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是怎样起来的？一般人的答复，都说是出于律诗。《带经堂诗话》卷二十九，载长山刘大勤问绝句，渔洋山人答云：

所谓截句，谓或截律诗前四句，如后二句对偶者是也。或截律诗后四句，如起二句对偶者是也。

渔洋山人这几句话，代表近世论诗人的说法。但，渔洋山人并不信这种说法一定对。所以他又说：

然此等迂拘之说总无足取。

王船山《夕堂永日绪论·内编》说：

五言绝句，自五言古来。七言绝句，自歌行来。此二体本在律诗之前。有云：“绝句者，截取律诗一半。或绝前四句，或绝后四句，或绝首尾各二句，或绝中两联。”审尔，断头刖足为刑人而已。不知谁作此说，戕人生理？

船山“绝句自五言古歌行来”的话，极可玩味。可惜，他没有详细地把所以然讲出来。

我今日窃不自揣，愿继船山、渔洋之后，对绝句来源问题有所解释。

绝句不出于律诗，这个道理是容易明白的。因为，现在人所谓律诗，导源于“永明体”。梁、陈时才有类似律体的五言诗，唐初才有类似律体的七言诗。五言律体的成熟，在唐初；七言律体的成熟，在“开”、“天”之际。而绝句在六朝时已先有此称了。梁·徐陵选的《玉台新咏》卷十，有《古绝句》4首，有吴均《杂绝句》4首。《南史》卷八《梁简文帝纪》载简文帝为侯景所废，幽于永福省，有绝句5篇。

帝自幽絷之后，无复纸，乃书壁及板鄣，为文自序。崩后，王伟观之，恶其辞切，即使刮去。有随伟入者，诵其连珠三首，诗四篇，绝句五篇。文并悽怆云。

绝句又简称“绝”，《南史》此例不少。如卷八《梁元帝纪》：

魏师至凡二十八日。征兵四方，未至而城见克。在幽逼，求酒饮之，制诗四绝。其一曰：“《南风》且绝唱，西陵最可悲；今日还蒿里，终非封禅时。”其二曰：“人世逢百六，天道异贞恒；何言异蝼蚁？一旦损鹍鹏。”其三曰：“松风侵晓哀，霜雰当夜来；寂寥千载后，虽畏轩辕台？”其四曰：“夜长无岁月，安知秋与春？原陵五树杏，空得动耕人。”

卷五十一《梁宗室传·萧正德传》（附父《临川静惠王宏传》）：

普通三年（522），以黄门侍郎为轻车将军。顷之奔魏。初去之始，为诗一绝，内火笼中，即咏竹火笼曰：“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

卷六十四《张彪传》：

彪始起于若邪，兴于若邪，终于若邪，及妻、犬皆为时所重异。……彪友人吴中陆山才嗟泰（沈泰）等翻背，刊吴昌门，为诗一绝曰：“田横感义士，韩王报主臣；若为留意气，持寄禹川人？”

卷七十二《文学传·檀超传》：

又有吴迈远者，好为篇章。宋明帝闻而召之。及见，曰：“此人连（连句）绝（绝句）之外，无所复有。”

史书中也有书作“断句”的，如《南史》卷十四《刘昶传》：

废帝（子业）即位，为徐州刺史。帝北讨，昶即起兵。统内诸郡，并不受命。昶知事不捷，乃夜开门奔魏。弃母妻，惟携妾一人作丈夫服，骑马自随。在道慷慨为断句曰：“白云满鄣来，黄尘半天起；关山四面绝，故乡几千里！”因把姬手，南望恸哭。左右莫不哀哽。每节悲恸，遥拜其母。

也有书作“短句”的，如《齐书》卷三十五《武陵昭王晔传》：

晔刚颖俊出，与诸王共作短句诗，学谢灵运体，以呈。上（齐高帝）报曰：“见汝二十字，诸儿中最为优者。但康乐放荡，作体不辩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颜延之抑其次也。”

《齐书》这一段记载，很可注意。因为，根据齐高帝的话，不但宋朝的颜延之、谢灵运有20字的短句诗，晋朝的陆士衡、潘安仁已先有20字的短句诗了。然则，绝句的产生，尚远在“永明体”之前，如何说绝句出于律诗呢？

