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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二、另类动物与器物

《水浒传》的革命女性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等,是另类的动物与器物,但不是尤物。

孙二娘与顾大嫂不是貂蝉那种会表演的政治马戏团的动物,却是山寨里有力量的长着尖爪利牙的“兽物”。顾大嫂的浑号是“母大虫”,即母老虎,因此说她是凶猛的兽物,并非杜撰。孙二娘吃人,顾大嫂不吃人。但她一投入战斗,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兽。先看她的外形: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个时兴钏镯。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弄棒持枪当女工。(第四十九回)

再看她参加的两次战斗。第一次是参加劫牢(解救解珍、解宝):

顾大嫂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哪里?”身边便掣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包节级见不是头,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正迎着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被解宝一枷梢打重,把脑盖劈得粉碎。当时顾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一齐发喊,从牢里打将出来。孙立、孙新把两个当住了,见四个从牢里出来,一发望州衙前走。邹渊、邹润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第四十九回)

第二次是参加三打祝家庄的战斗: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放下吊桥,一齐杀将出来。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头去厮杀。临后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乐和便提着枪,直唱将出来。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唱,便唿哨了几声,抡动大斧,早把守监门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只大虫来,各各寻了器械,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祝朝奉见头势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那十数个好汉,分头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焰冲天而起。(第五十回)

作为革命女性,并有英雄气概,本值得尊敬,但是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顾大嫂掣出两把刀,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照说,顾大嫂本身是妇人,应当怜悯妇人,可是她偏偏把见到的所有妇人一个不漏地全都杀了。这种仇恨妇人、滥杀妇人的人本身还能算妇人吗?像顾大嫂这样的“女英雄”,说得轻一些,是雄性化;说得重一些,便是兽物化。

如果说,顾大嫂、孙二娘是兽物化,那么扈三娘则是器物化。所谓器物化,便是工具化。她先是地主武装的战斗器具,后是革命武装的战斗器具。属于没有内心、没有语言、没有任何自由意志的器具。关于扈三娘,孟超先生作了如此介绍:

出土豪之闺阁,而上梁山之大寨;

未做权势家的婆娘,却作矮将军的娇妻。

卓哉扈三娘,姽婳一丈青,

应入新烈女传,而登女英雄无双谱中!

扈三娘,绰号一丈青,是扈家庄扈太公的女儿,飞天虎扈成的妹妹,坐下一匹青骏马,手抡两口日月双刀,还善用红锦套索,专能生擒大将。已与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宋公明两打祝家庄时,因为祝家庄东有李家庄,西有扈家庄,这三个庄村,誓结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应,所以扈三娘也前来助战,捉了矮脚虎王英。后因追赶宋江,被林冲卖个破绽,放她两刀斫入,林冲用蛇矛逼住两刀,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挟过马来,解上梁山,宋太公认为义女,宋江与她陪话,劝她与王英结为夫妇。她与丈夫王英同为梁山泊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

扈三娘除了武艺高强之外,还有美貌,开始是地主小姐,后来变成革命美人。“三打祝家庄”战役中她英勇善战,打败了梁山几名将领,后来被俘并加入起义队伍,之后便接受革命安排,根据宋江的指令与手下败将、又丑又好色的矮脚虎王英结婚,成了革命的驯服工具。《水浒传》对女性只有道德意识,没有审美意识,好容易在扈三娘身上萌动出一点审美意识,又立即化为乌有。扈三娘虽然才貌双全,但没有自我、没有个性、没有内心,甚至没有语言(在宋江被招安之前未曾说过一句话),这些问题留待文学评论者去阐释。本书从文化批判的角度说,扈三娘因为只有勇气、没有情欲,所以得到施耐庵的特别夸奖。算是《水浒传》的理想女性。《水浒》中关于她的赞美诗,是写得相当有热情的。施耐庵心目中的女性理想人物,就是这个服从革命需要、献身革命,既有力气又能服从大局的扈三娘。可惜这个扈三娘,只是一个勇敢美丽的器物,并不是真的“人”。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等三位英雄革命女性虽然其外形与作风有差别,但共同点是三者都没有女性的本体语言、本体心理和本体行为,也就是说,她们的语言、心理、行为全是物化了的语言、心理和行为。当她们上了梁山之后,革命文化(梁山革命集团原则等)不仅控制了她们的心理和语言,而且控制了她们的身体与行为。扈三娘这个角色,是中国传统中的大男子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结合的产物。她从一种文化规范走入另一种文化规范之后,革命文化便控制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身体与婚姻。这个形象正好呈现这样一个文化意味:中国的女性形象(包括语言、心理、行为)不仅被男权社会所规定,而且被革命权力结构所规定。这种双重的规定便淘干了女性的全部本体特性,从而使她们丧失自身也丧失生活。所谓“欲望有罪”,其实是“生活有罪”,丧失欲望,自然无罪(而且有功),但也没有生活。这正是人间的悲剧性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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