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朝小说中,文康的《儿女英雄传》,和以听石玉昆说书的笔记为底本的《忠烈侠义传》最为晚出。同是北京人作的,同时用北京话演说的北方文学,一则形容草泽英雄,一则述八旗宦家的生活,俱能纡徐尽致,可以说是清代小说的后劲。《忠烈侠义传》经俞樾品题,很引起世人的注意。《儿女英雄传》在当时还没有这样的遭际。而近年来因白话文学之兴起,以其北京语言之妙,甚为研究语言者称许。吾师钱玄同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人。他曾在《京报》投稿,冒充青年,列此书为本人爱读书之一。钱先生对于此书能成诵,谈话之际,动不动征引,几乎成了他的类书。可以想见他的狂颠的趣味了。
我之尚友文康先生,是近年的事。对于此书,愧没有多少的见解。然而零零碎碎的也还有一点。现在就草草写在下面。疏陋之处,定然不少。望读者原谅。
此书出后,最初只有抄本。今所见者,以清光绪四年(1878)戊寅北京聚珍堂活字本为最早,无图,无评注。其次为清光绪六年(1880)庚辰聚珍堂活字本,无图,有董恂评注。又次为清光绪十四年(1888)戊子上海蜚英馆石印董评本,从庚辰本出,每回前附图一页两面,亮光的墨色儿,精致的图儿,可知好哩!这3个本子,都可算善本。董恂评此书在光绪六年庚辰,聚珍堂的戊寅本业已出版二年,但董所据的恐怕还是抄本。此外凡附董评的,多半从蜚英馆本出。如上海著易书局印本,正文和图的样子都和蜚英馆本差不多。可是有一件,就怕比较,若拿蜚英馆本一对,就知道差得远了。又有申报馆排印本,有扫叶山房排印本,皆无评,实是一本。扫叶山房本每回前多了缩印蜚英馆本的图。这两个本子都不好,错字很多。还有一个刻本,本文则覆刻聚珍堂庚辰本;图则翻刻蜚英馆本,刀子划的横一道,竖一道,人物都分辨不出来。这本不值得说的,因为在《儿女英雄传》的版本上是一件趣闻,所以附带着当笑话儿说一说。总之,只有聚珍堂两个活字本和蜚英馆的石印本是好本子。其余的,若照安老爷的说话,都是“自郐而下无讥焉”的不地道货儿,所以“君子不取也”。
文康的仕履,《八旗文经》马从善序及英浩所作《长白艺文志》均载其略。今具录如下。
《八旗文经》卷五十九作者考 文康字铁仙,勒保孙,历官理藩院员外郎,安徽徽州府知府,驻藏大臣。
马从善序 文铁仙先生康,为故大学士勒文襄公保次孙。以赀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于家。先生少席家世余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
《长白艺文志》小说部 《儿女英雄传》,文康编,字铁仙,一字悔盦,勒保之孙。由理藩院员外郎历官徽州知府,驻藏大臣。因致仕家居,群公子耗赀败产,无聊而编者。
就中以马从善所记为较详,如所云出赀为郎中,洊擢观察,《八旗文经》及《艺文志》均略之。序谓文康简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文经》及《艺文志》则径云驻藏大臣。据马从善序,自云馆其家最久,所记大概是可靠的,当以序所言为是。《艺文志》说他一字悔盦,可补《文经》及马序之缺。由诸家所记,知道文康是以捐纳出仕,并未发科,而经过一番家门盛衰之人。
他的家世,我根据《清史列传》和《清史稿》的《勒保传》、《永保传》、《文庆传》作了一个世系表。表如下:
温福以乾隆三十八年(1763)征金川役阵亡。长子勒保嘉庆间征川陕起义教徒有功,仕至军机大臣兼管理藩院,卒赠一等侯。次子永保,仕至两广总督。“英”字辈中,则英惠道光中仕至科布多参赞大臣,袭三等威勤侯;英绶任至工部右侍郎。“文”字辈中,勒保一支,则文厚嗣侯爵;文俊仕至江西巡抚。永保一支,则文禧曾任户部员外郎,文庆以翰林起家,咸丰时官至大学士,尤为华贵。文庆子善联,由礼部郎中官至福州将军(《清史稿·文庆传》),小说中之安公子,即影射文庆,暂且不表,留在下面再说。