绝句既不出于律诗，绝句是如何发生的呢？我想，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出于20字的歌谣或小乐府。汉朝的歌谣，多半是杂言，每句不限5字，每篇也不限4句。但三国时南方已经有20字的歌了。《世说新语·排调篇》：

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

孙皓作的这首歌，是南方《尔汝歌》的体裁（宋·王歆之曾敩孙皓歌作20字诗答刘邕，见《南史》卷十五《刘穆之传》）。可见南方的《尔汝歌》是20字的。至于《乐府诗集》卷四十四至四十七所载的“吴声歌曲”，几乎完全是20字的。《宋书》卷十九《乐志》云：

吴歌杂曲，并出江东。晋、宋以来，稍有增广。

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亦云：

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

又引《子夜》、《前溪》、《团扇》、《懊忄农》等歌云：

凡此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

根据《宋书·乐志》、《晋书·乐志》的话，知道晋以前江东已有吴歌。也许在晋以前，这种吴歌已被之管弦，文人听这种歌讴惯了，便模仿其体，作20字的小诗。这种小诗，也许是南方人开头作；不久，北方人也学起来了。这就是后人所说的绝句了。

这一个说法最简截。但，以之说明20字诗之起源有余；以之说明20字诗之所以被称为“绝句”或“断句”之故，却嫌不足。所以，我又想到第二条路。第二条路，出于“相和”、“清商”及“杂舞曲”。相和、清商，是魏晋最流行的乐，但最初是民间歌谣。《宋书》卷十九《乐志》云：

凡乐章古词，今之存者，并汉世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乌生十五子”、“白头吟”之属是也。

杂舞曲，也出自民间。《乐府诗集》卷五十三《舞曲歌辞·杂舞序》云：

杂舞者：《公莫》、《巴渝》、《槃舞》、《鞞舞》、《铎舞》、《拂舞》、《白纻》之类是也。始皆出自方俗，后寝陈于殿庭。盖自周有缦乐散乐，秦、汉因之增广，宴会所奏，率非雅舞。汉、魏已后，并以鞞、铎、巾、拂四舞用之宴飨。

这些歌舞曲，每篇都分若干解。每篇每解的句子，体不一定：有四言的、五言的、七言的、杂言的，但以五言者为多。这一点我将另为文说明，现在不多说。每解句数，也不一定：有两句的、3句的、4句的、6句的、8句的、10句的、14句的、甚而有20句的；但以每解4句者为多。我曾经根据《宋书·乐志》所载清商三调歌诗研究过。研究结果，知道在诸篇诸解中，其以4句为一解者，占二分之一以上。目如下：

