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屈原传》及赞，述屈原赋有《离骚》、《天问》、《哀郢》、《怀沙》、《渔父》、《招魂》共6篇。《怀沙》、《渔父》，并于传中录其词。《渔父》设论之文，犹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耳，非实有其事。其词俊快明畅，亦不似原词之沉郁，必非原词也。太史公乃信为实事，信为原词，入之传中。由是观之，太史公于当时所传屈赋，固亦未能一一辨明之矣。然所引无《九歌》，是当时人尚不以《九歌》为原作。以《九歌》属原，似是后汉人见解。王逸《九歌》序云：

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祀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

谓原见俗人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作《九歌》，此是逸臆说，今《九歌》之词逸以为原作者，果雅赡乎？朱熹知逸之言不可通也，乃即逸说而斡旋之。其《九歌序》云：

蛮荆陋俗，词既鄙里，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淫荒之杂。原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而又因彼事神之心，以寄吾忠君爱国眷恋不忘之意。是以其言虽若不能无嫌于燕昵，而君子反有取焉。

以原假燕昵之词寄其忠君爱国之意，此亦朱子之迂。《九歌》所以有燕昵之词者，以其为巫觋之词，与忠君爱国无涉也。巫觋祠神，何以为燕昵之词？请以《晋书》所纪说明之。《晋书》卷九十四《夏统传》云：

统从父敬宁祠先人，迎女巫章丹、陈珠，二人并有国色，庄服甚丽，善歌舞。……甲夜之初，撞钟击鼓，间以丝竹。统诸从兄弟欲往观之，难统。于是共绐之曰：从父间疾病得瘳，大小以为喜庆，欲因其祭祀，并往贺之。卿可俱行乎？统从之。入门，忽见丹珠在中庭，轻步回舞，灵谈鬼笑，飞触挑柈，酬酢翩翻。统惊愕而走，不由门，破藩直出。归责诸人曰：昔淫乱之俗兴，卫文公为之悲惋。……季桓纳齐女，仲尼载驰而退。子路见夏南，愤恚而抗忾。……奈何诸君迎此妖物，夜与游戏，放傲逸之情，纵奢淫之行，乱男女之礼，破贞高之节！何也！遂隐床上，被发而卧，不复言。众亲踧踖，即退遣丹珠，各各分散。

此真淳于髠所谓“州闾之会，男女杂坐，握手无罚，目眙不禁”者也。统畸人，以为“纵奢淫之行，乱男女之礼”也固宜。统会稽人，后尝入洛，见贾充。充卒于太康三年（282），而吴亡于太康元年（280）。统实吴人也。传所记虽三国吴事，而不妨以之说明《九歌》所以着燕昵语之故。然则《九歌》巫词也，与屈原何涉乎？

《九歌》乃巫词，非原作。近世儒者，已有先觉。非余创见。然则《九歌》殆秦以前古词乎？是又不然。余谓《九歌》非古，殆汉武帝时辞也。余此言似创，今据故书所记详细讨论之。

今《九歌》11篇，实则10篇。以《湘君》、《湘夫人》二篇结语同，实一篇二叠也。此10篇，除末篇《礼魂》为送神曲不主一神外，余皆为祀神曲。所祀神如太一，汉始祠之，见下文。如云中君、东君、河伯，皆非楚所祀之神。《离骚》有丰隆，不云云中君也；有羲和，不云东君也。《天问》固云河伯矣，然楚境无河。《左传》哀公六年（公元前489）：“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雎、章，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虽至战国，楚境亦无河。以昭王之不祀河，知楚人之必不祀河也。《史记·封禅书》序秦并天下祠官所奉大川，水曰河，祠临晋。汉兴，高祖于长安置祠祀官女巫。其晋巫祠东君、云中，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于临晋。而褚先生所补《滑稽传》，载魏西门豹为邺令，邺之巫有为河伯娶妇事。明东君、云中为晋所祀神，而汉因之；河为秦及山东诸侯有河者所祀神，而汉因之也。其司命一神，名亦不见《离骚·天问》。而《封禅书》载汉高祖宫中所祀，置祠祝官女巫者，有司命。司命，晋巫荆巫皆主祠之。似楚亦祀司命矣。然司命始见《周礼·大宗伯》。《周礼》，汉武帝时河间献王所献先秦书之一，北方之书也。又见《礼记·祭法》。《礼记》者，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北方之学也。《风俗通》八：“今民间祀司命。刻木长尺二寸为人像。行者担箧中，居者别作小屋。齐地大尊重之，汝南余郡亦多有。皆祠以腊（同猪），率以春秋之月。”（《说文》示部：“礻比，以豚祠司命也。汉《律》曰：祠礻比司命。”）齐之长女不得嫁，为家主祠，名曰巫儿。起齐襄公时，至汉成俗。见《汉书·地理志》。故余疑祀司命本齐俗。汝南近齐，亦被其余风。汉之汝南本楚、魏分。明汉宫中祠司命，用荆巫，乃因汝南等郡有其俗。其战国时楚之丹阳、郢，是否有其俗，固不可知也。其山鬼余疑即汉民家所祀山神。《礼记·祭法》，王所立七祀诸侯所立五祀，并有厉。郑注：“今时民家春秋祠司命行神山神，门灶在旁。山即厉也。民恶言厉，巫祝以厉山为之。”元·虞集《道园遗稿》卷二《题李伯时九歌图》诗有云：“彼幽为厉为强梁，朝狸莫豹方鸱张。”以山鬼为厉，正与余同。