此书开始为缘起首回,以下自第一回起至第四十回止。虽然是41回文字,而每回是很长的,依然是一部洋洋大文。内容大略是:京师正黄旗汉军有一位称为“安二老爷”的,双名学海,字水心,妻佟氏。只有一个儿子,乳名玉格,学名骥,字千里,别号龙媒。“安老爷”40岁开外才中的举,50岁左右中进士,拣发河工知县。因为开了口子,革职拿问,还得赔修河工银两。“安老爷”上任的时候,留下“公子”在家,听说出了祸事,便凑了银两往淮安去赎罪。路过荏平,在能仁寺投宿,庙中和尚却是强人,劫了银子,要杀要剐。被一位不相知的女子救了。那女子不言姓名,自称是“十三妹”。同时在庙中还救了一个打河南来的乡下女子,名张金凤。十三妹硬作媒,就把“张小姐”许聘了“安公子”。又赠金而别。“安公子”偕金凤到了淮安。“安老爷”交上赔金,照例开复。“公子”就在那里和“张小姐”成了亲事。“安老爷”细问十三妹事,心知为故人何氏女玉凤。于是即偕眷北上访之。不久,到了荏平。先结识了一位义士邓九公,原是十三妹的师傅。十三妹也住在附近的青云山上,此时她的母亲已死,因为和大将军纪献唐有杀父之仇,要去报仇。于是“安老爷”和邓九公上山,见着十三妹,告以纪献唐已伏国法,本人与何氏世交,要带他进京,安葬二亲。“何小姐”最初不干,经“安老爷”说了一番圣贤大道理,便没的可说了。到京以后,把何家夫妇殡葬。服满,“安公子”就要娶她。“何小姐”更是不干。事情闹僵了,亏着张金凤以“现身说法”、“十层妙解”感动了“何小姐”,即日成亲。“安公子”得二美妻,心满意足,所少的只是功名。于是下闱苦攻。先已进学,至是中第六名举人。明春点探花,授编修,升侍读学士,国子监祭酒。已而有乌里雅苏台参赞之命,举家惶恐。幸以故旧周旋,改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简放山东学政,兼观风整俗使,钦加右副都御史衔。于是合家欢喜。“公子”自去上任。金玉姊妹各生一子。安老夫妇寿登期颐,子贵孙荣,至今书香不断云。
如此这般一大段故事,他的作风算来仍是才子佳人的苗裔。自从明季以来,才子佳人的小说,随着才子佳人的戏曲而发达。如《玉娇梨》、《好逑传》一类的东西,作了又作,千篇一致,男为状元,女为才女。后又稍变,改才子为英雄,而才女或照旧或又为女将。如薛丁山等俱以能征惯战之人,临阵结亲,实在好笑。此《儿女英雄传》所说,远之则师才子佳人之遗意,近之则亦英雄儿女之气习,而稍稍变其格范,以英雄属之女人,闺阁而有侠烈心肠,公子却似女儿柔弱,只这一点稍微有点不同。至于先忧患,后满意,加官晋爵,其用意则一般无二。所以就《儿女英雄传》的格局看起来,是陈腐的旧套了。然而他毕竟是文人之作。若从文笔上讲,则摹绘尽致,远非过去一切才子佳人儿女英雄一派的小说所及。在陈陈相因的格范之下,居然能翻筋斗,这实在因为文康有创造的天才的缘故。至于他的北京话的漂亮,是人人知道的,不必说了。
书中人物,大概都有所指。如“安老爷”大似《红楼梦》中“政老”之迂,而安龙媒却无“怡红公子”之达。又如写十三妹前后性格,直是两人,殊不可解。此外如“张小姐”、张老夫妇、舅太太等或村或谐,咸如其人。而邓九公粗豪之概,尤形容尽致。马从善说:“书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从善既知之而不言,像我们后来的人,言之亦未必准对。不过也无妨说一说。今就所知,试为考证如下:
安公子 书中的“安公子”,即是文庆的影子。因为费莫氏一家,自温福以来,祖孙四代,只有文庆是翰林出身。而且他的仕履都一一与安公子相合。文庆《清史·列传》和《清史稿》都有传。但《清史·列传》较为详细。《清史·列传》卷四十《文庆传》:
文庆,道光二年(1822)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三年(1823)散馆授编修。四年(1824)八月充日讲起居注官,升翰林院侍讲。五年(1825),充山东乡试副考官,转侍读。九年(1829)正月,迁国子监祭酒。……十一年(1831)五月,充福建乡试正考官。十二年(1832)三月,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九月,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十月,署礼部左侍郎。十二月,实授礼部右侍郎。……二十八年(1848),实授吏部尚书。……三十年(1850)革职。咸丰二年(1852)五月,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四年(1854)闰七月,管理国子监事务。……五年(1855)九月命以户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十二月,授文渊阁大学士。……六年(1856)十一月,改武英殿大学士。是月卒。