仰瞻　　　平调短歌行　魏文帝词四言八解　每解四句

对酒　　　　平调短歌行　武帝词五言六解　每解四句

北上　　　　清调苦寒行　武帝词五言六解　每解四句

朝日　　　　瑟调善哉行　文帝词五言五解　每解四句

上山　　　　瑟调善哉行　文帝词四言六解　每解四句

朝游　　　　瑟调善哉行　文帝词五言五解　每解四句

古公　　　　瑟调善哉行　武帝词四言七解　每解四句

我徂　　　　瑟调善哉行　明帝词四言八解　每解四句

来日　　　　瑟调善哉行　古词四言六解　　每解四句

王者布大化　大曲棹歌行　明帝词五言五解　每解四句后有趋亦四句

明月　　　　楚调怨诗　　东阿王辞五言七解　每解四句

以上篇中诸解一律4句者

悠悠　　清调苦寒行　　　明帝辞五言六解　除第五解外每解四句

自惜　　瑟调善哉行　　　武帝辞五言六解　第六解杂言除第六解外每解四句

赫赫　　瑟调善哉行　　　明帝辞四言四解　第四解杂言除第四解外每解四句

默默　　大曲折杨柳行　　古辞五言四解　　除第三解外每解四句

园桃　　大曲煌煌京洛行　文帝辞四言第一解四句

西门　　大曲西门行　　　古辞第四解第六解五言每解四句

白鹄　　大曲艳歌何尝行　古辞第三解第四解五言每解四句

何尝　　大曲艳歌何尝行　古辞第五解四言四句

白头吟　大曲与棹歌同调　古辞第一解第三解第四解五言每解四句

以上篇中诸解，句数不一律。其中有以4句为一解者，各注于本题之下。所注者，皆四言五言，杂言不在内。

5篇中诸解一律4句者，得11篇69解。篇中诸解句数不一律，而中有以4句为一解者；在9篇中，得24解。如是，共得93解。其杂言一解4句者，尚不在内。而《宋书·乐志》所载清商三调歌诗，共35篇181解。这可以看出乐府在汉、魏之际，趋向每解4句了。相和歌及杂舞曲，本来也是分解的。但，《宋书·乐志》、《乐府诗集》，对于相和歌、杂舞曲都不在句下注明第几解。《晋书·乐志》所载鼙舞、拂舞词，也一样不注第几解。所以，我只好举清商三调歌诗作例子。

汉、魏乐府歌诗，其句法趋向五言；其每解句数，亦趋向四句。因此，我想：这类乐府，是可以和绝句发生关系的。绝句的产生方法，依我意见，和宋朝大曲的擿遍一样。汉、魏乐府歌诗，用时有没有擿遍的事呢？这个问题的答复，须要证据，不能空说。汉、魏的证据我没有。南朝齐的证据，我却有。就在《齐书·乐志》里。《齐书·乐志·俳歌辞》后附释文云：

右侏儒导舞人自歌之。古辞俳歌八曲。此是前一篇二十二句。今侏儒所歌擿取之也。

古辞俳歌前一篇22句，齐侏儒所歌，只10句。这里所谓擿取，即是擿遍。据《齐书·乐志》所载，不但导舞的俳歌是擿遍的；当时所行杂舞，如拂舞、杯槃舞、巾舞诸歌都是擿遍的。今具引于后：

白鸠辞

翩翩白鸠　再飞再鸣　怀我君德　来集君庭

《乐府诗集》卷五十五《齐拂舞白鸠辞序》云：晋《白鸠舞歌》七解。齐乐所奏是最前一解。

按：晋《白鸠舞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

济济辞

畅飞畅舞　气流芳　追念三五　大绮黄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右一曲。晋《济济舞歌》六解，此是最后一解。

按：晋《济济舞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

《齐书》“最后一解”，当作“最前一解”，《乐府诗集》卷五十五齐拂舞《济济辞序》已言之。

独禄辞

独禄独禄　水深泥浊　泥浊尚可　水深死我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晋《浊鹿舞歌》六解，此是前一解。

按：晋《浊鹿舞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

碣石辞

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　水何淡淡　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　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　星汉粲烂　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　歌以永志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右一曲魏武帝辞。晋以为《碣石舞歌诗》。诗四章，此是中一章。

按：魏武帝辞是大曲《步出夏门行》，曲四解，前有艳。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一《乐志》。齐拂舞所歌《碣石辞》是武帝辞之第一解《观沧海》章。《宋书》卷二十二《乐志》、《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载晋拂舞歌诗《碣石》篇四解全，前无艳。

淮南王辞

淮南王　自言尊　百尺高楼　与天连

我欲渡河　河无梁　愿作双黄鹄　还故乡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晋《淮南王舞歌》六解。前是第一解，后是第五。

按：晋《淮南王舞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齐书》“后是第五”，疑当作“后是第四”。

上拂舞

齐世昌辞

齐世昌　四海安乐　齐太平

当结久　千秋万岁　皆老寿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晋《杯槃歌》十解。其第一解首句云：“晋世宁”。宋改为“宋世宁”。齐改为“齐世昌”。后一解辞同。

按：晋《杯槃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六。《齐志》所录，前三句当晋歌第一解，而文异。后三句，是晋歌第十解。曲后释文“后一解辞同”，宋蜀本《齐书》误作“余辞同后一”。《乐府诗集》卷五十六《齐世昌辞序》，引《南齐书·乐志》释文不误。今从之。歌词“当结久”，《宋书·乐志》、《乐府诗集》引晋《杯槃舞歌》皆作“当结友”。疑《齐书》亦误。