《九歌》所祀10神，唯湘君、湘夫人确是楚神。余如，云中、东君、二司命、河伯皆北方所祀之神，汉高祖皆置祠祀官女巫祀之。其晋巫荆巫所祠，汉诸帝踵行之，至成帝建始二年（公元前31），因匡衡、张谭奏始罢。太一乃汉武所祀，其后相承不废。汉祀山鬼，史无明文，然汉自高祖以来所置祠甚多。民间既有其俗，皇室或亦祀之。国殇，王逸谓死于国事者。《小尔雅·广名》篇：“无主之鬼谓之殇。”汉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罢军卒祠死事者。太子家令朝错奏言以为非时节。见《汉书》卷七十四《魏相传》。郑康成注《周礼·春官宗伯》“衍祭”，引郑司农云：“衍祭，羡之道中，如今祭殇，无所主命，周祭，四面为坐。”（殇与禓通。《说文》示部：“禓，道上祭。”《急就篇》第二十五章：“谒禓塞祷鬼神宠。”颜师古注：“禓，道上之祭也。”）然则祭殇固汉俗。此可悟以湘君、湘夫人与诸神并祀，乃汉事也。不独此也。《宋书·乐志》载相和歌《陌上桑》曲有《今有人》篇，其词即《九歌·山鬼》文而略有变化。凡《宋书·乐志》所载曲，非魏三祖及《东阿王》词者，皆汉旧歌。明《九歌·山鬼》篇，实汉歌辞也。汉之说湘君、湘夫人者，多以为舜妃。据《汉书·地理志》，右扶风陈仓县即有舜妻育冢祠。故余疑《九歌》之《湘君》、《湘夫人》篇，即汉于陈仓祠舜妻所歌辞。祠在京师近县，而极写南楚景者，以舜妻本楚神，拟其风物耳。以是而言《九歌》之为汉歌辞岂不彰然明白乎？

《九歌》首《太一》，明其为贵神。然太一之祠，自秦至汉初无闻。秦祠四帝，不祀太一也。汉高祖祀五帝，不祠太一也。文帝因高祖旧，祠雍五畤，又以赵人新垣平言，作渭阳五帝庙，亲祠五帝。又于长门北立五帝坛。见《封禅书》。亦不云祠太一。惟《汉书·郊祀志》载平帝元始五年（5）王莽奏言，孝文十六年（公元前164）用新垣平，初起渭阳五帝庙。祭太一地祇以太祖高皇帝配。日冬至，祠太一。夏至，祠地祇。皆并祠五帝，而共一牲。或自有据。然平不久伏诛，帝不复自亲而使有司行事。则文帝时有太一之祠，亦不甚贵之。至武帝时则太一之祠史不绝书矣。自李少君以祠灶方进。上深信之。海上燕、齐怪迂方士，多更来言神事。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此为武帝兴太一祠之始。然尚未亲郊也。及元鼎四年（公元前113），上幸雍：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明年，上幸甘泉，遂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天子始郊拜太一。泰畤坛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自是遂为定制。而汉之甘泉泰畤特重，在雍畤之上矣。逮成帝初，从匡衡、张谭议，徙甘泉泰畤河东后土祠于长安南北郊。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如《礼记》之言。其后成、哀之际，众议纷纷，长安南北郊罢复靡常。至平帝元始五年，从王莽议复长安南北郊如故。天神曰皇天上帝太一，兆曰泰畤。地祇称皇地后祇，兆曰广畤。自此南北郊之祠不改，遂为汉以后列朝定制矣。亳人谬忌，亳字《封禅书》亦书为“薄”。如淳、晋灼注《郊祀志》，皆以济阴之薄县解之。济阴故齐地。故余疑太一为贵神之说，亦起于齐。由《史记》、《汉书》所记祠太一事考之。知太一在汉，初不甚显，至武帝时始贵。今《九歌》首《太一》，是以太一为至贵之神矣。则《九歌》岂非汉武帝时歌乎？