因为文庆是翰林,所以“安公子”就以旗人点探花。文庆先授编修,后以侍讲转侍读学士,“安公子”也以编修升侍读学士。文庆做过国子监祭酒,“安公子”也是国子监祭酒。文庆充山东乡试副考官,“安公子”便充山东主考。文庆以道光十二年(1832)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两次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安公子”不去乌里雅苏台,便也改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钦加右副都御史衔。又据《清史·列传》之《文庆传》:
(道光)十五年(1835),调户部右侍郎。十六年(1836)三月,以御史许球奏参陕西巡抚杨名飏,遵命偕户部尚书汤金钊前往查办。五月通政使司参议刘谊奏请清查四川捐输及军需银款,与各州县被参交审各案。遵命偕汤金钊由陕赴蜀清查。旋奏大竹县知县郭梦熊,广元县典史董秉义,知县春明,巴县知县杨得质,江安县知县夏文臻,资州知州高学谦、薛济清,前任四川布政使李义文等状,并请严议。……九月回陕,奏夺杨名飏职。……遵旨由陕赴豫,查明武涉县知县赵铭彝被参各款,奏请褫职。十七年(1837),热河新任正总管福泰奏库存银两亏短,命文庆前往偕都统宗室耆英查办。寻查明请将副总管荣柱及历任总管恒荣等一并革职。二十五年(1845),以驻藏大臣琦善参奏前任大臣孟保、前任帮办大臣钟芳等滥提官物,命赴四川查办。寻按实奏请将孟保等分别严议。……八月命署陕甘总督,查办河南赈务。奏请将考城县知县毕元善解任严办,署获嘉县邹之翰、长葛县知县彭元海、署洧川县周劼,均请下部议处。允之。
这当然是观风整俗使了。又文庆从道光十二年(1832)至二十三年(1843),作过满洲蒙古汉军各旗的副都统6次,道光二十二年(1842)赏三等侍卫,充库伦办事大臣;因此安公子也加了副都统衔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文庆的上一辈为宁志、宁怡,安氏父子之所以姓“安”,大概就是这个缘故罢。(按:安、宁同义。)
其所以影射文庆的缘故是可以推测的。一清朝科举,本以团结汉人,在旗人最初并不看重。后来汉化深了,连旗人也以科甲出身为荣。如文康一家自曾祖以来都以军功起家,不经科第,其本人则出赀为郎,大概也曾经过场屋的困难。文庆是他的堂兄弟,独以翰林为文臣,位至宰相。这当然是他引以为荣而极羡慕的。其次则文庆一生遭际极好,虽“缘事罢斥,旋即起用”(文宗上谕),历事二朝,始终恩眷不衰,并没有像他们的祖一辈受那样的严威;儿子善联也服官,后位至将军。大概文庆一支,父作子述,比文康强的多,是文康所亲眼见的。在牢骚与羡慕中,不觉不知便将文庆的事迹写入了。
十三妹 小说第十九回安老爷述十三妹之家世,谓何氏为正黄旗汉军。何小姐曾祖名何登瀛,翰林,詹事府正参,终江西学院。祖焯举人,本旗章京,即安老爷的老师。父杞三等侍卫,二品副将,即为纪献唐陷害者。其人与事,均难详考。唯何焯恰恰与何屺瞻同姓同名。这何焯当然不是那何焯。不过何义门在康熙末年,的确和诸王争立案有点关系。据雍正四年(1726)档案秦道然口供,谓允禩(皇八子)将何焯小女儿养在府中。何焯是允禩侍书之官,将他女儿养王府中,如何使得!而是年三月上谕亦有“允禩听信妻言,将何焯之女养在府中,意欲何为?其何焯之女曾否放出,应询明允禩另行定拟”之语。按:何义门以李光地荐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赐进士,改庶吉士,侍读皇八子贝勒府,兼武英殿纂修(门人沈彤撰《行状》)。此秦道然口供所谓何焯,即为何义门无疑。其小女在允禩府,当亦是实事。而《行状》及全祖望所撰《墓碑》,均不言屺瞻有女,殆讳言之。而其女究亦不知下落。又全祖望述门人陆锡畴语谓屺瞻殁时,“值诸王多获戾者,风波之下,丽牲之石未具”。则何屺瞻固当时案中之嫌疑者。以生前善于自处,死后犹未至于获罪,实亦万幸。此以十三妹为何焯之孙女,不知何意。而小说中之何焯与校勘家之何焯是否有关,今亦不敢说。只好当作疑案罢了。
