》,并不是《录鬼簿》、《正音谱》所录的吴昌龄《西天取经》了。
此外《纳书楹曲谱》、《缀白裘》所引《北饯》,文与《万壑清音》之《诸侯饯别》同,亦吴昌龄《西天取经》之一折。但《纳书楹》标书名作《莲花宝筏》,《缀白裘》标书名作《安天会》。这大概是《莲花宝筏》、《安天会》先抄袭了这一套,《纳书楹曲谱》、《缀白裘》又从这二书中引过来的。《纳书楹谱》目录附注说此套是元曲,而不能指其剧名,又说未见原本,可见是迷了出处了。
黄文旸《曲海目》所附存目,有无名氏《唐三藏》。这个目录即据《纳书楹曲谱》辑出,在此处没有讨论的价值。
著录杨景言《西游记》的,以《绿鬼簿续编》为最早。《续编》录杨景言曲18种,《西游记》便是其中的一种。这18种曲,有5种是失注题目正名的。《西游记》不幸偏在此数,无题目正名可考。今所传万历甲寅刊本《西游记》署“吴昌龄”,其实是杨景言作的。其书6卷,每卷有正名4句,无
括全书的总名目。这和元曲体例不合。(凌濛初刊王《西厢》,4本各自独立,各有题目正名,无总题,与今本《西游记》同。濛初自称是旧本,其实王《西厢》是有总题的。天一阁本《录鬼簿》所注“郑太君开宴北堂春,张君瑞待月西厢记”2句,即全书总题也。)按:《续编》“西游记”3字,是简称;元曲简称,多取本剧标题末句末尾几个字,这应当是末句正名的末3字。但也有取末句正名开首几个字的,如马致远《马丹阳》剧(此“马丹阳”三字简称,据天一阁本《录鬼簿》、《元曲选》简称“任风子”),末句正名是“马丹阳三度任风子”。即其例。李开先《词谑》引景言此剧作《玄奘取经》,我疑心这是末句正名之首4字。《西游记》全书标题,末句也许就是《玄奘取经西游记》。
晁瑮《宝文堂目·乐府类》有《西游记》,不著撰人。这应当是杨景言的《西游记》。钱曾《也是园目》有吴昌龄《西游记》4卷。目录书记《西游记》为吴昌龄作,据我个人所知,以此目为最早。这大概是受了万历甲寅(1614)勾吴蕴空居士刻《西游记》书吴昌龄名的影响。今本《西游记》是6卷,而钱氏此目作4卷。不合。近任二北先生校《曲录》,疑《也是园目》4卷应为4册。这是不对的。因为,《述古堂目》录此书抄本作“四卷一本”,所云“一本”,正是一册。是此书是4卷合订一册。《也是园目》不过删去“一本”二字,并非著录时以4册为4卷。至于书分4卷与今本不同之故,却不明白。也许是钱曾所藏《西游记》抄本偶缺二卷,也许是曲不缺而书自是4卷本。《楝亭书目》曲类也有抄本《西游记》,注云:“元吴昌龄著,6卷,二册。”这不但作书人名与万历甲寅刊本合,并卷数亦合。这个本子,大概和万历甲寅刊本是同出一源的。今所见抄本《传奇汇考》(原书日本京都帝国大学藏)中有《北西游》解题一篇。所释事与万历甲寅本《西游记》全同,但释作者云元·无名氏作,不云吴昌龄作。《传奇汇考》有人说是黄文旸《曲海总目提要》的稿本,确否不可知,但书应当是乾隆时人作的。可见乾隆时所见《西游记》,尚有不署吴昌龄之本。
《曲海总目提要》卷四十二也著录了一部《西游记》。关于此书,提要释事甚略。只说“剧就《西游记》小说中提出数节成编,未尝别构炉锤。……演义诸妖已具大略,可谓简而该矣”。据此,知剧不甚长,且情节完全与小说同,似是后出之本。又说剧“相传夏均政撰,今此刻曰陈龙光撰。或当有二本”。夏均政是明初人,名见明·宁献王《太和正音谱》上《群英乐府格势篇》。《正音谱》说他的词如南山秋色,与杨景言等并举目为国朝16人。均政撰《西游记》剧,仅见此文,语可注意。但《西游记》明人所作除杨景言北曲外,尚有南曲《唐僧西游记》,见徐文长《南词叙录》。此相传夏均政撰之《西游记》,意思指的是北词呢?是南词呢?如是北词,恐是杨景言误传为夏均政。如是南词,则《南词叙录》所录的《唐僧西游记》,是不是夏均政作的呢?又《曲海总目》著录的陈龙光《西游记》,是传奇呢?是杂剧呢?我疑心是传奇而无证。近友人程君告余新中国成立后新印的《远山堂曲品》有陈龙光《西游》。余因程君言覆阅远山堂曲品,知陈龙光《西游记》确是传奇。
