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铭序》云：

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九代孙。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朝以来，（未）编于属籍。神龙初，潜还广汉，因侨为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高卧雪林，不求禄仕。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复姓，先夫人梦长庚而告祥，名之与字，咸所取象。……

《新唐书》卷二○二《李白传》云：

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龙初，遁还巴西。（巴西唐县，属绵州。唐绵州，汉广汉郡地。）白之生母，梦长庚星，因以命之。

文与传正所撰《碑序》同，盖即本之。传正《碑序》，纪白先世事，据白孙女所藏白亡子伯禽手疏，似不应误。然云白为凉武昭王九代孙，即可疑。自凉武昭王嵩至高祖渊八世，自嵩子歆至高祖渊七世。故《旧唐书·高祖纪》云：高祖凉武昭王嵩七代孙。今云白为嵩九代孙，则白与高宗治为兄弟行。于玄宗隆基，为大父行矣。以《白集》考之，知其不然。《白集》有《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龄》诗云：

七叶运皇化，千龄光本支。仙风生指树，大雅歌螽斯。诸王若鸾虬，肃穆列藩维。……列戟十八年，未曾辄迁移。大臣小喑呜，谪窜天南垂。佐郡浙江西，病闲绝驱驰。

据《新唐书》卷七十九高祖子《徐康王元礼传》：

元礼始王郑，后徙王徐。子茂为淮南王，上元中，流死振州。神龙初，以茂子璀嗣。薨，子延年嗣，拔汗那王入朝，延年将以女嫁之，为右相李林甫劾奏，贬文安郡别驾，终余杭司马。

《新唐书》卷七十下《宗室世系表》，徐王房所载徐王后裔与传同。拔汗那西域国名。开元二十七年（739）其王阿悉烂达干，助平吐火仙有功，册拜奉化王。天宝三载（744），改其国号为宁远。封宗室女为和义公主，降之。见《新唐书》卷二二一下、《通鉴》卷二一四及卷二一五。白诗“大臣小喑呜”，指李林甫也。“佐郡浙江西”，谓延年为余杭郡司马也。延年，高祖玄孙，与玄宗为兄弟行。今白诗称延年为从兄，则白非凉武昭王暠九代孙明矣。《集》又有《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诗。《新唐书》卷七十上《宗室世系表》，大郑王房有晔名，其世系如下：

郑孝王亮——淮南靖王神通——盐州刺史孝锐——淮安忠公宗正卿琇——刑部侍郎晔

郑王亮乃李虎之子，李昞之弟，高祖渊之叔父也。其玄孙晔与睿宗旦为兄弟行。此诗称晔为族叔，上所引诗称延年为从兄，其世次正合。则白非凉武昭王嵩九代孙益可知矣。

范传正谓白为凉武昭王九代孙，以白诗考之，其误明甚。其称“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初以来，未编于属籍。神龙初，潜还广汉，……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不求禄仕”。事尤可怪。隋末多难，盖指炀帝末反隋诸军并起，高祖起义言。史称淮安王神通，隋大业末在长安。高祖兵兴，吏逮捕，亡命入鄠南山。是当高祖起义时，唐宗室在关中者，有为吏迫害之虞。然神通不过亡命南山，且举兵与平阳公主兵合，徇鄠下之。则其时隋吏之无力可知。且碎叶者西域名城，在唐为北庭地，在隋为西突厥地。当隋之末，白之先人，以唐宗室故，纵为隋吏所拘，而其时隋已乱，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方强，雄视西域，不受隋命令，又安能窜之于碎叶乎？此可疑者一。即使窜至碎叶，唐不久得天下，且武德时西突厥与唐交方睦，宜归矣。而又不即回，迟至80余年，至神龙初，始潜还广汉，愈不合理。此可疑者二。然传正纪此事，固据白子伯禽手疏。使无其事，白子又何必为此狡狯乎？若谓伯禽疏本无之，系传正所托，则亦无此理。然则将如何解释乎？