小说中之十三妹,前半则剑气侠骨,简直是红线、隐娘一流。及结婚后,则菊宴箴夫,想作夫人,又平平极了,与流俗女子无以异。一人人格前后不调和如此,真是怪事。如第四回至第六回所写,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骑着一头黑驴儿,到店中盘问“公子”,教“公子”不要走,等他回来。“公子”不信,果然受脚夫之骗,几乎丧命。终于被女子救了。这样一个女子不但“安公子”当时见了不知高低,就看书的人也觉得这女子是极奇怪极突兀的。但这样奇怪突兀女子,并非文老先生创造的,在前此说部中却早已见过。如初刻《拍案惊奇》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一篇,说徽州的程元玉走川、陕贩货,一日落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
只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面颜也仅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客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
这样一个女人吃了饭,却没有饭钱。程元玉便替他还了。那女人谢了,向程元玉问姓名,并且说道:“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将姓名说了。那女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说罢,
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也似去了。
程元玉上了路,很怀疑那女子的话,以为不足凭。在路上问道,果然受了骗,贪小路之便,避开大路。走了不远,有险峻高山,又随那引路人走过一个岗子,路更崎岖。便遇见一群贼人,把货物劫了去。天又黑了。正凄惶间,被十一娘的弟子接引了去,到云冈住了一宿,见了十一娘。那云冈便是十一娘的小庵。明日上路,行不数步,只见昨日的盗已将行李仆马在路旁等候奉还。程元玉要分一半与他,他死不敢受,说:
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
这一个故事实在和第四回、第五回所说的安公子遇十三妹一段太相像了。这个故事,清末北京人曾编为子弟书,我所见的“百本张”抄本《子弟书目录》,有《谈剑术》3回,注云:“程元宝(玉)遇剑仙。”我们无可疑虑的,可以断定说:程元玉遇的这个女子,便是十三妹前身。一个是十一娘,一个便是十三妹;一个使盗贼畏服,“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一个也教海马、周三等屁滚尿流;一个住在云冈,一个便住在青云山。又如王士禛的《池北偶谈》卷二十六所记,也有一女子: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济南,至章邱西之新店,遇一妇人,可三十余,高髻如宫妆,髻上加毡笠,锦衣弓鞋,结束为急装。腰剑,骑黑卫,极神骏;妇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驶。试问:“何人?”停骑漫应曰:“不知何许人。”“将往何处?”又漫应曰:“去处去!”顷刻东逝,疾若飞隼。
这也是一个骑黑驴的怪女子。我们明白了,原来小说前半部的十三妹的人格,是从说部中抄袭而来;后半部的十三妹,才是作者理想与经验的人物。这无怪其不调和了。
邓九公 作者写邓九公很豪爽,很好胜,是一个极活跃极有意思的老头儿。可惜不知道是指的那一位。但《八旗文经》卷十九有文康的《史梅叔诗选序》一文,说:“史梅叔名密,山东人,慷慨尚奇节。尝举明经第,累不得选,稍差旗学官。又以西边事弃之去。中途闻兵罢,南下维扬,展转吴、楚间。先来京师,与文康定交;至是又来北京,相与樽酒唏嘘,虽勃宕犹昔,而若有不胜其感者”云云。与第三十九回《义士邓翁传》所说邓九公,荏平人,应童子试不售,改武科,仅缀名榜末,而翁竟由此绝意进取,身份大致相同,文章也的确是出于一手的笔墨。如果大胆一些,也可以说这位山东的史梅叔就是邓翁了。
以上把书中人物略考一下。此外行文关目,也有袭取他书的地方。如缘起首回的悦意夫人一大段,便是将蒋心余的《香祖楼》关目拿来重演一番。但这是小节,无关宏旨,现在不多说了。
清光绪六年(1880)聚珍堂活字排印的《儿女英雄传》评注本,每回下题云:“还读我书室主人评”。这位“还读我书室主人”就是董恂。董恂(本名董醇,后改今名),字忱甫,号酝卿,甘泉县人,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光绪十八年(1892)卒。怎见得就是他?这话说来是有根儿的。小说第四十回后有这么一行字:
