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成死党”,有点骇人听闻,其实这只不过是“桃园结义”的极端性表述而已。二十世纪之前没有政党现象,中国历史书上所提到的东汉的党锢现象以及明代的东林党,都不是政党。中国古代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政党现象,却很早就有“党”的概念。人们熟知的孔子所说的“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就是明证。孔子所说的“党”,指的是团伙。社会乃是一种群体存在,每个生命个体存在于社会之中,既有个体的独立性,又需要有尊重他者存在的群体性。用当代哲学语言表达,即既有主体个性,又有主体际性,孔子讲群而不党,是两者兼有。而团伙则两者皆无。团伙中人服从团伙潜规则,把团伙利益置于高于一切的地位,以团伙的集体意志取代个人的自由意志,从而丢失了个体的独立性、主体性;而团伙性又无视社会普遍原则,不顾群体存在的共同利益,因此又无群体性与公德心。孔子说的小人往往是团伙中人,“拉帮结派”之人。中国社会变质时,有一个重要标志是出现青帮、红帮、黑帮,以团伙取代社会,以团伙的潜规则取代社会的普遍规范,也取代个体的心灵原则。
“桃园结义”的兄弟之盟,说到底就是一种团伙之盟。结盟时他们的誓词,对于他们自己是最高原则,但对于社会又不可公开化,所以只是潜规则。刘备、关羽、张飞在桃园杀乌牛白马置祭,三人焚香再拜后宣誓:“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三人中还是张飞最直爽,他提议:“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结盟是为了“图大事”,结义是为了图大利,结义原则的背后是利益原则。“桃园结义”后来被宋以后的青红帮所接受,成为一种普遍模式,其中“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更是关键,它使团伙变成死党。因此,“桃园结义”虽有政治原则(“救困扶危”等),但更重要的是组织原则。谁违背组织原则,便要遭到“天人共戮”。这就是说,从结盟之日起,团伙的组织原则高于一切,不可分毫背离,哪怕为组织去死,也无二话,否则就会天诛地灭。总之,宣誓后再没有任何自由意志,也无需遵循社会的各种规范,唯有忠于团伙,才是生命价值和生命目标。此时,团伙便成了死党。
文化大革命中一度出现无政府状态,当时山头林立,一个一个的红卫兵“兵团”其实就是一个一个的反社会“团伙”。许多“兵团”不堪一击,其主要原因是兵团的组织者不知“结成死党”这一秘诀。凡胜利者,都是其领导核心得知这不可泄露的天机。《三国演义》对中国社会的危害,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通过桃园结义的形象语言,暗示人们要图大事,就必须结成死党。而每个死党,无论其名为青帮还是红帮,都是社会的毒瘤。社会失去健康,发生变质(恶质化),就从这里开始。
《三国演义》中的桃园结义所以会被后人尤其是青红帮视为楷模,是因为结义后他们在共图大业中获得成功,尽管奋斗过程中有几次差些反目(如张飞怀疑关羽),但兄弟之谊确实贯彻到底。这是结义“结成死党”极为成功的范例。不过,这种范例并不属于多数。我们见到的发誓生死与共而结成的死党,许多并不可靠。不说远的,就说《三国演义》中建宁太守雍闿,他与牂牁太守朱褒一起,与孟获勾结,成了诸葛亮南征的第一道障碍。于是孔明决定先平定三城,并决定使用反间计在敌手(已结义的高定与雍闿)间制造矛盾。在初次交锋中高定的先锋鄂焕被擒,诸葛亮知道他是高定部将,就故意放他一马,并告诉他:“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至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日归降,免遭大祸。”鄂焕回去一传话,高定果然感激不尽,这就为离间计奠下了第一块基石。后来诸葛亮又进一步发展离间计,最后果然是这个和雍闿“结生死之交”的高定,提着雍闿兄弟的首级来向诸葛亮表忠心,并得到“益州太守、总摄三郡”的封赏。诸葛亮知道雍、高两人宣称“生死之义”,更知道他们在“义”的背后离不开一个“利”字,这是人性的普遍弱点。因此,便请出双刃剑,一边诉诸利害关系,给予政治军事压力;一边则使用离间计谋,让他们彼此都动摇本就脆弱的“义”的信念。任何“结成死党”者都面临着一个人性不可靠和谋图大利时的欲望问题,因此尽管有山盟海誓,但还是相互背叛者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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