上杯槃舞

公莫辞

吾不见公莫时　吾何婴公来　婴姥时吾

思君去时　吾何零　子以耶

思君去时　思来婴　吾去时母那　何去吾

《齐书》曲后附释文云：晋《公莫舞歌》二十章，无定句。前是第一解，后是第十九、二十解。

按：晋《公莫舞歌》原文，见《宋书》卷二十二《乐志》、《乐府诗集》卷五十四，并不断句，题作《巾舞歌诗》。“吾何零”，《宋书·乐府诗集》引《巾舞歌诗》均作“意何零”。“母那何去吾”，《宋书》、《乐府诗集》引《巾舞歌诗》均作“母何何吾吾”。

上巾舞

这是齐朝舞曲歌辞擿遍的例。《齐书·乐志》不载《相和歌》、《清商曲》。我想，宋、齐时乐工歌相和、清商，也不一定唱全曲。我这个想法，实因读《齐书·王僧虔传》而起。传载宋顺帝升明二年（478）僧虔上表云：

今之《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弥贵。……中庸和雅，莫复于是。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宜命有司务勤功课：缉理遗逸，迭相开晓。所经漏忘，悉加补缀。曲全者禄厚，艺妙者位优。利以动之，则人思刻厉。反本还源，庶可跂踵。（卷三十三）

读僧虔此文，知宋末清商有遗逸的，也有漏忘的。逸是亡失，漏是不全。所以，我疑心宋、齐时唱清商有擿遍之事。至于漏忘的原因，如僧虔所说，因情变听移而乐工不勤功课，固然有理。但，事未可一概而论。汉乐府及魏三祖曲，有过长的。若依文全唱，不但唱的人费力，即听的人亦费时。因此，乐工在某种情形之下，可以不唱全文，只擿取文字最精彩声音最美的一二解唱。这种办法，后世尽有，不足为奇。一篇歌诗，可因擿唱久了而有所漏忘，但漏忘不一定是擿唱的原因。我可以举个例子。晋《白鸠舞歌》七解。齐乐所奏，是第一解。到了梁朝奏此曲，比齐乐多了一解。梁《白鸠舞歌》见《乐府诗集》卷五十五，文为：

翩翩白鸠　再飞再鸣　怀我君德　来集君庭

暧暧鸣球　或丹或黄　乐我君恩　振羽来翔

“暧暧鸣球”，当依《宋书·乐志》作“交交鸣鸠”，或依《晋书·乐志》作“皎皎鸣鸠”。“暧暧鸣球”，以下4句，是晋《白鸠舞歌》的第三解。这一解，梁乐工能唱，齐乐工也该能唱，但齐乐工不唱这一解。这可以知道齐乐《白鸠》只奏第一解的原因，不尽是漏忘了。我所举的，虽只是《白鸠辞》一个例子，但可以推知其他诸曲齐乐不全奏，一定也不尽由于漏忘。因为，擿唱往往是有意的。如果我说的话对，则当魏、晋清商曲极盛之时，对于古辞今辞，亦不见得没有擿唱之事。乐府辞有若干解；魏、晋时乐工歌古今辞，有时不全唱，只唱一解。如果这一解是五言4句的，这就是20字的短句诗了。

绝句出于汉、魏分章分解的乐府，这又是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不但以之说明20字诗的起源有余；即以之说明20字诗所以被称为“绝句”或“断句”之故，亦丝毫不勉强。“短”与“断”同音。在《广韵》“短”、“断”都音都管切。“断”与“绝”同意。《说文》：“绝，断丝也。断，截也。”《释名》：“绝，截也；如割截也。”“短句”就是“断句”，也就是“绝句”。一篇乐府有若干解。现在，割裂其辞，只取一解，所以谓之“绝句”。

绝句最初只是乐府之一解。文人最初作绝句，或者要书明“当某曲第几解”。有时图省便，便把“绝句”二字作题目，替代了“当某曲第几解”。但，这是文字的省略。作者心中，还想到，此一绝句出于何曲。到了绝句离开乐府独立，成为一种文体时，便不管出于何曲了。绝句本从乐府出。乐府的律，与沈约等所谓宫商，毫不相干。自沈约《四声谱》出，梁、陈文人依其法作五言诗，于是有五言四韵或四韵以上的永明体诗。到这时，由汉、魏乐府出的20字诗，也不能不受影响。所以，永明体的绝句也出来了。这种永明体的绝句，作的细一点，便入唐风，成了唐人绝句。后人不知绝句的来源，看见唐人绝句回避声病，作法与律诗无异，便认为绝句出于律诗了。

1947年5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