汉武帝祠太一，有郊祀，有宫中之祀。其属郊祀者，上文所叙甘泉泰畤、薄忌泰一、三一，皆是也。此大祭也。其宫中之祀，《封禅书》所载有二处。一在甘泉宫。云元狩三年（公元前120），上以齐人少翁言，欲与神通，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诛少翁而隐其事。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神君，即巫所下之神也。其神据下文，即太一之属。此于甘泉宫祀太一诸神也。甘泉宫即桂宫，在未央宫北。见《初学记》卷二《岁时部·夏》篇引《潘岳关中记》，及《水经注》卷十九《渭水》注。汉有祠甘泉宫乐人，见《后汉书·刘盆子传》。云：“盆子居长乐宫。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皇门禀之米，人数斗。”是也；一在寿宫及寿宫北宫。云上病良已，大赦，置酒寿宫（奉）神君。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书法。太史公常入寿宫，侍祠神语，退而论次之，故此篇记寿宫事委悉如此。汉北宫中宫室有寿宫。北宫在长安城中，近桂宫，俱在未央宫北。见《三辅黄图》卷二、卷三。此于寿宫及寿宫北宫祠泰一诸神也。凡此并宫中小祭也。余疑《九歌》所祠诸神，除河伯祠临晋，湘君、湘夫人或祠陈仓，国殇或祠之道中，应别论外，余皆为汉武时宫中所祭。何以明之？据《封禅书》，寿宫及寿宫北宫皆武帝所置。今《云中》篇云：“蹇将憺兮寿宫。”此云中君祠于寿宫之明证也。祠云中既在寿宫，则太一、司命，《封禅书》明言奉之于寿宫者，其词亦必在寿宫所歌无疑。若东君，则高帝固尝祠之于宫中矣。高帝于宫中祠之，武帝亦应于宫中祠之也。其证一。《九歌》多出“灵”字。《东皇太一》云：“灵偃蹇兮姣服。”《云中君》云：“灵连蜷兮既留。”“灵皇皇兮既降。”《湘夫人》云：“灵之来兮如云。”《大司命》云：“灵衣兮被被。”《东君》云：“思灵保兮贤姱。”“灵之来兮蔽日。”《河伯》云：“灵何为兮水中。”《山鬼》云：“留灵修兮憺忘归。”《说文》：“灵，巫也。”王逸注《九歌》，灵亦训巫。鬼神附巫身所欲言行下于巫，故巫代表神。人因巫为主人，与神通，故巫又代表人。巫有二重资格，故今《九歌》词中有酬酢语，与《封禅书》所序寿宫中神与人关通之状正合。明《九歌》大部皆寿宫歌辞。其证二。《汉书·艺文志》歌诗类有《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14篇。余疑《九歌》11篇即在其中。既曰《泰一》又曰《杂》者，以神君最贵者泰一，而尚有佐泰一诸神，神君不尽泰一也。曰甘泉寿宫者，以武帝祠泰一诸神在甘泉宫行之，亦在寿宫行之也。其歌诗本14篇，后佚其3。读者漫题为《九歌》耳。王先谦乃以14篇合下文宗庙歌诗5篇为19篇，以为即《礼乐志》所载《郊祀歌》19首。殆不然。以《礼乐志》所载郊祀歌19首多为泰畤、雍畤、河东后土祠而作，所谓大祀；以及登封所为歌，皆与寿宫无涉，又无宗庙歌诗。不得以《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当之，亦不得以宗庙歌诗当之也。《艺文志》歌诗类又有《杂各有主名歌诗》10篇、《杂歌诗》9篇。不知何指，似皆非今《楚辞·九歌》。故余疑《九歌》，即《艺文志》所载《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其证三。则《九歌》之为汉武帝时歌，不益可信乎？

194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