以上所举著录《西游记》的书6种。除《曲海提要》所录是陈龙光本与杨景言曲无涉外,《录鬼簿续编》说《西游记》是杨景言作的。《续编》作者和杨景言是50年的老朋友,他的话当然可信。晃瑮《宝文堂目》是不著作者姓名的,目中虽有《西游记》,是非现在无从说起。钱曾《也是园目》、曹寅《楝亭书目》,《西游记》误书吴昌龄撰,这和明万历后的人错误一样。他们所藏的本子,至多是明万历后的写本。抄本《传奇汇考》著录的一部《西游记》竟是不署名之本,这令我们现在看起来觉得反而近古了。
明·止云居士《万壑清音》所收的《西游记》共4折。其实只有《擒贼雪仇》、《收服行者》二折是《西游记》。其余二折,是吴昌龄的《唐三藏西天取经》。我在上文已说过。清·庄亲王所修《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选了《西游记》词9套,又【草池春】一曲。但引书不作《西游记》而作《西天取经》,其名称与天一阁本《录鬼簿》、《太和正音谱》称吴昌龄曲作《西天取经》同。而且在他处他所收的《唐三藏》一套后面,注明:“此套非吴昌龄所撰。”(按:《九宫大成》所收《唐三藏》套是吴昌龄曲,说已见前)这是否认了吴昌龄的《唐三藏》剧,承认《西天取经》是吴昌龄作的。看作者的意思,是不但相信《西游记》是吴昌龄作的,并且进一步将《西游记》改作《西天取经》以求合于《正音谱》吴昌龄剧目中《西天取经》之文(天一阁本《录鬼簿》、《九宫大成》作者未见)。明万历甲寅蕴空居士刻《西游记》,说是吴昌龄作的,引《正音谱》为证。他以为这是对的,别人也相信是对的。但《正音谱》究竟作《西天取经》,不作《西游记》,尚未免启人疑窦。到了《九宫大成》,便索性将《西游记》改作《西天取经》。这么一来,人名书名便契合无间,如果没有他书可勘,读者断不敢怀疑他在这里所引的曲,并非吴昌龄作。这是作者的聪明,但荒唐却更甚于前人了。叶堂编《纳书楹曲谱》在续集中选了《西游记》6套,在《补遗曲谱》中又选了《西游记》4套。一共是10套。他引书名只作《西游记》,不作《西天取经》,可见《西天取经》是编《九宫大成》的人改的。
清·庄亲王修《九宫大成》、叶堂编《纳书楹曲谱》时,都见到《西游记》全书,所以书中收《西游记》词特别的多。也因为见了《西游记》全书之故,对于当时仅见零折的《唐三藏》曲也分别得很清楚。《九宫大成》虽误信《西游记》是吴昌龄作的,而不曾把真正吴昌龄作的《唐三藏》一套与《西游记》诸套混为一书。作《传奇汇考》的人也见到了《西游记》全书,所以在他书中著录了《北西游》,且能详述始末。这3部书都成于乾隆时(《九宫大成》成于乾隆十一年[1746]丙寅,《纳书楹谱》成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壬子。《传奇汇考》大概是乾隆时在扬州设局修改曲剧的别录,其事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丁酉与四十六年[1781]辛丑之间),我们因此知道《西游记》在清乾隆时犹不少见,《西游记》在中国失传,不过清·嘉庆以后百余年之事而已。
诸选集所录吴昌龄与杨景言剧,皆不著撰人;书名出名,亦递有改变。今为二表附于后。大家看了这个表,便很易知道诸选集中所引的剧,哪个应属吴氏哪个应属杨氏了。
续表
193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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