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典在物化女性这一点上相通,但又有区别。简单地说,《水浒传》突出的是对妇女的杀戮,《三国演义》突出的是对妇女的利用。无论是杀戮还是利用,都是对妇女的极端的蔑视。
潘金莲、潘巧云、貂蝉等人,在英雄及双典作者眼中都属尤物。所谓尤物,就是以自己的姿色勾引男人并能使男人倾倒的女人。《水浒传》的主要英雄们对妇女的憎恨,首先是对尤物的憎恨。书中除了著名的潘金莲、潘巧云之外,属于尤物的还有阎婆惜及卢俊义之妻、刘知寨之妻等。所有的尤物都是水浒英雄的杀戮对象。在残忍的砍杀中,有一细节可能会被读者所忽视,这就是武松不仅把潘金莲视为勾引自己的尤物,并且把她作为祭奠兄长武大的祭物。第二十六回回目的名字就叫做:“偷骨殖何九送丧,供人头武二设祭”。所供的人头,就是潘金莲的人头。此回有关“设祭”的两段描写如下:
……(武松)叫土兵解搭膊,背剪绑了这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婆子也跪在灵前。松道:“哥哥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与你报仇雪恨!”叫土兵把纸点着。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肐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灵前;“喀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武松伸手去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做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土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说道:“哥哥灵魂不远,早生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土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那婆子押在前面。
武松在同一天里,第一次是抠出潘金莲的心肝五脏,供养在武大灵前;第二次是“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前一次是王婆跪着陪祭,后一次则是西门庆的人头和潘金莲的人头被放在一起同祭。潘金莲的人头和心肝五脏全变成祭物,这在中国妇女史上应记下一笔。中国人向来都用猪头、牛头、羊头祭天地、祭鬼神,但用人头及人的心肝五脏祭奠人的亡灵,却前所未闻。这一细节不知是武松首创还是历史曾有,或是施耐庵杜撰的文学故事,还有待考察。总之是“女性物化”为祭物,是一桩极为残忍的事件。
《三国演义》中最典型的尤物应数貂蝉。她的运气比潘金莲好多了。但归根结底,她也是物。她没有自由意志,没有独立人格,没有人的真情真性。她是很特别的一种“物”类,可称为三国政治马戏团里最善于表演的动物,既是政治家(王允)的玩物,又是董卓、吕布这两个野心家争夺的猎物。貂蝉对于王允来说,是忠诚的工具,甘愿为主人去“献身”的奴才——不是狗奴才,而是狐狸般机智灵巧的奴才。对于董卓、吕布来说,她是一把双刃剑,既杀董卓,也毁吕布。用现代的词语表述,她是一个打入董卓集团的间谍,乃是瓦解董、吕政治结构的毒物。经过一番无耻的争夺,最后是吕布获得猎物,纳貂蝉为妻。但是,这不是人的爱情、人的婚姻,只是猎物、玩物的归宿。她作为政治马戏团中的动物,表演时受人指挥、受人驱使,也供人品赏、供人利用。马戏团动物的价值,一是身体,二是技艺。貂蝉靠的也是这两项,既有诱人的美貌,又有超人的技艺,只是一切表演都无心灵内容和情感内容。因此,她的表演,与其说是人的精彩,不如说是物的精彩。
《三国演义》中的吴国公主孙尚香,是政治马戏团的另一高级动物。她与貂蝉有所不同,不像貂蝉那样完全是个政治傀儡。她和刘备的婚姻虽是她的兄长孙权和周瑜设计的傀儡戏,但她自己却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美人。可惜她面临的政治太强大,在孙刘两方的激烈斗争中,她被动地进入“阴谋与爱情”的游戏,可惜阴谋是真的,爱情是假的。那时的刘备已四十九岁,而她才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春女子(据可查资料,孙权比刘备小二十多岁,作为孙权的妹妹,应比刘备小三十岁左右)。作为青春女子,她本来可以有自己的情爱,但是,她完全没有情爱的自由和婚姻选择的自由,只能充当政治棋盘上博弈的棋子。她生活在阴谋的格局中,但不知道自己在阴谋中的位置。作为丈夫的刘备可以暂时喜爱她,但不可能永久、真正地爱她,因为他是一个政治野心压倒一切的政治人,只能把她当作玩偶。刘备知道,一旦对孙尚香有了永恒之爱,他就会作茧自缚,把自己牵制在孙权的战车上。在野心与情爱的天平上,只能选择野心。这就注定孙尚香在个体情感上永无归宿,永远是政治权力斗争框架里的附属物。不是真正的人,是附属物。因此,说到底,也是政治马戏团里的动物。
无论是貂蝉还是孙夫人,都是美人。但《三国演义》虽写美人,却没有审美意识。作品提供了她们活动的政治舞台,让她们作了一番表演,但两人都没有内心。其活动,均未切入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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