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逵、武松、杨雄砍杀快感带入审美批评领域,从而导引读者进入野蛮品赏趣味的是明代与明清之际的小说评点家,包括李卓吾、金圣叹等。
李卓吾(李贽)是我国近代思想解放的先驱者之一,他的“童心说”在近五百年来的作家中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宋明理学出现“存天理,灭人欲”的腐朽命题之后,是他最先鲜明地肯定人的欲望的权利,认定“人之所欲”,自古皆然,也是人性本然。他说:
圣人虽曰,“视富贵如浮云”,然得之亦若固有;虽曰,“不以其道得之,则不处”,然亦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今观其相鲁也,仅仅三月,能几何时,而素衣霓裘、黄衣狐裘、缁衣羔裘等,至富贵享也。御寒之裘,不一而足;褐裘之饰,不一而袭。凡载在乡党者,此类多矣。谓圣人不欲富贵,未之有也。
(《李氏文集》卷一八,《明灯道古录》卷上。转引自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下册第1069页,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李卓吾非孔崇佛,兼有佛心童心,并冲破传统教条的牢笼,敢于肯定欲望的权利,很了不起。照说,他对《水浒传》的评点应当会有振聋发聩、启迪后人之处,至少,其评点应有慈悲的导向(佛性),保护儿童、妇女的导向(人性),可是,他却朝着相反方向进行评论,崇尚《水浒》中的暴力,品赏暴力下的血腥趣味,对后人产生极为恶劣的影响。李卓吾的《水浒》评点,是他的全部著作中思想最混乱的部分,显然是他的败笔。李卓吾是笔者崇仰的偶像之一,对于他的异端性思想,尤其是追求生命本真的精辟思想,一直衷心地吸收,但是,对其《水浒》的评点(不包括艺术鉴赏部分),却完全无法接受。
李卓吾的《水浒》评点,其致命的错误是对暴力的化身李逵的崇拜。他之后,金圣叹延续这种崇拜,只是第一崇拜对象是武松,并献给他一个“天人”的最高桂冠。而李卓吾的第一崇拜对象是李逵,他献给李逵的最高桂冠是“活佛”。所谓“佛”,最重要的是拥有慈悲心,但李逵离开慈悲心十万八千里。佛最表面的要求应是戒杀生,但李逵恰恰是嗜杀的第一斧手。李卓吾不仅视他为活佛,而且把他视为童心的载体,以为李逵是“童心说”的形象代表,这更是大错特错。在这种基本判断发生重大错误之后,李卓吾连妇女的欲望权利被李逵摧毁的时候,也不置一词,甚至继续讴歌。
李卓吾称李逵为“活佛”,见于容与堂本《水浒传》第五十回。那是李逵在攻打祝家庄杀人无数之后,连宋江也觉得过分而不给记功。
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对此,李卓吾在行间批道: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
李卓吾把李逵当作活佛,当作天真烂漫的孩子,因此,相应地真把李逵的杀人血腥游戏当儿戏,把凶残当有趣,竟欣赏品赏起杀人惨剧来。不妨看看第七十三回的评点:
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行间批:佛。)提在床上,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攒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攒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这厮是谁?”(眉批:李大哥也仔细,奇!奇!)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哪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李逵道:“这等腌臜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行间批:趣。)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行间批:趣。)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行间批:趣。)
再看看第四十三回对李逵直接大口吃人肉的评点:
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着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行间批:趣人。)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扒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眉批:好下饭。)
李逵砍人头,剁人体,吃人肉,展示的是野兽喝血般的最野蛮最血腥的人间惨剧,面对这种血淋淋的场景,李卓吾竟然用“佛”、“奇”、“趣”三个字一路品赏下来,把野兽当菩萨,把残忍当有趣,这不是审美,不是文学批评,而是对恶的咀嚼,对疯狂的讴歌。这种以残忍为美为有趣的病态评论,反映出背后暴力崇拜的价值观。
只顾品尝暴力趣味,李卓吾竟然忘了自己所肯定的欲望的权利,如果这种肯定是彻底的,那就应当肯定女子婚外恋并非大恶大罪,不该对她们进行摧残杀戮,可是李卓吾面对武松、雷横等人的砍杀女人行为还是啧啧称赞:
“佛”字批语符合李卓吾的评点习惯,典型例子是万历二十六年《卓吾先生批评龙谿王先生语录钞》,这部书遍布“佛”字批语,可以作为旁证。《水浒传》评点“佛”字含义多端,语义复杂,下面例子都出现在血腥场景里:
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行间批:佛。)供养在灵前。喀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行间批:佛。)血流满地。(第二十六回,第469页)
这雷横是个大孝的人,见了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行间批:佛。)(眉批:真孝子,真仁人,真菩萨,真圣人。)(参见第五十一回)
初读李卓吾的《水浒》评语,会感到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一个那么聪慧、那么正直的思想家,怎么会如此欣赏、讴歌暴力?通读下去,才了解,原来,李卓吾爱李逵是异端爱异端,是李卓吾把李逵的暴力视为正义的暴力,是认定李逵用暴力对付一个充满压迫的暴力世界即以暴抗暴是合理的,总之,也是造反有理。有了这个大道理、大逻辑管着,李逵及其同路弟兄的一切血腥手段不仅合理,而且很美很有童趣。作为童趣,暴得愈烈,杀得愈狠,就显得愈真也愈有观赏价值。砍杀主体(李逵等)愈砍愈快活,欣赏主体(李卓吾)则愈看愈快活,愈看愈有趣。李卓吾在评点中突出李逵,是因为他有杀人的决断性与彻底性,这种彻底性,使李逵感到“其乐无穷”,也使李卓吾感到“其乐无穷”。后世读者热爱李逵,也是读者们觉得这个李大哥给自己带来了“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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