余谓白先人窜碎叶，事盖有之，特伯禽所记时代错误耳。其称隋末，固不合理。今若将其事下移70余年，认为是武后光宅、天授年间事，则于理合矣。当光宅元年（684），武后立武氏七庙，裴炎谏，得罪死。诸武用事，众心愤惋。徐敬业起兵扬州，移檄讨武氏，为李孝逸所败。孝逸者，唐宗室淮安王神通子也。虽有功于武氏，寻亦流死。及垂拱四年，太宗子豫州刺史越王贞、贞子博州刺史琅琊王冲，举兵谋匡复，皆败死。其因同谋而死者，为高祖子韩王元嘉、霍王元轨、鲁王灵夔及诸王子。其不预谋而于垂拱、永昌、天授中先后被杀或谪死者，又有舒王元名父子、江安王元祥子、密王元晓子、滕王元婴子、郑王元懿子、虢王元凤子、道王元庆子，皆高祖子孙也。纪王慎父子、魏王泰子、蜀王愔子、蒋王恽子，皆太宗子孙也。泽王上金父子、许王素节父子、故太子贤子，皆高宗子孙也。唐之宗室，于是殆尽。凡武后所诛诸王妃主驸马等，皆无人葬埋。其子孙壮者诛死，幼者皆没为官奴，或流窜岭表，或匿人间佣保。至神龙元年（705），始制州县访诸王柩，以礼改葬，追复元爵。召其子孙使之承袭，无子孙者，为择后置之。诸王子孙至是相继出，入见中宗，皆号恸。帝为之泣下。此元年二月事也。白父客如为一祖二宗裔孙，此时当出。然竟高卧不求禄仕，则非一祖二宗裔可知也。然神龙元年虽有使诸王子孙袭爵之诏，而越王贞子孙不在数内。其臣寮武后时流放者万族。是年，亦令其子孙复资荫，而徐敬业、裴炎子孙不在内。《通鉴》卷二○七载神龙元年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咸赦除之。三月甲申制：文明以来，破家子孙，皆复资荫，唯徐敬业、裴炎不在免限。是其证也。文明元年（684），九月改元光宅。扬谓徐敬业，豫、博谓越王贞及子冲也。《新唐书》卷八十《越王贞传》云：神龙初，敬晖等奏冲父子死社稷，请复爵土。为武三思等沮罢。则神龙元年大赦，贞父子、徐敬业、裴炎子孙皆不在免限即武三思之意。《新唐书·越王贞传》又云：开元四年（716），复爵土。五年诏：王嗣绝，其以贞从孙故许王子夔国公琳嗣王。琳薨爵不传。贞最幼息珍子谪岭表，数世不能归。开成中女孙道士元真持四世丧北还，求袝王茔。贞自有后，而诏谓嗣绝，何也？《唐会要》卷五引开成四年（839）六月降敕曰：越王枉陷非辜，寻已昭雪，其孙珍子（云孙珍子与《新唐书》异）他事配流，数代漂蓬，不还京国。则珍子自缘他事配流。其配流似当在开元五年（717）前，坐何事则不可知矣。故许王谓素节。《新唐书》卷七十下《宗室世系表》许王房，载素节子有中山郡王琳。琳子夔国公随。卷八十一《素节传》，称素节子琳，开元初封嗣越王，官至右监门卫将军。子随，封夔国公。夔国公乃琳子随爵。诏云以夔国公琳嗣王，疑传写之误。《传》云琳薨，爵不传。而《宗室世系表》越王房临淮公珍子下，五代有嗣越王存绍。盖开成后为越王所置后。越王贞裔袭爵事，史书所载，分明如此。则白父客非越王贞裔，又可知也。白盖唐室疏族。考凉武昭王暠10子，第二子歆，即后主。歆8子，其一重耳。重耳生熙，是为唐献祖宣皇帝。熙生天赐，是为唐懿祖光皇帝。天赐3子，第二子虎，是为唐太祖景皇帝。《新唐书·宗室世系表》，记唐宗室，自天赐子孙始。宗室列传，自虎子孙始。白为暠后，虽不知何房，要其所出始祖，在天赐前。以世已远，故不列属籍。而其房自有谱，故与唐宗室诸人行辈可考，称谓不谬。其先人之被窜，必是武后时坐扬、豫、博党得罪。以扬、豫、博在神龙初犹不赦，故白父潜还广汉，不敢露真姓名。及白生，事已缓，始指天枝以复姓也。其窜于碎叶，亦犹裴炎从子伷先之流北庭，不必以远为怪也。《旧唐书·李白传》不载白先人隋末徙碎叶事，盖未见传正文。《新唐书》白传据传正文载此事，未为失。第沿传正文之旧，不曾考辨，致所书时代有误耳。余今订为武后时事，虽无确据，似乎可备一解。世之治《唐书》者，或亦有取于斯乎？

原载1946年10月30日《经世日报·读书周刊》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