光绪六年,岁在庚辰上浣,酝卿阅竟,识于京邸还读我书之室。时年七十有四。
酝卿即是董恂之字。据他手订的《还读我书室老人年谱》,光绪庚辰他正是74岁。别号又同。所以断定是他无疑。为什么他自署“还读我书室主人”呢?因为他的斋名叫“还读我书室”。为什么斋名叫“还读我书室”呢?因为他住的楼叫“读我书楼”(《年谱》光绪十七年[1891])。因为办公回来读书于此,所以又加上一个“还”字,名为“还读我书室”。他批注此书卒业于光绪六年。大概开始读书,也就在这一年。《年谱》光绪八年(1882)书云:
先是总理署治公牍所后院,有古桑荫数亩,复补植穉杏一,恂因隶其额曰“绿肥红瘦之轩”。治公于此,即读书于此。故凡有所记载,即题其所记帙首,曰“绿肥红瘦之轩随手记”。比总署卸差,则记事于私室,曰“还读我书室”(下疑捝随手记三字)。
总署卸差则记事于私室,曰“还读我书室”。他之总署卸差,正在光绪六年(1880)庚辰。此小说题记均署“还读我书室”,所以开始读小说在这一年无疑了。
他的评语,没有什么大道理。今择其有关系者,摘录数条:
第一回“安老爷”云:“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分的。”(评)此在下未充读卷大臣以前旧事也。自同治乙丑,经在下面奏例无明文,遂不拘此。按此言非也。顺治九年壬辰科满洲榜状元为麻勒吉,正黄旗满洲人。顺治十二年乙未科满洲榜状元为图尔宸,正白旗满洲人。是旗人未尝无鼎甲。此后废满洲榜,旗人乃无鼎甲。至同治乙丑,崇绮始中状元。
第三十六回“安老爷”云:“那有个旗人会点探花之理?”(评)你老不知道,在下充读卷大臣时,旗人还会点状元哩。
据年谱,他于同治四年(1865)乙丑四月,钤派殿试读卷。是科状元为崇绮。正符第三十六回评语。
第三十六回“安老爷”云:“不走翰林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别了。”(评)可怜在下至今读之,不觉心酸!又同上“安老爷”云:“也虑着你读书一场,进不了那座清秘堂,用个部属中书,已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评)谁说毫厘不千里来?咱可怜可怜!
第三十七回“安老爷”道:“原来鼎甲的本领,也只是如此,还是我这个殿在三甲三的榜下知县来替你献丑罢!”(评)阿哥偶让一句,老翁遂自鸣得意。细味之不免牢骚。盖此老之牢骚,在下知之最深。
为什么他看到“安老爷”几次的话就心酸起来连呼可怜可怜呢?原来他于道光二十年(1840)以殿试二甲及第,考选点主事(考选庶吉士者始得为翰林),签分户部学习,也和“安二老爷”一样,进不了那座清秘堂。此后由部属外任观察,擢顺天府尹,至咸丰十一年(1861),始补授户部右侍郎(自道光二十年中式至此凡21年);至同治五年(1866),始补授兵部尚书。官运亨而不快,在他当然认为是极可怜之事,牢骚是时常有的。所以一看到“安老爷”的话,心眼儿就酸起来了。
十一回评云:纵禽有法,想见龙媒八股工夫。
董恂对于八股,是有揣摩工夫之人,所以他的评语都是以选家眼光看出来的考语。他的思想见解实在和“安老爷”差不多,也是一位“安老爷”(文康也是一位“安老爷”)。他之所以爱好此书详读而仔细批之,大概也就是因为里边有“安老爷”的缘故罢。
他的评注有两条是迻录的,如第四十四“安老爷”用口语和“公子”说话,下注云:
秋坪译汉,恂照录。按此二句清语译汉话,系“此话关系最要,外人不可泄露”。
又“公子”答应了一声“依是拿”下注云:
并于拿下注拏字。
秋坪为景秋坪,名廉,字俭卿,号季泉,又号秋坪,正黄旗满洲人。咸丰二年(1852)壬子恩科进士,散馆后授编修。历官军机大臣、兵部尚书、降内阁学士。著有《冰岭记程》。见朱汝珍《词林辑略》。《清史·列传》有《景廉传》。由此可知《儿女英雄传》出来不久,便通行于士大夫间了。
原载1930年《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四卷第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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