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宋书》卷五十二,有庾悦、王诞、谢景仁、袁湛、褚叔度5人的赞。这首赞不过45个字,但很有意思。原文抄在下面:
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凡此诸子,并前代名家,莫不望尘请职,负羁先路,将由庇民之道邪?
雅道风流,是士大夫的风尚。而刘裕并没有雅道风流。可是,那时前代名家的士大夫,都争着给刘裕做事。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他们为的是救民吗?
刘裕是一个俗人,史书中记得很明白。现在,略说一说。
第一,是沈约所说的“楚言未变”。西晋都洛,洛音便是标准音。渡江后,因为皇帝和政府中的要人都是北方人,所以,士大夫说话依旧是洛音。在南朝,如果一个贵达的人不能作洛音,是可耻的事。所以《宋书·顾琛传》说:顾琛,吴郡人,与会稽孔季恭、季恭子灵符、吴兴的丘渊之,吴音不变。特别指出这一点,认为是他们的短处。《南史·胡谐之传》说:谐之,南昌人,家人傒音不正。齐高帝赏识他,要他和贵族作亲,便教宫人四五人往谐之家教子女语。刘裕是彭城人,彭城是西楚。但从他的高祖混已经过江居丹徒。丹徒去都密迩,本容易学洛音。因为他本贫贱,微时没有和膏粱世胄接触的机会,所以只是楚言,不能作洛音。不但他,他的弟弟长沙王道怜据《宋书》本传说话也是楚音。一个人从田舍翁作到宋王,从宋王做了皇帝,成了士大夫的主子,而说话还是楚音。这从士大夫的眼光看起来,自然是不雅的。
第二,他写的字不好。南朝的士大夫都能写字。被刘裕打倒的人,如桓玄、刘毅、诸葛长民、卢循,都爱法书,都能写字。开国的皇帝如萧道成、萧衍,因为起自儒生,也都能写字。刘裕是以军事成功的人,是开国的皇帝,可是,他写的字不好。《宋书》卷四十二《刘穆之传》中有一段记此事:
高祖书素拙。穆之曰:“此虽小事,然宜彼四远,愿公小复留意。”高祖既不能厝意,又禀分有在,穆之乃曰:“但纵笔为大字,一字径尺,无嫌大。既足有所包,且其名亦美。”高祖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根据这一段记载,知道刘裕对于写字不肯下功夫,天分又低。和萧道成、萧衍比起来,该大有愧色了。唐·窦臮《述书赋》说:“宋武德舆,法含古初。见答道和之启,未披有位之书。观其逸毫巨丽,载兆虎变。高躅莫究其涯,雄风于焉已扇。犹金玉矿璞,包露贵贱。”德舆是刘裕的字,道和是刘穆之的字。刘穆之嫌刘裕的字不好,才教他写大字。刘穆之是侍奉刘裕的,晓得刘裕的字不好,唐朝的窦臮却说刘裕的字“逸毫巨丽”,这话不大可信。但又说“高躅莫究其涯”,“金玉矿璞,包露贵贱”,可见刘裕的字是不好的。
第三,他的文学不好。《南史》卷十九《谢晦传》有记载:
帝于彭城大会,命纸笔赋诗。晦恐帝有失,起谏帝,即代作曰:“先荡临淄秽,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于是群臣并作。
这事发生在义熙十四年(415)。这时,刘裕已平关、洛,回至彭城,受了宋公九锡之命。眼看天命有归,非常高兴。国侍中孔季恭辞事东归。刘裕便以九日出游项羽戏马台,为季恭饯行。这时得意忘形,便想学士大夫的风雅,于席上作诗。谢晦是他的心腹部下,仅次于刘穆之,恐他丢脸,立刻谏止他,替他作一首诗。这是谢晦的忠,所以刘裕不怪。
第四,他没有学问。《宋书》卷六十四《郑鲜之传》也有记载:
高祖少事戎旅,不经涉学。及为宰相,颇慕风流。时或言论,人皆依违之,不敢难也。鲜之难必切至,未尝宽假,要须高祖辞穷理屈,然后置之。高祖或有时惭恧,变色动容。既而谓人曰:“我本无术学,言义尤浅。比时言论,诸贤多见宽容,惟郑不尔,独能尽人之意。甚以此感之。”时人谓为“格佞”。
鲜之为人通率,言无所隐,所以有时使刘裕变色动容。但他本是刘裕的人,为刘裕所亲遇。他是刘毅的舅,却始终不站在刘毅一面。所以,刘裕也不怪他,并且肯服倒,说自己“本无术学,言义尤浅”。
说京洛话,写得好字,作得好诗,能谈义,这四样是士大夫的装饰品。刘裕一样也不会。沈约在齐朝所侍候的主子是风雅的,所以对晋末士大夫的依附刘裕,觉着有点不可解。
其实这事容易解,沈约也未尝不解。他作《宋书·袁粲传赞》,已经解释了。“开运辟基,非机变无以通其务”。当时士大夫之附刘裕,是识机变的。晋朝自义熙以来,大权握在刘裕手中。那时,虽然还有晋朝的皇帝,但晋朝命运是注定了不可挽回的了。雅道风流,固然是士大夫的风尚,但士大夫阶级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有好门第,有好官。一个人如果没有好门第没有好官,便是雅道风流,也还是寒人。义熙末,是刘裕开运辟基的时候。这时的士大夫,若不识机变,便不能保持士大夫的地位,前代名家,从此也将退为寒宗。他们能够退为寒宗吗?
南朝最重的是膏粱世德。这些膏粱世德们,辈辈做显官,朝代虽换,门阀不改。王、谢诸族的贵盛所以能维持许久,固然因为当时的实力派拉拢他们,要他们帮衬,实在也因为他们识机变,随时与实力派勾结妥协,积极的帮忙,消极的不反对,这样,才能轩盖承家,在悠长的数百年中,造成了不变的特殊地位。其中也有不识机变的,如袁湛的侄孙袁粲,褚叔度的侄孙褚炤,但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以下所引《宋书·褚叔度传》一节,便是当时名家做的好事:
叔度长兄秀之。秀之妹,恭帝后也。秀之弟淡之。虽晋氏姻戚,兄弟并尽忠事高祖。恭帝每生男,辄令方便杀焉。或诱赂内人,或密加毒害,前后非一。及恭帝逊位,居秣陵宫,常惧见祸,与褚后共止一室,虑有鸩毒,自煮食于床前。高祖将杀,不欲遣人入内,令淡之兄弟视褚后。褚后出别室相见,兵人乃逾垣而入,进药于恭帝。帝不肯饮,乃以被掩杀之。后会稽郡缺,朝议欲用蔡廓,高祖曰:“彼自是蔡家佳儿,何关人事?可用佛!”佛,淡之小字也。
淡之兄弟为自家前途门户打算,作这种伤天理的事情,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沈约知道这些名家的行为,所以在《宋书·孝义传》后,为他们发了一段议论:
汉世士务治身,故忠孝成俗。至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刻身厉行,事薄膏腴。若夫孝立闺庭,忠被史策,多发沟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以此而言声教,不亦卿大夫之耻乎?
沈约在宋朝已经做了官。由宋入齐,受文惠太子的亲遇。齐衰,又成了萧衍佐命之臣,并非不识机变的人。但他这一段议论却慨乎言之,是有关世道的大议论。他知道“刻身厉行,事薄膏腴。孝立闺庭,忠被史册,多发沟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以为这是卿大夫的耻辱,这是良心话。从修史的态度看,我们不能菲薄他。
原载1948年9月20日《中建》第三卷北平版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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